哄一个正在生闷气的妹妹，这道题的难度，显然已经超过了叶天两辈子的知识储备总和。

    时间又过去了两天。

    这两天里，叶天试图像往常一样生活。

    他瘫在沙发上看星网，和李青冥、石破天插科打诨，甚至试图研究一下那两块几乎要被遗忘的文明遗物模块。

    但一切都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色彩黯淡，声音模糊。

    他的注意力，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安静的身影。

    叶灵儿依旧履行着她“小尾巴”的职责，跟在他身边，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他找兄弟唠嗑，她就坐在叶天身后，低头摆弄自己的终端；

    他回宿舍，她就蜷在离他最远的那个沙发角落，看那些能让人头皮发麻的复杂结构图。

    她不再让他碰触。

    不是激烈的抗拒，而是某种更让人无力的、无声的回避。

    一次，叶天看着阳光下她柔顺的银发，鬼使神差地又伸出了手，想像以前一样，感受那如丝缎般的凉滑触感。

    “灵儿……”

    他的手刚抬起，甚至没能唤出她的全名。

    叶灵儿甚至没有抬头，只是抱着终端，非常自然地站起身，走到一旁的饮品机前，为自己接了一杯温水。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看他一眼，没有停顿一秒，仿佛他的呼唤和动作，都只是空气中无关紧要的扰动。

    他的手僵在半空，然后缓缓地、有些狼狈地收了回来。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冰冷的尴尬。

    每一次这样的无视，都像一根细小的冰刺，精准地扎进叶天心里。

    它不剧烈，却持续地释放着寒意，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个名字，想起那片在炮火中消散的星尘。

    “哥哥…外面的星空…冷吗？”

    幻境中“萦”最后的声音，与现实里灵儿回避的沉默，在他脑海里交织回响。

    愧疚、后悔、还有一丝无处发泄的愤怒——对自己当时为何会失言的愤怒，对眼前这僵局感到无力的愤怒——如同藤蔓般缠绕着他的心脏，慢慢收紧。

    他靠在沙发上，闭上眼，感觉有些窒息。

    他只是个活了两世的普通人，上一世卷累了，这一世只想躺着。为什么就这么难？

    为什么只是想守护身边这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温暖，却总要先沾满一身洗不掉的鲜血和愧疚？

    他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眼时，目光落在了那个依旧背对着他，仿佛全身心都沉浸在光屏数据中的娇小身影上。

    一种混合着绝望、心痛和不容置疑的冲动，骤然攫住了他。

    他站起身，走了过去。

    从背后，轻轻地，却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决绝，伸出手，环过她纤细的肩膀，将她整个拥入了怀中。

    叶灵儿的身体瞬间僵硬，数据板从指尖滑落，地一声掉在地上。

    她能感受到背后贴着的、哥哥胸膛传来的、有些过速的心跳。也能感受到，他环住自己的手臂，在微微发抖。

    “她死了。”

    叶天将脸埋在她冰凉的银发间，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淋淋的重量。

    “我亲手下的命令。”

    “消散在了……北辰的炮火下。”

    他不是在祈求原谅。他是在陈述罪状，在进行一场迟来的自我审判。

    话音落下的瞬间，叶天清晰地感觉到，怀里那具僵硬的身体猛地一颤。

    不是之前那种带着抵触的僵硬，而是一种……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的、剧烈的战栗。

    叶灵儿猛地在他怀里转过身来。

    没有战栗，没有哭泣，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只是僵住了，彻底地、完全地僵住了。

    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绯红眼眸，此刻不是惊慌，而是瞬间变成了一片空无的、近乎死寂的荒原。

    她看着他脸上深重的负罪感和疲惫，聪明到极致的大脑在万分之一秒内就完成了所有逻辑的链接——

    那个陌生的名字“萦”，不是情敌。

    他做出那个残酷决定，不是为了功勋或荣耀，只是为了以最低代价结束风险，回到他能安心躺平的那个，有她在的日常。

    而她这几天的回避、无视、冰冷的距离……

    是在他最需要确认这个依然稳固可靠的时候，亲手将他推开了。

    是在他为了守护这份安宁而弄脏双手后，拒绝了他回归的资格。

    然后，一种肉眼可见的、令人心碎的灰败感，从她眼底最深处弥漫开来。

    她微微动了动嘴唇，没有声音。

    但她整个身体，却开始以一种极其细微、却无法控制的幅度向后缩，仿佛想要从他怀中逃离，仿佛他的怀抱是什么她因自己的愚蠢而玷污了、不再配停留的净土。

    我……用最糟糕的方式，否定了他做这一切的意义。

    我让他觉得，他付出的代价，不值得。

    我……不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