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梅殊赶到觉真所在的荒原时,偌大的风沙让她一瞬间有些迷了眼了。
梅殊挥袖给自己设了一块屏障,她飞在半空之中,远远看去,夜色之中,不远处的荒原大地上,三道红色的光源真在发亮。
梅殊飞近了一些,定睛一看,就看见三只狐妖正围着一人,手中的红色妖力正源源不断地汇入那人的身体,而那人脸上虽然带着帷帽,可是他仰起头嘴里发出的喊声,正在彰显他此时的痛苦异常。
很明显,此时此刻痛苦异常的人,正是觉真。而那三只狐妖正在对他做什么,所以才施法困住了他。
这还得了?
梅殊扯了一下嘴角,她猛然挥袖,灰白色的法力强烈,直直朝着那三只狐妖构成的矩阵而去,只听破空之中一声巨响,那三只狐妖构成的结界瞬间破裂,狐妖们全部都摔倒在地上,口吐鲜血。
梅殊勾唇,灰白色的身影自天空缓缓而下。
狐妖中间,盘腿而坐的觉真身体陡然一斜,他躺在了地上,脸上的帷帽落下,他的睫毛颤了颤,随后缓缓睁眼,在他模糊的视线里,只看见不远处的夜色里,一人缓缓而来,她的声音柔软好听,如同天籁:“小小狐妖,也敢打他的主意,你们也配?”
觉真张了张唇,宁纾……
可是他还没有来得及喊出那个名字,他的眼前一黑,随后世界就陷入了沉睡。
三只狐妖看梅殊步步走来,身上带着凛冽杀气,她们对视一眼,随后猛然一变,成了三个光点,消失在了空气里。
穷寇莫追,梅殊想着,缓缓走到了觉真面前。
虽然夜色朦胧,可是梅殊还是看清楚了那张脸。
满脸满脖子的黑斑,有大有小,在他常年不见天日的白皙皮肤上,格外明显,那些黑斑就如同白色纸张上的墨点,弯曲结团,破坏了所有的美感。
梅殊蹲下身,盯着他的脸又仔细看了好一会儿,如果忽略那些黑斑的话,其实他的五官真的很不错,至少这一世的他,比起上一世的粗犷高大,倒是多了几分秀气,没有了那丑陋的瘤子,也算是将就可以看得下去,虽然还是丑,可是至少不那么丑了。
这样想着,梅殊伸手,把他扶了起来,替他戴好帷帽,掩盖好那些黑斑,梅殊想着还是找个地方把他安顿下来再说。
梅殊在这荒原之中,找到一处破财的房子,把觉真安顿了下来。
她在他身边留了食物和水,刚刚准备要走,可是5252却说他发烧了。
梅殊皱眉:“你确定?”
【你摸一摸不就知道了。】5252无语。
梅殊想了想,还是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的确很烫。
“给我搞点感冒药?”梅殊疑惑道。
【我真想给你两个大鼻窦。】5252在半空中对着她划拳,【你怎么不让我给他打点滴呢?!】
梅殊摸了摸鼻子,觉得自己是有点离谱,她咳了咳:“那现在怎么办?”
【用冷帕子敷呗。】5252说。
“我在哪里去找帕子?”梅殊无语了。
5252真的不想说话了:【我随便你,爱咋咋的。】说完它就遁了。
梅殊想了想,她从头上取下了那一条灰白色的发带,盯着那发带看了一会儿,她自嘲一般开口道:“这也算是物归原主了吧。”
………………………………………
觉真做了一个梦。
这个梦很漫长,又很短暂。
漫长得仿佛那就是他的一生,短暂得又好像是那么短短一瞬。
在那个梦里,他变成了一个仆人,每天尽心尽力地服侍着他的“主子”,为她摘茉莉花,为她煮茶,为她捏腰捶腿,为她铺床晒被,她的一切,他都事无巨细,了然于心,为了他的“主子”,他愿意付出一切。
可惜的是,在这个梦里,他看不上“主子”的脸。他只看得见她那一身明艳的红色长裙,她跳舞时的曼妙舞姿,她挥动水袖时,那四周萦绕着的无尽芬芳。
他真心地渴慕她,爱护她,把她当做自己生命的一切。
可是她的眼里似乎从来不曾有他。
不过,在梦境的最后,偌大的茉莉花田里,她扑进了他的怀里,紧紧依偎他,她在他耳边哽咽,无尽惹人怜。
他听见她说,没有他,她会死……
也就是那一刻,觉真猛然睁开了眼睛。
晨光微熹,破败的房子里,他的视线里,一人坐在他的身旁,一只手撑着脑袋,她长发披散,眼睛闭着,睫毛卷翘,侧脸朦胧美艳。
他看着她,那一刻,心头猝然生起一团烈火。
他想,他找到她了。
一定是她。
他没有认错。
梅殊睁开眼,回过头,看见的就是觉真的黑眸。
她眨了眨眼睛,然后笑着开口:“醒了?”
