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池春水潋带彩1

    四九城的天,在这个年代,似乎都灰扑扑的,国 | 党刚刚建国不久,整个社会说是日月换新天,可是这城里的人还是那般,民 | 主和自 | 由的新风,吹过整座城,可是却吹不进百姓的心。

    旧主逃离,新主未安,大街上有兵有贼,有先进有落后,混杂一起,分不出个你我,也叫不出个好坏。

    卖杂耍的依旧在卖杂耍,捏糖人的还在捏糖人,那斗蛐蛐的,还是那样斗着,白鸽自城楼上方飞过,鸽哨声呜呜的,像首歌,却听不出喜和悲。

    日头也盛,可是天气却是冷的,没有下雪的冬日,似乎有点温度,却暖不了人心。

    有的人穿貂穿袄,有的人裹着厚棉衣,只有那巷子口的小叫花子蜷缩在墙根上,一双冻得满是红疮烂疱疹的手,手心朝上,朝着过路的人,叫着行行好。

    心软的女人仔细打眼儿瞧,却仍旧捂紧了荷包,毕竟家家都拮据,又如何能把善心往外掏。坐黄包车的老爷们从来不会在意这些,穿长衫的年轻人忙着学习新知识,高傲的头颅更不会低下。无人瞧见在这道德的新风下,还有这样的景儿。

    俞卿穿着新式样的长衫子,他面容白晰清秀,个子不高不矮,就是肚子有些微隆,胖胖的,长得就是个面善的样子。他的买卖也随他一般清透,他是个茶商,近日来着四九城供货,恰逢着换新的当头,一切乱哄哄的,避难的避难,远走的远走,他的茶堆在了手里,一时间竟然卖不出去了。

    他手里领个女孩子,孩子很小,长相随他,不过那双黑葡萄一般的眼睛,大大的,圆圆的,格外漂亮。

    小女娃一身红色的夹袄,夹袄上有细碎的黄花草纹样,红彤彤的色,衬得小女娃白嫩嫩的脸也透了红,就像年画上的福娃。

    这小福娃是俞卿唯一的女儿,他打心眼里爱护得紧,走到哪儿带到哪儿,本来想带着自家女儿来这皇城根下沾沾光,却不想碰上了这新旧交替的乱象。如今这乱世,有今日没明日的,俞卿更不敢大意,上哪儿都要带着自己的女儿,今日自然不例外。

    俞卿牵着那小女娃从那巷子口走过时,小女娃一眼便看见了那墙根儿下的小叫花子,她大大的眼睛转了转,然后甜甜对着俞卿喊:“爹,要吃糖葫芦。”

    俞卿低头看了女儿一眼,看她满眼期待,他指了指不远处的那家大茶楼:“随爹先去那儿,卖了茶,爹给你买糖葫芦可好?”

    女儿点头,乖乖回答:“好。”

    俞卿带着女儿往茶楼走,父女俩都迈步走了进去。

    路边的小叫花子看着那小红袄的消失,他又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的破烂流血的疮,他脏污的脸上,眼睛里露出些许黯然。

    俞卿的生意,一谈就是好半天。

    小女娃坐在地上,手里捏着个软布做的兔娃娃,丑丑的,却有鼻子有眼,她玩的也很尽兴,不吵不闹,半点都没有搅扰这一桩生意。

    好说歹说,俞卿手里压的茶总算有人收了,虽然价钱便宜,他来这一趟也亏了好些,不过总算是卖出去了,在这个世道,他还能指望什么呢?他只想把茶卖了,然后带着女儿尽快返乡,逃离这四九城的纷扰。

    拿了定金,俞卿心安了一些。

    他抱着女儿出了茶楼,心情也好了,他看什么都明亮。想着答应女儿的承诺,又恰好路边有个摊主在叫卖,他抱着女儿走了过去,买了一串,塞到女儿手里:“潋儿,爹爹答应给你买的,没骗你吧。”

    大大的,染了红糖的糖葫芦,一整串,拿在小女娃的手里,沉甸甸的,是满手的幸福。

    日光落在那糖葫芦上,映透了那红山楂,照的人心发亮。

    小女娃拿着糖葫芦,咯咯地笑起来,她把糖葫芦送到嘴边,咬了一口,酸甜的滋味溢满口腔。

    “爹,你吃。”小女娃把糖葫芦送到俞卿嘴边。

    俞卿笑了,他捏了捏女儿的鼻子,“爹不爱吃甜。”

    独享一整串糖葫芦,女娃肯定吃不完。

    当俞卿抱着女儿再次从那墙根儿下路过时,这一次,小女娃叫住了自己的父亲,让他放她下来。

    俞卿虽然疑惑,可是还是把女儿放了下来,眼看着小女娃朝着那小乞丐走去,俞卿立刻就要去拉她,却见自己的女儿把那串糖葫芦递到了小乞丐的手里:“给你吃。”

