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好几天,梅殊都在铺子里守着生意。俞家的茶叶店铺在这卫南城里算是不大不小,名字叫新会茶行。自俞卿的父辈开始,这新会茶行就开着了,如今也算是个老字号,所以不缺熟客。
如今虽然时代变了,但是人总是要喝茶的,俞家的会白茶更是特色,毕竟这是俞卿他爹专门培育的特色茶种,味甘无涩,久泡茶色依旧青绿,许多人都慕名而来。
梅殊在铺子里守着,除了看账本,更多的就是泡茶,记茶,也算是休闲。
俞卿思想开放,再加上姐弟俩都留过洋,所以他从来不觉得女子就应该足不出户,关在闺阁里绣花逗鸟,是以茶行的生意,姐弟俩都在管,都在学。
只不过,自从俞泽把杜怀声带回来之后,梅殊起码有小十天都没有看见他了,每天一早就出门,晚上很晚才回来,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这天下午,梅殊坐在茶行的二楼,一边端着茶,一边隔着观音街的屋舍瓦檐看那湛蓝的天空,就听见楼下有人上来了。
“姐。”俞泽一上楼,就笑容满面地朝着梅殊走来,“就知道你在这儿。”
俞泽的身后,跟着的是一身青衣的杜怀声。
“我不在这儿能行吗?你都几天没来过这铺子了?”梅殊放下茶杯,语气略淡,“阿泽,这些时日你在忙什么呢?”
“我来就是为了要和你说这事儿,”俞泽拉着杜怀声坐下,从善如流地给自己和杜怀声倒了一杯茶,“姐,这几日,我都忙着帮怀声重组他的彩衣班呢,怀声自小学习唱戏,他的身段,他的曲目,在北平都是出了名的好,我想着他到卫南城来了,定然也会有那识货的行家,所以我琢磨着帮他把这堂子办起来。姐,你觉得怎么样?”
杜怀声的目光落在梅殊身上,温润澄净,似乎在真的等待她的建议。
梅殊用一旁炉火上的热水壶给自己的茶壶里添了水,随后她放下水壶,抬头看向杜怀声,同他四目相对。
杜怀声眼眸温润,不躲不避,梅殊神色略微冷淡,她开口道:“你会唱戏?”
“会。”杜怀声说,他面上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梅殊沉吟了一下:“唱得好不好,我不知道,不过阿泽说你唱的好,那便是好的。”
杜怀声笑了:“到时候彩衣班开张,还请大小姐来捧场。”
“到时候再说吧,”梅殊没有一口答应,“听你的意思,你已经选好了地方?”
“是,”杜怀声说,“一直在府上叨扰也不好,所以我用积蓄谋了一处宅子,不大不小,够了。至于彩衣班,我在城中福禄楼挂了牌,再有几日便开张。”
“现在那儿可不是福禄楼了,”俞泽轻笑,“我盘了那楼,已经更名为彩衣堂了,姐,到时候你可别走错了。”
看看这为爱一掷千金的模样,梅殊心里啧啧两声,面上却不显:“你这么做,爸知道吗?”
俞泽的笑容淡了一些。
“你哪儿来的这么多钱?”梅殊又问。
俞泽看了一眼杜怀声,觉得有点下面子了,他沉默不语。
梅殊冷笑:“你别告诉我,你挪了茶行的钱。”
俞泽还是不说话,看样子是默认了。
梅殊沉了脸色,起身就要走。
“俞小姐,”杜怀声跟着她起身,挡住她,“这件事,我很抱歉,你放心,这些钱就当做是我借的,我很快就会还给你们的。”
梅殊不理他,表情还是不好。
俞泽跟着起来解释:“姐,你别怪怀声,这件事他一开始也不知道,是我偷偷瞒着爸拿的,你要怪就怪我,别怪怀声。”
梅殊听俞泽这般维护杜怀声,她抿了抿唇,回头看着杜怀声:“杜先生,既然俞泽这般维护你,那也请你不要让他失望,不要辜负他为你这番犯的浑。”
杜怀声的眼神暗了暗,他看着梅殊,低声开口:“我知道,俞小姐。”
俞泽皱眉:“姐,你生气了?”
“你私自挪用茶行的钱,我难道不该生气?你知不知道如果这件事被爸知道,你会有怎么样的下场?”梅殊神色严肃,“俞泽,你帮助你的朋友我没有意见,可是你不该偷偷拿家里的钱,还不告诉爸和我,你这样做,我难道不该生气吗?”
“姐,别生气了。”俞泽看梅殊的语气越发沉,他连忙嬉皮笑脸地揽住梅殊的肩膀,“生气就不好看了,姐,你放心,我保证,只要怀声一 登台,用不了多久,这笔钱就可以回来了。”
梅殊对于他的自信表示无语,她呵了一声,坐回了桌前。
俞泽看她不吭声,他笑着坐在她身旁:“姐,到时候你会来捧场的吧?”
