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鸣寺地处山中,密林幽静,钟声肃穆,这不大不小的寺院,欢迎着方圆百里的人前来上香还愿。
梅殊到金鸣寺的时候,正是午间。她穿着月白色长裙,自半空而下,缓缓地落在了金鸣寺的墙头。
纤细的身影站在那墙头时,十分明显。不远处的回廊上,一素衣小童直愣愣地看着她的落下,半点都不敢眨眼。
“觉真,看什么呢?”元真拍了拍小童的肩膀,“还不和师兄一起去膳堂吃饭。”
觉真回头,长着黑斑的脸上,大大的眼眸澄澈无邪,他伸出小手,指着那墙头:“那里,有个女的……”
元真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只见那墙头空空如也,什么人也没有。
“元真,你和他有什么好说的,他一个被捡回来的,什么都不懂。”慧真好笑道。
元真握住觉真的手,他看着慧真,面露不虞:“慧真,都多久了,你的玩笑也适可而止。”
慧真哦了一声,转身走了。
元真低头看着觉真,目光落在他脸上那些大大小小的黑斑上时,他眼里闪过不忍,还有些许不喜,不过他还是压了下去:“觉真,走罢,吃饭。”
觉真笑了起来,黑斑斑驳,他点头:“好,吃饭。”
饭毕,觉真坐在膳堂外的走廊台阶上,双手撑着脸,望着不远处的天空发呆。他想着刚刚看见的那个白衣服的女子,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那身影很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
就在觉真思考时,不远处的墙头上,梅殊再次探出了一个脑袋。
而这一次,她清晰地看见了男主的正脸。
刚刚她在那围墙上,虽然远远地看见了谢迎,可是他的师兄还在,她也不好露面,不过现在只有谢迎一个人,正是她最好的机会。
不过打眼一看,谢迎的脸,还是那么丑啊。这一世虽然他没有长瘤了,不过那黑斑却满脸满脖子都是,又因为他剃度了的原因,所以他头皮上的黑斑都能够清晰可见,大大小小的,有的连在一起,如同癞皮狗一样,看上去确实是惹人厌恶。
梅殊忍住了心里的不适,她和谢迎四目相对,然后,她就有些僵住了,因为谢迎那满是黑斑的脸上,那圆溜溜的大眼睛正盯着她呢。
一想起之前自己用金簪将他杀死的事,梅殊就忍不住冒冷汗,她有些尴尬地对他露出一个笑容。
觉真看着墙头那漂亮的女子,他愣了许久,随后起身就想喊人,可是梅殊却抢先一步制止了他:“别叫。”
觉真回头看着她。
梅殊笑了起来,眉眼弯弯:“别怕,小师傅,我只是路过,爬上这墙头来看看,你别叫,你若叫了,被你的师兄师傅们发现了,他们该生气了。”
觉真看着她脸上那漂亮的笑容,呆愣片刻,他突然拿起了袖子,捂住了自己的小半张脸,随后转身就跑。
“小师傅,你去哪儿?”梅殊慌了,她怎么和男主两句话都没有说到,他就跑了。
觉真头也不回,小小的身影在长廊上逐渐远去,直到跑到拐角处,他的身影就消失在了墙后。
梅殊没有再去追,她的身体缓缓落下,落在了围墙外面,白色的长裙拖地,梅殊叹了口气,看来自己不该贸然来找谢迎,人虽然是见到了,可是这第一印象看来是不好啊。
想着谢迎那张丑丑的小脸,那满脸的黑斑,梅殊只觉得九重天的那些人实在是太让人恶心了,无论是对她的罪罚也好,那可恶的锁情链也好,还是对待本就无辜的谢迎也好,这些做法都让人觉得厌恶至极。
如果所谓的天道就是这样是非善恶不分的话,那这天道,不遵守也罢。
这样想着,梅殊额间的黑色堕仙印猛然浮现,颜色又深了好几分,几近于黑。
既然谢迎的命运是要等到他的真心爱人,那么这一世,也许她可以帮谢迎和苏暮雨在一起。至于自己和谢迎那一段……梅殊想起了自己杀了他时,他那不甘的眼神,她心里有些发堵,等到他渡劫完成,再想起这一段时,只怕他会仇恨她吧,毕竟他曾经对她是那样好,而她却那样冷血无情地杀了他。
不过目前,还是等他长大吧。
梅殊那雪白的身影,缓缓消失在了金鸣寺后院旁的山林里。
微风拂过,一切都恢复了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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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魂楼的生意越来越好,崔娘脸上的笑容又变得如同曾经那样灿烂,日进斗金,出手阔绰的崔娘又找人把朱魂楼好好地修缮了一番,楼内上上下下地雕梁画栋,精美异常。
梅殊对此倒是没什么兴趣,她只用帮崔娘出一出表演节目的主意罢了,除此以外,她不是喝酒,就是倚在窗边盯着窗外的那棵柳树发呆。
这一日,崔娘从外面给她带了个小厮回来。
那小厮长得很瘦,很白净,低眉顺眼的,站在梅殊面前,一副乖巧模样。
梅殊正在侍弄自己新养的那盆茉莉花,听见崔娘给她介绍那是给她新找的小厮,她头也不想抬。
崔娘看她反应淡淡,脸上笑容也浅了下来,她走到梅殊身边,语气嗔怪:“我的宁纾,好还是不好,你倒是说啊。”
“妈妈觉得好,那就留下吧。”梅殊漫不经心开口。
崔娘听她这样说,这才重新笑起来,她把那小厮拉过来,推了他一把:“快,给宁主子介绍自己。”
小厮上前,白净的小脸有些畏缩:“主,主子,我叫谷子。”
“谷子?”梅殊听见他这名儿,笑了,“你这名字够怪的。”
“爹娘取的,贱名儿好养活。”谷子答。
梅殊嗯了一声:“不过我不喜欢,以后你就叫阿谷好了,你不介意吧?”
