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玉瑶飞舞的眉尾和上扬的嘴角瞬间拉了下来,垂着头转过身,看着出现在视野中的马腿,有气无力道:“二哥哥。”
谢秉正从马上下来,看都未看谢玉瑶,直接朝着府内走去,“跟过来。”
“小姐。”青莲拉着谢玉瑶的衣袖。
谢玉瑶捏捏青莲的手,委屈巴巴道:“你回院里去,给我准备一些吃的。”
“小姐,我、我、我还是、陪、陪着——”青莲结结巴巴道。
“别了,我一个人受训快得很,要是你也在,时间可是双倍,咱们不干这赔钱买卖。”谢玉瑶安慰了青莲,大义凛然追着谢秉正。
今日谢秉正并没有带她去博院,而是领着她到了谢家祠堂。
谢玉瑶看着庄严肃穆,带着冷气的祠堂,幽暗的房间内点满了烛火,明黄一片,面前时一排排的排位,心中怪异得很。
谢玉瑶跟在谢秉正身后,拿起香朝着谢家祖宗们拜了拜,又点上香,插入香炉中。
谢玉瑶以为这次谢秉正近一年才回家是要在祠堂好好教导她一番,可谢秉正却将她带到祠堂外的石桌旁。
谢玉瑶垂首乖巧坐下,听教诲最重要的是态度端正。
只要她乖乖听着,谢秉正就不会说很久,一个时辰就能解脱。
然而谢秉正却并没有像以往滔滔不绝,引经据典,只是沉默了许久才开口道:“你将牡丹送去应天府,又将得到的钱给了乞丐?”
“嗯。”谢玉瑶点头,“反正那些花种出来,还是开在外面好看。”
“谢府不与官员合作,你却用这些心思为谢家在府衙留下好印象,既帮了应天府官员,又助了贫苦之人。”
“哥,我说是无心插柳,你可信?”谢玉瑶抬起头,双拳拖着脑袋,睁着清澈大眼看着谢秉正。
“那你怎么不随便送给江南其他的商户?”
“给他们又没有什么用,我又不巴结他们。反正每年也会送钱给路边的乞儿,将钱给他们就不用入库,出库入库麻烦得很。”谢玉瑶脱口而出。
目光触及含笑的谢秉正,才反应过来自己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你瞧你聪慧得很,为什么要待在这府上哪里都不去?”谢秉正正色问道,脑中不解为什么妹妹要一直待在府上,他们家并不限制女子经商,也不忌讳女子抛头露面。
“二哥!”谢玉瑶声音娇娇地喊道,瞪着谢秉正,“你每次长途跋涉可累?那马车颠得你可要散架了?那马骑得你可腿脚发酸?”
她解释过那么多次,她就是嫌累,他们怎么都不信呢?
谢秉正沉默不语。
“我的好哥哥,我这点小聪明当个军师,给两位哥哥们守家不好吗?”
“哥哥们就放心大胆在外施展拳脚,妹妹我在家搞好后勤工作。”谢玉瑶拍着胸脯保证,“照顾好谢家,照顾好父亲。”
“当然,偶尔享乐一下。”
谢秉正看着谢玉瑶脸上的娇憨,被她的笑感染,硬挺的眉眼都柔和不少,他也是真心希望这个小人儿一直这般喜乐,可瞧了许久后,一抹哀伤之色从眼底浮现,瞬间双目满是哀色,“若谢府不能让你享乐了呢?”
