下一秒,他嘴角忽而邪魅一勾,笑意拂在脸上甚是肤浅,但眼神却黯淡沉迷,似乎那件事还在他心上挥之不去。
姚玉感觉他手上即刻松开开来,她立马得了解脱似的,双手紧护着自己的下巴,只感觉下颔骨上传来隐隐疼痛。他已然挺着健魄的胸|膛,在水里走着“哗哗”地响,仿佛水中给他劈开一条水路之后,他顺利地往池岸上两手一用力,人也就飞地一般跳到了岸上,接着守在外面的太监们早已听闻君主出浴的声音,就都纷纷端着托盘上必用品鱼贯地走进来,并排列在一处。
姚玉发现下巴疼痛以来,她尝试自己的咬合力,嘴上每一张口,下颔骨就疼起来,疼得姚玉眼睛上眨巴地扁起来,眼角不禁流出一滴清泪,接着眼眶底下红红的,似有一股水雾。
“愣着做什么?”
身后忽然一股愠怒,姚玉惊跳地转身,身边水随着她突兀的动作“哗哗”地响,见到君主扭头隔着刘海透过来冰寒刺骨的目光时,姚玉连忙低头躬身,声音几近颤微:“是。”刹那间她感觉自己说话特别费劲,总有那种痛疼得她嘴上一张一合都费劲起来。
她一边朝池岸上走,一边摸下下巴,下颔骨完好无损,没断掉也没骨折,就是疼得说话不利索。
她爬到了池岸上,拿起木桶旁干净的巾子先站着擦他魁梧有力的后背,然后前|胸,接着朝下一丝不苟地擦拭、轻柔,恰到好处。
擦拭干净之后,姚玉从第一个太监托盘上拿起亵衣给君主穿上,然后里衣,第三套烟紫色长袍,外套紫纱纱袍,一切穿戴好之后,太监退下,又进来两个宫女引君主到梳妆台梳头,姚玉湿|着衣服也跟到梳妆台一边看着等君主吩咐。宫女一面细致地给君主盘发,眼角余光处不时地朝姚玉湿|嗒嗒的身上瞟去。君主对镜闭目眼神,两个宫女以为他闭上眼没有看到她们脸上的动作,唯有姚玉细心地发现君主眼睫毛上一颤一颤的。
“余闲你既然不想去秦嫔那里,正是合了朕的心意。”君主眼睛微闭,嘴上忽然道。
吓得宫女连忙收回视线,一丝一毫不敢东张西望,只盯着自己手里梳头的活计。
姚玉讪笑的时候,下巴又是一痛,只勉为其难地道:“陛下喜欢奴才,是奴才的福分。”她说完疼得立马闭上了嘴。
“可是秦将军的请求,朕不能不理睬。秦嫔那里,朕还是要交代的,毕竟她背后不只有秦将军,还有肚子里的胎儿。”
姚玉问:“那陛下想让奴才怎么做?不如......奴才亲自向秦将军请罪,并到秦嫔那里解释奴才的真实去意?”
“哼。”他冷笑地睁开眼眉,山眉水眼之处竟是嘲讽道:“你以什么身份才见得向秦将军请罪去。”
姚玉听了,心慌地垂下了头,低声道:“奴才该死,一时不察僭越了。”
“别没得倒让他替朕训你一通。”他头上已经梳好了头冠,便换了姿势,宫女连忙收手,另一个宫女用篦子梳顺他的后脑勺,便听到他用手敲了敲梳妆台上道:“这事你必该想想办法,怎么能让秦将军满意接受,而你——”他伸出手指指向姚玉道:“不费吹灰之力地好好呆在朕的身边。”
不费吹灰之力?姚玉转了转脑子想,自己怎么不费吹灰之力地继续呆在君主身边呢?
姚玉转了眼珠子半天,一个“不费吹灰之力”就足够把她绕进深渊里出不来了。
君主等了一会儿就不见她支声了,眼尾一凛,声音几近薄怒道:“你想出点什么来了吗?”然后他转正身子朝向姚玉,警告道:“别在朕跟前耍那小心思!”