“谢主子赐名。”阿谷对着梅殊双手合拢抬起,鞠了一躬。
“宁纾,你这是收下他了?”崔娘笑容满面。
梅殊点头:“我收下了,就让他在我这儿服侍吧。妈妈,你先忙去吧。”
崔娘看她没有拒绝,这才笑着走了:“好好,我不打扰你们主仆问话了。不过宁纾,走之前我多话一句啊,谷子这孩子老实,虽然比不得你之前身边的阿仓……”
梅殊的脸色陡然沉了下去。
崔娘看她神色不对,立刻转变了话说:“不过这孩子也是个心细的,你好好培养,他以后肯定也会是个趁手的。”
梅殊端起茶喝了一口,没有作声,她的目光,又落在了窗边的那盆茉莉花上。
等到屋子里只有两个人时,梅殊才回头看着阿谷,眼神淡漠:“你会泡茶吗?”
“会。”阿谷说,“主子喜欢什么茶?”
“茉莉。”梅殊说。
“那我现在就去替主子泡一壶,主子尝尝味道。”阿谷说着,就要去拿梅殊桌案上的茶盏。
“等等,不急,我现在不渴。”梅殊说,她看着阿谷那白皙的脸颊,又问道,“你会养花吗?”
这一次,阿谷的目光也落在了那盆茉莉花上,他停顿了一下,神色真诚:“我不会,主子,不过我可以学。只要主子留我在身边,我什么都学得会。”
这表忠心的话,梅殊听得心中毫无波澜:“阿谷,你知道朱魂楼是什么地方吗?你为什么愿意来这里,做我的仆人?”
“我知道这是什么地方,”阿谷说,“我之所以来这里,就只是为了混口饭吃,至于做谁的仆人,我并不在意。”
梅殊听见他这番真诚的话,她勾唇笑了笑:“也好,我知道了。希望你以后不会为你今天的决定后悔。”
“我不会的。”阿谷坚定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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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天过去,梅殊的生活十分平淡。
虽然住都在朱魂楼里,可是梅殊却不常在楼里呆,很多时间,她都会回到之前自己住那个小院子里生活,独自一人,泛舟湖上,偶尔垂钓,日子闲散而惬意。
明渊再没有出现,梅殊也逐渐淡忘自己的身份,脱离了花仙的光环枷锁,一切都变得自由而肆意起来,于是梅殊更愿意想一个普通人那样生活。
梅殊在这凡间生活了十年,待到朱魂楼在她的经营下赚得日进斗金,待到朱云镇越发繁华富贵,变成了这百里的朱云县,待到阿谷从以前瘦弱且好学的年轻小伙子变成了一个身强力壮,且已经娶亲生子的中年男子。这一切的转变,都太快了。
可是唯一不变的,只有梅殊的容貌。
她还是那样美丽且妖娆,动人心弦。
为了不引起非议,梅殊只好更少待在朱魂楼,除非有事,她都不再回去。
只是日子不是总能这样平静的。
这一日,梅殊正坐在江边喝茶吹风之时,阿谷骑着马突然出现了,他风尘仆仆地出现在梅殊面前,单膝跪下行礼:“主子,不好了,楼里出事了,崔姨等你回去呢。”
梅殊转头,皱眉:“什么事?”
阿谷的神色犹豫了一下,随后他低声开口:“是人命……三天前,楼里,有客人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