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透,两人站在了青冥城传送广场上。
晨风从街巷里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张逸群换了一身深灰色法袍,寒霜剑背在身后,剑身上的寒意收敛得一丝不漏。腰间多了一条储物腰带,里面装着苏瑶给的仙石和疗伤仙丹。
墨灵儿穿着深色法袍,头发用淡青色发带束紧,青霜剑背在身后,剑柄露在肩头。她没有带多余的东西——和她的人一样,干脆利落。
“东西都带齐了?”张逸群问。
“带齐了。”
张逸群往传送阵凹槽塞入仙石。符文一圈圈亮起,淡蓝色的光芒从阵纹中涌出,将两人笼罩其中。白光炸开,脚下的石板消失了。
传送的时间比去南疆短。约莫半个时辰后,两人站在了西荒的传送台上。
空气干燥得发烫,风从荒漠深处灌进来,带着沙土的气息。天是灰白色的,太阳被厚厚的云层遮住,只透出隐约的光亮。地上寸草不生,只有碎石和干裂的泥土。
传送台建在一座破旧的石台上,石台周围的沙地上散落着几根枯骨。远处隐约可以看到一座低矮的土城轮廓——西荒边城。
张逸群走下传送台,神识扫过四周。没有埋伏,没有跟踪者。西荒的传送台本就是偏僻之地,很少有人使用。
“荒北矿洞在荒墟以北约百里。”墨灵儿走到他身边,“先到荒墟外围,再往北走。”
“不能御剑飞行。西荒上空有禁制,天仙以上无法长时间飞行。”
“我知道。”
两人身形一动,朝荒墟方向掠去。
西荒的荒漠一片死寂。
沙地和碎石交错,偶尔能看到几丛枯黄的灌木。风从地面吹过,卷起细沙,打在法袍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头顶的天空始终是灰白色的,分不清时辰。
两人掠行了约一个时辰,前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片灰白色的轮廓。
荒墟。
从远处看,荒墟只是一片残垣断壁,几根歪斜的石柱,半截倒塌的围墙,和普通的废墟没什么区别。但张逸群知道,那片废墟被一层无形的禁制覆盖着——上古太虚宗留下的禁制,天仙以上才能进入。
他没有靠近荒墟,而是在外围停住了脚步。
“绕过荒墟,往北。”他对墨灵儿说。
两人绕过荒墟的边缘,朝北掠去。越往北走,地面越荒凉,连枯黄的灌木都消失了,只剩下一望无际的碎石和沙地。
又走了约半个时辰,前方的地面上出现了一个黑洞。
荒北矿洞。
矿洞的入口直径约两丈,边缘的岩石被风沙打磨得光滑,呈灰白色。洞口散落着几块碎石和一根不知名妖兽的腿骨,已经风化了大半。阴冷的风从洞中涌出,带着一股腐朽的气息——和裂谷底部的味道很像,但更淡一些。
张逸群在洞口停下来,将神识探入矿洞深处。神识向下延伸了约百丈,触到了矿洞的底部——然后被一股混乱的仙力波动弹了回来。
“下面有人。”他说,“但仙力波动很乱,忽强忽弱,像是失控的状态。”
“雷震?”