姚玉赶忙挥散脑海深渊,转过神来低头毕恭毕敬地道:“奴才不敢。”顿一下,道:“奴才在思量若君主肯把奴才替换成别的能干机灵的侍从送到秦嫔那里,秦将军会不会觉得满意?”
“你意思是......”君主听到此处有点茅塞顿开了。
姚玉道:“秦嫔不过是觉得奴才机灵能干,才看上奴才。但望眼宫中,与奴才一般有能耐的也不少。陛下不舍得奴才——”
“朕何时不舍得你了?”他语气愠怒不快。
姚玉连忙改口道:“是奴才愚笨,陛下不嫌。奴才掌嘴。”她打了两下嘴巴子,见君主出手制止。
“你继续说!”他急不可耐地命令道。
“是。”姚玉拘束着身子,后背僵直成一块铁板,道:“陛下觉得奴才还有用——”忽见他斜目看过来,姚玉差点吓得舌头打结,见他不声不吭的,她缓一下道:“找一些陛下觉得碍眼又能干,却不合您心意的侍从送到秦嫔那里伺候。伺候好秦嫔,秦嫔也就忘了奴才这个茬了。”
君主沉默一阵,直到宫女把他的青丝梳顺了,罢手之际,他启齿淡然道:“这话说得有点在理。”接着他对镜看一眼自己之后,站了起来道:“就按你说的做!”
一切停当之后,姚玉跟着君主出了浴室,庸公公早在外面等候多时了,见到君主连忙走上来笑着躬身道:“陛下沐浴可好?”
君主眼角往姚玉上一撇,又转回来,嘴角依旧淡淡一笑道:“还行吧!”说罢朝前走一步,庸公公又赶忙跟随在君主身后,扭头一看姚玉不禁吃了一惊。
姚玉走在君主身后另一侧,偏头看庸公公脸色怪异,他眼睛盯着她嘴上看几秒后,又指了指头顶上问:“余闲你的帽子呢?”
姚玉惊跳地伸手摸了摸头顶,上面水湿|湿的,太监帽却不在上面。
前面君主刚走下台阶,听到庸公公的话后,也扭头看去。
“奴才该死,出来时竟然犯了仪容,惹陛下不快!”姚玉一见君主眼神,慌忙跪在地上。
庸公公在旁呵斥道:“触犯陛下仪容,那就是犯了御前失仪,还不快掌嘴!”
“哎——”姚玉刚抬手开打。
“慢着!”君主及时出口制止。
庸公公见了,跟近君主身边低声道:“余闲犯的错不能不罚。”
君主本想该说什么,最后却泄气地一个字不想解释,只甩了袖子,嘴里干巴巴地道:“算了吧。你先随朕去看望秦嫔。”
庸公公连忙应答,见君主脸色恹恹的,也就没再追究姚玉的错。
紫纱色的外袍袖口中露出一只手指着姚玉道:“你去把你方才的话去做了,待到傍晚带着那些侍从见朕。”
“啊是,陛下。”姚玉颤颤巍巍地磕头。
庸公公一面紧随君主离开,一面一头雾水地不时扭头看姚玉跪姿。
姚玉手心一紧,心道:“我怎么能看出哪个太监机灵,哪个太监合秦嫔的口味啊!”奔溃之余,抬眸见君主身影越走越远之后,她才站起来,忽而一阵春风拂面而来,热热的暖暖的,吹在她潮湿的身上却凉凉的。
她缩头往回走,嘴里赶紧赶慢地道:“我的帽子还在里面!”