梅殊端起茶抿了一口,没有回答。
“姐,你就去吧,就当做给我们热热场子,对了,邱宇棠也快回来了,到时候我让他陪你一起来看。”
邱宇棠,是俞泽和梅殊的同窗,当年一起留过洋的同学,两年前又去了大不列颠国,如今回来,只怕是为了结婚。而这结婚对象,自然就是梅殊。邱家和俞家的姻亲,在很早之前就定下了,只是之前邱宇棠一直在外地,所以才会拖到现在。
梅殊听见俞泽说邱宇棠,她的眉头不由自主地皱了起来。
杜怀声见状,在梅殊面前坐下来了,他轻声开口:“俞泽,你说的邱先生,是你们的好友吗?”
俞泽点头:“自然是,到时候我让他一起给你捧场。”
杜怀声看着沉默的梅殊,他点头,笑容清浅:“好啊,到时候我一定好好唱。”
………… ………………………………
杜怀声很快搬出了俞府。
他搬走的那天,水仙跟在他身后,提着东西,主仆俩一前一后地从花园里走过,梅殊当时正在园子里看书,正好看见他俩路过。
似乎也注意到了她的视线,杜怀声转过了头来,他看着梅殊,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俞小姐。”
梅殊颔首:“要走了?”
“在府上叨扰了这么久,是该走了。”
梅殊哦了一声,算作回应。
“俞小姐,三日后,彩衣堂第一次上戏,你可一定要来啊。”杜怀声态度诚恳地说。
梅殊模棱两可:“到时候再说。”
杜怀声眸色暗了暗:“不管怎么样,我都一定会给俞小姐留位置的。”
“我不爱听戏。”梅殊说,“杜先生与其把好位置留给我,还不如留给知己,这样才不算浪费。”
杜怀声听她这么说,脸上的笑容也彻底淡了下去,不过他还是颇为有礼:“三日后,我在彩衣堂等着俞小姐的光临,再会。”说完他转身就走,半点都不停留。
梅殊见他态度这么坚决,就像笃定她一定会去似的,她觉得有些好笑,这要是不去,还成了她不对了?
…………………………………………
彩衣堂上戏当天,梅殊还是去了。
她穿着浅紫色旗袍,外披绣藤萝珍珠披肩,长发披散,妆容清淡。
下了车,走到门口,梅殊就看见站在一旁的俞泽,他倒是事事上心,这彩衣堂从筹备开始,到如今开张,他都一一亲自张罗,为了今日开张之事,他甚至好几个晚上都没有回俞家。也就是俞卿不在,否则肯定是挨一顿痛骂的。
今日的俞泽穿着黑色的长袍,看起来斯文俊美,他不穿平日的西装皮鞋,作如此书生打扮,似乎也是为了更加融入了彩衣堂的气氛。
有宾客不停地往里走,俞泽每一个都上前招呼,热情洋溢,笑容满面地把人往里面请,倒是有几分老板的样子。
梅殊缓步走上台阶,她轻声唤他:“阿泽。”
俞泽看见她来了,立刻就高兴了一些,他连忙上前揽她:“姐,你来了啊?太好了,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梅殊抿唇笑了笑,阳光明媚:“你都为了这堂子这么付出了,我自然是应该来的。”
俞泽点头,他把她拉着往里面请:“正好,我给你把位置都留好了,就等你了。”
梅殊被他拉着往楼里走,穿过大厅后面的位置,一直往前面走去,直走到了戏台子底下,随后俞泽把她请到正中间的位置坐下:“姐,请坐。”
梅殊刚要坐下,就看见自己座位旁坐着的人,一身白色西装,灰头皮鞋,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脸上戴着金丝边眼镜,说不出的斯文样。那人看见梅殊,他抬起头来,笑容温柔,语气甜蜜:“阿潋,你来了,我等你好久了。”
梅殊的神色顿时有些僵硬了,她站在那里,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俞泽倒是高兴,他把梅殊按坐在了这个位置上,随后对着邱宇棠开口道:“我把我姐就托付给你了啊,你可得照顾好她,出了什么事,我唯你是问。”
邱宇棠连忙拱手:“知道了,知道了,我的小舅子。”
这样玩笑的话语,听得梅殊心里直恶心。
等到俞泽走了,邱宇棠转过头来看着梅殊,他伸手想要摸她的手:“阿潋……”
梅殊躲开他的触碰,表情冷淡。
邱宇棠的神色露出一丝尴尬,可是仍不死心,他看着梅殊漂亮的侧脸:“阿潋,两年不见,你我之间都生疏了,再怎么样,我也才刚回来,你不至于对我这么冷淡吧?”
梅殊转头看他,就见他满眼柔情,她心里只觉得厌恶,语气也满是抵触:“邱少爷,我觉得我和你之间,没什么好说的,如果你非要用这种语气和我说话的话,那我还是走吧。”说完梅殊就要起身。
“阿潋——”邱宇棠按住她的手,“别走,阿潋。”
梅殊猛的甩开他的手,她转头冷冷看着他,再不掩饰:“邱宇棠,你是不是忘了两年前你做了什么事?要不要我再提醒你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