“瑶瑶,大厦倾覆,快则朝夕,大厦之下,且能全身而退。”
“二哥哥,苦难时我自有苦难的过法。”谢玉瑶难得在谢秉正面前认真。
她前世一直工作工作,从未想过自己要怎么活,因为大家都是一样的,大部分时间都被工作分配。
就算难得有学点什么的心思,可拖着疲惫的身体一回家,一碗美食下肚,将猫狗揽入怀,看着喜欢的剧,享受了美好得让人甘愿沉沦的时光。
那点上进的心思就被抛之脑后。
而活在现在这个时代,她没有长远的眼光,她只能信奉“遇水搭桥,逢山开路”的处事方式。
“我知道你和爹爹想让我实现自己的理想,可是我只想尽量按照自己的喜恶过日子。”
以前她为了钱辛苦工作,如今她有这个条件,还是想要享受的。
“唉——”谢秉正长长叹了口气,语气中有无奈,有妥协。
“二哥哥,是不是发生什么事情了。”谢玉瑶察觉到谢秉正的异样问道。
谢秉正盯着谢玉瑶良久,缓缓开口,“京城以北的很多商户提出与我们解约,选择和郭家合作。”
他和大哥原是觉得将生意上的事瞒着谢玉瑶,可他如今想了一下还是不要隐瞒。
“郭家?我们隔壁那个郭家?”谢玉瑶满脸诧异,都站起身来确认。
“是。”
“郭秋桂这一年忙着从他几个叔叔手中夺权,又开了一些与咱们相似的商铺,哪有时间去北方?而且他那几个叔叔也没有本事代表郭家去北方签——”
谢玉瑶突然顿住,双肩一垮,一屁股坐回石凳,冷冷一笑,“好家伙,兵法都玩起来了。瞒天过海?”
头一歪盯着谢秉正。
郭家还有一个甩手掌柜郭父。
看来郭振生放权是假,悄然去往北方挖墙脚是真。
谢秉正点点头。
“如今楚瑜来江南,郭家势必会想尽办法让金玉纱进入京城。金玉纱进入京城让郭家在京城立足,不用三年,郭家就会断了谢家在北方的势力。”
以前北方还未发展起来时,江南的商户都不愿去鸟不拉屎的地方,而谢家散钱开路,长途跋涉前往,不仅将北方的好东西卖到武朝各地,还帮助北方有手艺的人开铺。
然而商人重利,就算有些人记得谢家人的恩情,可还能坚持不了几年呢?
倒不是因为那些人忠心不足,而是商业市场中不能赚到钱,自然也就活不下去。
郭家那些毫无人性的吞并手段虽然他们谢家不屑用,但是不代表没有效果。
而谢家也不可能无止境地砸银子去帮那些人。
谢玉瑶精致的面庞上,一条条如刀划的褶皱看得出她也被烦得有些头疼。
谢秉正按着谢玉瑶的眉心,揉了两下,指腹轻抚了她的眉头,“瑶瑶,爹爹与我并非是要你能撑起谢家,而是想要你在任何情况下,自己都有能力保护自己,管理好你的财富。”
“你是我们看着长大的,以前天真,如今聪慧,虽明白你能力不逊色大哥与我,可又怕你日后受人欺瞒哄骗,若是大哥和我都不在家,该如何?”
谢玉瑶把谢秉正的大手握在手心,“二哥哥,我知道了。”
思索半晌,谢玉瑶将自己与楚瑜合作开矿的事情告诉给了谢秉正。
“铁矿?”谢秉正戳了戳谢玉瑶的额头,“你可真大胆,铁矿都敢与他合作。好在只是出钱,没有派人去。”
“当然,我哪敢派人去。”谢玉瑶认真听着,忙附和,“是呀,就是怕到时候铁矿丢失,或被制成武器出了问题,那可是杀头大罪,所以连账房先生我都没有派去,那里的事我是不敢沾惹一分。”
谢秉正气急,可看着自家妹妹,又不忍心责骂,只好将矛头转向楚瑜。
“堂堂户部侍郎,三品大官也好意思趁着我们不在家,诱着你个姑娘与他合作,真是——”谢秉正红着脸,不知该说什么。
“不知廉耻。”
听着这话,谢秉正一噎,神色不明,盯着谢玉瑶半晌不说话。
感受到突然沉寂的氛围,谢玉瑶想自己这个词用得有什么问题。
谢秉正看着沉沉暮色,无声叹息带着谢玉瑶离开了祠堂,用了晚膳,青莲就接谢玉瑶回了槐葵阁。
谢玉瑶离开后,谢秉正找来谢伦,问了谢府这一年发生过的事情,又着重问了楚瑜来江南后,府上发生的事情,知道楚瑜因为谢玉瑶受伤的事情后,脸色越发沉了下来。
认同了谢玉瑶说的那句话。
不知廉耻。
又有些后悔与楚瑜合作。
“以后他若到谢府来,不必通传,就说我忙于谢府商铺之事,会去他落脚的客栈找他。”
“知道了。”谢伦站在一旁,过了一会儿才道:“二公子这次在府上住多久?”
