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魂舟划开的水纹还在发亮，像谁不小心洒了一把碎银。

    寒星的手还搭在船舷上，指尖微微发颤。她没松手，也没说话，只是盯着水面——那层光不是反射出来的，是从底下透上来的，像是冥河深处有什么东西醒了，正透过黑水往上看。

    我站着没动。

    脑子里空得能跑马。

    三千年了，第一次这么安静。没有批注跳出来提醒“此地不宜久留”，也没有漏洞编号自动浮现。连风刮过耳畔的声音都显得特别清楚，清楚得有点烦。

    就在这时候，灰烬堆里飘起一片东西。

    是那张残页。

    边缘烧着幽蓝的火，不烫人，也不灭。它从地上缓缓升起，像被谁托着，又像自己长了眼睛，直直朝我飞来。

    寒星突然伸手抓住我的手腕。

    我没看她，但能感觉到她的掌心出汗了。

    “主子，”她说，“让它进去。”

    我皱眉，“你疯了？这玩意儿来路不明——”

    “它认你。”她打断我，声音不大，却稳得很，“刚才你烧手册的时候，它也在灰里。它没逃，也没散，就等着这一刻。”

    我盯着那片残页悬在我面前，文字扭动如活虫，一个个往外蹦出光点。那些字我认识，是“楚昭此人，本不存在”。

    以前看到这句，我会冷笑，会烦躁，会直接翻页。

    现在它自己跳出来了，还一副非让我吞下去不可的样子。

    “归位？”我嗤了一声，“我可不是什么神庙里的牌位，轮不到你指哪儿我往哪儿站。”

    话音刚落，残页猛地一震。

    一道光刺进我眉心。

    疼得不厉害，但来得猝不及防，像是有人拿根细针扎进脑子最深处，然后轻轻一拧。

    画面炸开了。

    不是回忆，也不是幻觉——是记忆。

    可这些事，我从来没经历过。

    我看见一道裂缝，不在天上，也不在地下，就在所有“存在”的外面。混沌无边，无声无息，而我就从那道缝里走出来，没有形体，没有名字，只有一段规则代码般的意识：填补天命簿崩裂时的语法错误。

    三千年前，我以为自己是在追查篡改痕迹。

    其实我是那个被追查的“异常”。

    神殿崩塌那一夜，九重天雷劈下，我拼死冲进天律阁，想找出是谁动了天命簿。

    没人告诉我，动了它的，正是我的出现。

    我不是bug的发现者。

    我是bug本身。

    膝盖一软，我跪倒在船板上。

    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滴在甲板上发出轻微的“啪”声。心跳快得不像话，可脑子里反而越来越清明。

    原来我一直搞错了。

    我不是靠《天命漏洞手册》活着。

    我是因为“楚昭不存在”这个悖论，才催生出了那本手册。

    它不是金手指。

    它是系统自动生成的错误日志。

    我喘了口气，抬头看向寒星。

    她站在那儿，眼尾朱砂痣泛着金光，锁骨下的契约纹路像融化的金液在流动。她没问我怎么样，也没靠近，只是静静看着我，仿佛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你觉得好笑吗？”我哑着嗓子问。

    她摇头，“我觉得……你终于回来了。”

    “回来？”我扯了下嘴角，“我从来就没在这儿过。”

    “那你现在在了。”她说。

    我闭了闭眼。

    再睁眼时，左眼上的琉璃镜“咔”地裂开，碎片簌簌落下。

    那只一直遮着的异瞳露了出来。

    过去三千年，它看尽命运的语法错误，帮我在雷劫里多活0.3秒，在鬼差打哈欠时偷走命格，在天道耳鸣期改写因果。

    可现在，它不再闪着诡异的光，也不再捕捉漏洞。

    它变得很干净，像洗过的玻璃。

    “原来不是我看穿了规则，”我低声说，“是我本身就是规则的破口。”

    寒星没接话。

    但她笑了，笑得有点傻，又有点骄傲，像狗崽子捡到了主人丢的骨头，明明硌牙还得拼命啃。

    残页还没完。

    它停在半空，最后一行字反复闪烁：“楚昭此人，本不存在”。

    像是在等一个回应。

    我伸出手，指尖碰上那行字。

    它抖了一下，像怕被推开。

    “你说得对。”我开口，声音平得不像自己的，“我不该存在。”

    空气凝住了。

    寒星屏住呼吸。

    残页的火光暗了一瞬。

    我顿了顿，掌心燃起血誓灵印，幽蓝火焰温柔地裹住那行字。

    “但正因为我不该存在，所以我能决定什么叫‘应该’。”

    话落刹那，残页彻底消融。

    化作一道银线，顺着我指尖窜上天灵，钻进识海。

    整艘渡魂舟剧烈一震。

    船身发出低沉嗡鸣，像是老机器重新启动。掉落的魂币上，“666”字样悄然褪去，浮现出三个扭曲的符号：“Σ-01”。

    寒星踉跄了一下，扶住船舷才站稳。

    我坐在地上，背靠着船头龙头雕刻——那张因画符手抖刻出来的脸，此刻似乎眯了下眼，像是在点头。

    银光从我天灵盖往下蔓延，流过四肢百骸，最后沉入心口。

    不是痛，也不是爽，是一种“完整”的感觉。

    就像一台运行了三千年的旧电脑，突然换上了新内核。

    我不再是漏洞的利用者。

    我是漏洞本身，也是补丁。

    是错误，也是修正。

    是不该存在的存在。

    船继续往前走，水下的光越来越亮，照得舱底泛青。

    寒星蹲下来，坐到我旁边，肩膀挨着我。

    “主子，”她忽然问，“你现在还能看见漏洞吗？”

    我转头看她。

    她眼睛亮得离谱，像是装了整个星核。

    我笑了笑，没回答。

    抬手一指前方黑暗。

    那里，水波荡漾，隐约浮出一道门影。

    不是石门，也不是阵法，更像是一块被撕开后又勉强缝合的布，边缘还挂着丝线般的光絮。

    我知道那是哪儿。

    新三界的入口。

    也是旧规则的最后一道裂口。

    寒星顺着我手指望去，呼吸一滞。

    “你要进去？”她问。

    我站起身，拍了拍衣袖。

    船头风大了些，吹乱了她的红绳。

    我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刚要说话——

    她的瞳孔突然金光暴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