御花园后院一角站着二十个太监,为首的领头太监见了姚玉赶忙哈腰躬身道:“余副总管安好,奴才给您请安了。”他单膝跪了下来。
姚玉一开始没认出领头太监叫的是自己,待扭头见他跪那了,她朝他挥手道:“本公公过来只是看看那些侍从,看看他们哪个机灵能干的到秦嫔那里伺候。”
领头太监一边口中谢过姚玉,一边把手从头溜到尾,腆着笑脸恭维道:“余副总管您瞧,这些个都是在钦安殿中伺候过的。”见姚玉挨个打量他们,好一会儿领头太监用寒暄的口吻道:“余副总管果然是陛下身边的红人,大伙都知道您最会伺候陛下了,陛下见了他们都腻烦得什么样了,唯独见到余副总管,陛下很少对您红过脸。”
姚玉心里一味地察看那些太监们,只听到了领头太监后半句的奉承,扭头见他笑得谄媚,便问:“你也在钦安殿里伺候?”
领头太监脸上讪笑道:“进宫一年后被安排在钦安殿浴室里伺候陛下洗浴,还算令陛下得心应手。”
“那你在这里做了几年?”姚玉又问。
那领头太监道:“不长不短只六年。”
“你今年多大?”姚玉又问。
“奴才今年刚刚二十。余副总管您问这个做什么?”
姚玉从他脸上挪开,道:“听你说话,你同本公公一样,惯会在主子面前说话。”
“哪有,奴才也是为了得陛下赏识,和您一样都为了讨得主子们一点脸面。”
“在陛下面前,你算是个可造之材,可是如今陛下有了本公公。”她转身对领头太监,道:“若你这次差事办的好,我会向陛下为你说情,把你弄到秦嫔那里做总管太监,如何?”
“啊——”领头太监受宠若惊,脸上藏不住得喜色,问:“余副总管你说的是真的吗?”
姚玉扭身看前面一色太监道:“此时关乎秦将军的脸面,陛下极为看重秦氏,所以本公公不得不郑重地推举你们当中的八个人到陛下跟前过过眼,但凡陛下挑中了的都可到秦嫔那里伺候。”她扭头对领头太监道:“秦嫔怀有身孕,这事必须安排的稳稳妥妥。这样陛下的忧才算解了。”
“奴才一定随余副总管好好挑这里机灵的侍从,绝不让陛下和您失望。”
姚玉问:“你姓什么?”
“奴才姓赵。”
姚玉点点头,往前一步,又问为首太监:“姓名,年龄,在钦安殿呆了多少年,是否伺候过陛下?”
“奴才姓庸,二十二,在钦安殿呆了七年——”
“太长了。”姚玉摇摇头道,“工龄太长不好。”
“这庸公公算是机灵的,伺候过陛下,不过陛下不太喜欢他......”
“为何不喜欢他?”姚玉问。
赵公公道:“他见了陛下就口吃,已经掌嘴无数次了,现在说话都都有点口吃了。”
“怪不得,他舌头说起来时也不太利索,但是本公公觉得他不行。”姚玉说完,那庸公公颓废地低下了头。
“哈,余副总管你再看下一个!”赵公公指着第二个,说起来眉飞色舞道:“这是王公公,四年,年龄嘛,十九岁。”
姚玉打量王公公,干脆利索道:“上前来。”
王公公喜极而涕地拱手哈腰道:“谢余副总管!”然后向前站一步排着。
赵公公又指着第三个道:“于公公,来钦安殿时间短点,才干了两年,陛下总爱叫人打他屁股,他做事还算机灵,但说话总不对陛下胃口。”
姚玉摇摇头道:“历练太短,从前秦嫔身边的小夏子就因为干的时间短,又不太机灵,每逢秦嫔上陛下那里,那小夏子总是不上道。”姚玉一口否定,道:“怕给秦嫔添了不必要的麻烦不好,也让秦将军怀疑陛下的用心。”
赵公公道:“您再看下一个,总有一个合适陛下和您的心意。”
赵公公正带着姚玉走过去,忽然那个于公公立马“嘭”地跪下来,抓着姚玉衣服下摆道:“求余副总管要了奴才吧!奴才呆在这里太苦了,奴才不想再在这里干了,求余副总管开恩。”他“砰砰砰”地磕了几个响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