“不知道,等大哥回来再决定。”
“二公子在江南多待些时日吧,二公子也该成婚了,在江南相看相看,寻一位心仪的女子。”
谢秉正抬眸,谢伦硬着头皮想要继续说,可谢秉正快他一步,“行了,爹替我相中了哪一家的姑娘。”
“是齐家的桃枝姑娘。”谢伦靠近谢秉正低声道。
谢秉正眼眉一跳,微微抬头就与谢伦四目相对。
谢伦忍着笑意退了出去。
一张清秀的脸出现在谢秉正的脑海中,细眉凤眼,身上总是透露着温婉之气。
望着虚空想着那人,脸颊染上一层薄红。
四月底下人来报三个农庄都种上了玉米,看着越来越热的天气,谢玉瑶招呼着青莲收拾东西往田庄去。
谢玉瑶迫不及待上了马车,坐好就让人出发,出了城青莲问道:“小姐,咱们去哪个农庄?”
“去稻香吧。”谢玉瑶想也不想回答。
青莲神情怪异,可瞧了好几眼津津有味看着画本的谢玉瑶,最后掀开帘子对着车夫说去翁村。
“四哥,你在看什么?”一旁的侍卫看着孙真,孙真指着刚过去的那辆马车,帘子里露出的那张脸一闪而过,命令道:“去,盯着这辆马车朝着什么方向去?看清了就回来禀报大人。”
说完牵过一旁的马,魁梧的身子如飞燕一般敏捷,狂甩马鞭,策马而去。
一路颠得难受,在路上休息了两三遍后,几人才到了田庄。
谢玉瑶一下马车就看见门口的孙真和吴朝,站在马车边望着两人久久无法回神,在孙真朝着她走来时,她才不悦问道:“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问完她就看向田庄内,额头上的皱纹更深,蚊子都能挤死好几只了。
“谢小姐。”两人恭敬朝着谢玉瑶一礼。
青莲虽不情愿,但被谢秉正教育了一番后,明白这两人也身有官职,只得客气行礼。
“楚爷这些时日隔三差五来这里看看玉米长势,铁矿那边按部就班,我也跟过来瞧瞧玉米这种稀奇玩意。”孙真耐心解释道。
吴朝也跟着说道:“谢小姐知道的,爷离不开我,他到哪儿,我就到哪儿。”
谢玉瑶双唇紧抿,看着田庄负责人朴管家出来,青莲指着马车交代下人将东西搬到田庄稻香园内,一切安排妥当,一群人就往田庄走去。
“谢小姐身子好了,到农庄散心,不知可吃得惯京城的事务,若是想要尝些京城特色,明日在下给谢小姐送些到田庄,感谢谢小姐对铁矿山石工们的照拂。”
“不必。”谢玉瑶拒绝孙真。
“谢小姐不必同我客气,都是一些家里面自己做的,江南难得品尝到。”说着语气从最开始的热络变得平静,“唉,今年吃了,怕是明年就难吃到了。”
“我和爷吃不到杏茶情有可原,可你每年都能吃到孙大娘做的杏茶。”吴朝吃醋说道。
孙真脚步一顿,怒视了吴朝一眼。
“跟着楚爷多年,怎么还不够聪明?”
“我怎么不聪明了?”吴朝反驳。
谢玉瑶并未搭理身后两人的吵闹,挽着青莲的手往稻香园走去。
“你莫不是忘了岁末楚爷完不成任务,归京难咯。”孙真见到转角处停下的身影,给吴朝抛去一个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