觉真如梦初醒一般,他猛然低头,额头上,一块灰白色的发带落了下来,正好落在了他的手上。
觉真看着那块发带,他猛然想起,在那梦境之中,他也系着那样一块灰白色的发带……
他刚要伸手去拿,梅殊却已经一把收了过去,她把发带系上自己的长发,随后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的灰尘。
觉真的目光落在她的头顶那块发带上,他的眼眸不由得发烫,他哽咽一般开口:“这发带……”
梅殊以为他在问她,为什么会在他的额头上,她笑了笑:“昨晚你浑身发热了,我就用它沾了水给你祛热,你不会介意吧?”
觉真喉头哽得厉害,他看着梅殊,眼睛逐渐发红,他想问她,这发带是谁的,还是还没有说出口,梅殊就笑着开口道:“看你这样子,应该是已经好了。既然你好了,那我就先走了。”说完她转身就要走。
“等等。”觉真起身,他伸手抓住她的衣袖,“你等等。”
梅殊回头,对上的就是他通红的墨眸,她心头一颤,声音也低了下来:“怎么了?还有事吗?”
“你怎么……你怎么会在这儿?”觉真问她,他眨了眨眼,祛除眼里的湿意。
梅殊转了转眼珠,随后她笑了:“路过。”
觉真执拗抓紧她:“你骗我。”
梅殊看他抓着她不放:“小师傅,你这样抓着我,是出家人该做的事吗?”
这话一出口,觉真猛然收了手,他坐了回去,手指尖发颤。
梅殊看他那副受惊的样子,不由得笑出了声,一边笑,她蹲下身,一边凑近他:“小师傅,你真的好有意思啊,我不相信,你这么聪明,都还没有看出来——我不是平常人啊。”
觉真的睫毛颤了颤,他看着梅殊,眼神莫名地坚定下来:“所以,你是妖?”
梅殊哑然失笑。
觉真看她这样,他又说:“你不是妖,那你是什么?是仙,还是魔?又或者是鬼?”
梅殊伸手,点了点他的帽檐:“是什么都和你无关,小师傅,我们有缘再见。”话音落下,梅殊的身影就消失在了原地。
觉真伸手想去抓她,可是却只能扑了个空。
他无力地握紧了手,眼圈发红,闭上眼睛,他的心头痛苦异常——为什么,为什么我总觉得,我抓不住你,宁纾,这到底是为什么?
如果,如果这世间有什么东西,能够帮我困住你就好了。
这样,你就不会不要我了。
觉真这样想着,他又恍然觉得自己可怕,他如梦初醒地看着自己的双手,不明白自己怎么会有这么可怖的想法,只是一个见过几次面的女子,只是她和梦中之人格外相似而已,他怎么会突然有这样可怕的想法?!
这一刻,他又陷入了困顿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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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去白驹过隙,一晃眼,三年就已经过去。
这三年里,梅殊除了偶尔当救兵去拯救男主以外,更多的就是缩在碧江边悠闲度日。
苏暮雨倒是经常来找她,不是和她喝茶聊天,就是问她讨这讨那,梅殊都已经习惯了,两个人也算得上是朋友。
这一日,梅殊依旧坐在江边的杨柳树下垂钓,远远的,她就听见了马蹄声。
梅殊回头,就看见一身红白骑装的苏暮雨正骑马朝她的方向而来,而她的身后,跟着一白袍僧衣的男人,脸上戴着同色的帷帽。
两个人的马在木屋前停了下来,苏暮雨翻身下马,一脸欢笑地朝梅殊跑过来:“宁纾,快看,我把谁带来了?”
梅殊放下钓鱼竿,她起身,脸上带着微笑。
苏暮雨跑到梅殊身边,拉住她的手,然后对她介绍:“宁纾,你还记得吗,他是我的好朋友,觉真。”
梅殊看向觉真,两人四目相对,觉真眸色深邃。
事实上,这三年以来,他们已经见过很多次。
每次他遇到危险,她都会出现救他,把他送到安全的地方以后,她又会消失不见。
每一次见了她以后,他都会做梦,在那梦里,红衣女子的面容也从最初的模糊变得逐渐清晰,而那种疏远和亲昵,厌恶和喜悦,欢喜和憎恨,他也逐渐记起。
在不久之前,他又一次受伤,她救了他以后,他终于在他的梦境里,完整地看见了那女子的脸,而她的脸——分明就是宁纾!
他记得那个梦,那个令他血脉喷张,无法忘怀的梦,他记得在那梦中,他和她在那小榻之上缠绵,她的身子,她的温度,她的呼吸,她的低吟,还有她哭红的眼睛,颤抖的瞳孔,复杂的情绪……他全都记起来了。
他看着她,心道,这一次,我终于回到你的身边了,宁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