    俞卿愣住了,小乞丐也愣住了。

    小女孩笑容甜甜的,身上的红夹袄在这灰白的街道上,似乎是唯一明亮的色彩,她把糖葫芦放在小乞丐的手里以后,转身就跑回去抱住了俞卿的腿。

    俞卿看着自己笑的开心的女儿,他心头又酸又甜,他打量了那小乞丐一眼,见他在这冬日里穿着一身破了洞的脏兮兮的旧袄,脚和手都生生地露在外面,长满了冻疮,那张小脸也是脏污的,头发打结凌乱,真不是个人模样。

    看那年龄,和自己女儿似乎也相差不多,俞卿叹了口气,难得的,他从怀里掏出一小块碎银子,放在了男孩手里,和那糖葫芦贴在一起,然后他弯腰抱起女儿,转身离开了。

    见父女俩都走远以后,小乞丐连忙就把银子塞进了自己的怀里,然后他抓着那串糖葫芦,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如同一头饥饿的小兽,在那角落里,有种说不出的可怜。

    为了防止再出变故,第二天一大早,俞卿就聘请了几个挑工,把自己存放在驿馆里的茶叶给挑到茶楼里。他抱着女儿,跟在挑工身后,看着他们把茶叶送到茶楼里,茶楼老板也给他结了钱,他把挑工的钱一给,心才彻底安定了下来。

    背着包袱,俞卿把女儿放下来,父女俩准备找个黄包车把自己拉去车站。

    女娃依旧穿着昨天的红袄,小脸白嫩嫩的,大大的眼睛不住地回头往那墙根儿看,可是却没有看见那乞丐。

    “潋儿,看什么呢?”俞卿摸了摸女儿的脑袋。

    女娃摇了摇头,她收回视线,低头看着地面。

    黄包车很快就来了,俞卿抱着女娃上了车,临走前,女娃又看了一眼那个角落,随着人力车夫的拉动,那个角落也逐渐变远,变小,直到再也看不见。

    …………………………………………

    十五年后

    红油粉头花满堂,彩衣翩然身上穿。

    水袖翻飞,脚步袅娜,一颦一笑,勾人心弦。那嗓子婉转,吐露仙曲,身段回转,挑动堂下人掌声雷动。

    一声又一声的叫好声,形成压倒性的一片。

    堂上人不疾不徐,依旧款款而动,他化着花旦的面容,上挑的眉眼勾魂夺魄,红唇一张一合,那曲儿啊,调儿啊,在这堂中回寰,久久不散。

    “怨不能,恨不成,坐不安,睡不宁。

    有一日柳遮花映,雾障云屏,夜阑人静,海誓山盟。

    恁时节风流嘉庆,锦片也似前程,美满恩情,咱两个画堂春自生。”

    ……

    一曲唱罢,堂下再次掌声雷动,有人掷花,有人洒钱,有人吹哨,倒是热热闹闹,人头攒动。

    不知道是谁带头,在那里兀自高叫了一声“杜怀声”,于是满堂都开始齐声高喊“杜怀声”“杜老板”。

    一声高过一声,如同翻腾的浪潮,在这楼里久久不歇。

    可是任凭堂前如何呼喊,如何再请出去唱一曲,后堂里,那绝妙的杜老板,却已经卸了自己的头面,拆了自己的贴片,脱了自己的戏袍,穿着一身薄素单衣,只剩下满脸的油彩。

    “爷,不出去见一见吗?”水仙替他端来了热水,又把一盘酱蜜果子放在他面前,随后又端来了香茶,看他已经拆解干净,她劝慰道,“毕竟这可是你在这城里唱这最后一回了,明儿你可就南下了。”

    “不唱。”杜怀声丝毫不顾着自己脸上的油彩,他拿了一块蜜果儿,塞进嘴里,甜蜜滋味儿在嘴里扩散,他心头那点烦闷也压了下去。

    水仙看他确实不唱了,她叹了气,替他把那些头面好好地收在盒子里,她又开始整理片子,一边整理一边道:“爷,你要南下,这班子里的人,也都散了个干净。可是仙儿不走,爷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杜怀声笑了,他回头睨了水仙一眼,上勾的浓黑眼线衬得他那一眼勾魂摄魄,这让跟着进了后堂掀开门帘的年轻人瞬间迷了眼,他盯着杜怀声盯了好久,这才找回自己的理智。

    水仙回过头,看见年轻人,她神色怔了怔,随后笑了:“俞先生来了,快请进。”

    俞泽点头,他的目光一点都没有从杜怀声身上移开,只是轻手轻脚进了屋里,走到杜怀声身边,笑着开口道:“怀声,一切我都安排好了,明儿一早我们就走,离开这儿,去卫南城,那是我的家乡。”

    杜怀声点头,他指了指一旁的凳子:“有劳了,俞先生请坐。”

    俞泽坐下来,他看着杜怀声一直吃蜜果儿,也不洗脸,便一直盯着他那画了油彩的脸,他的眼神逐渐露出了痴迷,也不知是爱那粉头白面,还是那勾魂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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