“应该是。”
张逸群从储物戒指中取出一枚地火珠,激活。暗红色的光罩撑开十丈,驱散了洞口的黑暗。他看了一眼墨灵儿:“跟紧我。下面可能不止有雷震。”
墨灵儿点了点头,青霜剑从背后飞出,悬在她身侧,剑尖朝下。
两人纵身跃下矿洞。
矿洞很深。洞壁上的岩石从灰白色逐渐变成深黑色,越往下越潮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铁锈味,混着某种腐烂的气息。地火珠的光芒照亮了洞壁,能看到岩壁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像是什么东西从内部撑裂的。
下降了约百丈,脚下出现了坚实的地面。
张逸群落地的瞬间,寒霜剑出鞘,悬在身侧。墨灵儿紧随其后,青霜剑在她身周缓缓旋转,剑身上的寒意凝成一层薄薄的白霜。
矿洞底部的空间比入口宽得多,约十丈见方。洞壁上散落着零星的碎石和废弃的采矿工具——生锈的铁镐、碎裂的玉简、腐烂的法袍碎片。角落里堆着几具妖兽的骸骨,已经风化了大半。这里曾经有人居住过,但已经被废弃了很多年。
洞窟深处传来声音。
不是说话声,是低沉的、断断续续的哼唱。像一首不成调的歌谣,被一个沙哑的嗓子反复哼着。
张逸群循着声音走去。走了约二十丈,前方的洞壁凹进去一块,形成一个浅浅的凹室。凹室的地面上铺着一层干草和破布,一个人蜷缩在角落里。
雷震。
他的头发灰白,乱糟糟地披散着,遮住了大半张脸。法袍已经破烂不堪,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他的身体很瘦,瘦得像一具骨架,皮肤紧贴着骨头。
但他的眼睛是睁着的。
那双眼很亮。不是正常人的亮,而是一种病态的、疯癫的、燃烧着某种火焰的亮。
张逸群在距离他约两丈的地方停下来,没有靠太近。
“雷震。”
那人没有反应。他还在哼唱,声音沙哑低沉,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雷震,我是来问你天墟的事的。”
哼唱声停了一瞬。那人的目光移动了一下,落在张逸群身上。他的瞳孔猛地收缩,像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你……”雷震开口了。声音比韩烈的更嘶哑,像是很久没有和人说过话,“你也……要去?”
“我已经去过了。”张逸群说,“但我想知道你在天墟里看到了什么。”
雷震的身体开始发抖。他缩进角落,双手抱住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
“别问我……别问我……我不想记起来……”
“雷震,你看到了什么?”
“它……它在笑……”雷震的声音从臂弯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哭腔,“它在笑……它知道我们会来……它早就知道了……”
“它是谁?”
雷震猛地抬起头。
他的眼睛直视着张逸群,瞳孔中的光芒变得异常明亮:“你……你身上也有……你也带着……”
“带着什么?”
“那个……印章……”雷震的声音突然清晰了,像换了一个人,“你身上有印章的味道……好几个……你拿了几个印章……”
张逸群的手指微微收紧。
雷震疯了十四年,但他能感知到印章的气息。这说明他在天墟里接触过印章,或者接触过和印章同源的力量。
“雷震,你知道这些印章是做什么用的吗?”
雷震又开始哼唱了。他没有回答张逸群的问题,只是缩回角落,抱着膝盖,反复哼着那首不成调的歌。
张逸群站在凹室外面,看着他,没有再问。
“玄策。”他在心里喊了一声。
“在。”
“他的状态和周铁山一样。知道一些事,但说不清楚。天墟里的东西把他的记忆打碎了,碎片还在,但他拼不起来。”
“有没有办法帮他拼起来?”
“有。乾坤鼎的轮回之力可以稳固神魂。如果他同意让我用轮回之力修复他的神魂,他可能能说出更多东西。”
张逸群看着蜷缩在角落里的雷震。
他的疯癫比韩烈的更深。韩烈的疯是恐惧,雷震的疯是碎裂。他的神魂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打碎了,碎片还在颅骨里撞来撞去。
“雷震。”张逸群再次开口,“我可以帮你。我可以帮你把记忆拼起来。你愿意吗?”
雷震的哼唱声停了。
他慢慢抬起头,灰白的头发从脸上滑开,露出一张苍老到近乎透明的脸。他盯着张逸群看了很久,久到地火珠的光芒都跳了一下。
然后他说了一个字。“好。”
张逸群向前迈了一步,在雷震面前蹲下。他将右手按在雷震的头顶,将一缕轮回之力缓缓注入。
雷震的身体猛地一震,他张嘴想喊,但声音卡在了喉咙里。他的瞳孔中闪过了无数画面——火光、灰白色雾气、一座巨大的石台、石台上方悬挂着一枚黑色的印章,还有一个人影。
那个人的影子。
张逸群看不清那个人的脸,只看到一道模糊的轮廓,站在石台上方,俯瞰着下方的一切。
然后雷震猛地推开了张逸群的手。他缩回角落,大口喘气,额头上全是冷汗。
“你看到了什么?”张逸群问。
雷震没有回答。他缩在角落里,眼神再次涣散,回到了之前的疯癫状态。
但张逸群看到了那道影子。一道模糊的轮廓,站在天墟深处,俯瞰着一切。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