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四)

    主人家说结构可以是最基本的,宋知了眼睛一下子亮起来。

    下一句:“每个扶手必须雕刻云锦纹路,柱子雕刻凤凰飞天。”简而言之,要高端大气上档次,怎么豪华怎么来。

    宋知了无言,和老师傅讨论了整整七日才把一个结构非常低级的拱桥绘制出来,空白地方列满了各种各样的纹路,主人家举着白纸,眯眼看了很久,选出了几个最难雕刻的来。

    宋知了……。

    打工人不配拒绝,两日后,材料全部送来,正式开工。

    主人家屋子靠海,出门多走几步就是大片没人管控的沙滩,岸边停了不少小船,都是附近渔民的。

    穿来之前,宋知了从没去过海边,就算是出差工作也没有,建筑所接的是小型拱桥建筑,跨海的大型工程得是国家拨人去干,不像他们大学才毕业没几年,还要靠老师带着才能保证每一次不出差错,这些国家级的工程师经验充足,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这样难度的宋知了没那个能力去干。

    不少时候,宋知了在晚上可以听见海水呼啸,坐在院子里隐隐也能听见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她心里痒痒,一日下午,拉着裴卿知去了海边。

    正值黄昏时刻,天边悬着大片没有消散的落日余晖,橘色光芒斜洒下来,铺落在沙滩上。

    宋知了站在岸边,柔和的光覆满整个脸庞,玲珑珠翠随着她的动作小幅度晃动。

    她拽着裴卿知的衣袖,一手指着远处翻腾而来的海浪,连着天边的晚霞。她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裙摆随风而起,视线模糊了裴卿知和他额前向后飘起的碎发。

    宋知了发丝也有些许的凌乱,海风带着海水咸腥的味道扑面而来。

    宋知了望着那点橘色,道:“真想把躺椅拿来。”

    来个墨镜和饮料,躺在椅子上,捏着裴卿知指尖,感受他在身边的每一秒。

    说话声混进风里,瞬间被风声吞噬,裴卿知似乎没听见,顿了一会儿,裴卿知揽过她肩,抬手盖住她的眼睛。

    “等我。”他说,声音在耳边清晰无比。

    宋知了点点头,慢慢闭上眼睛,睫毛刷过他的手心。眼皮的温度消散,裴卿知踩着沙子向后走去,沙沙声越来越远。

    没一会,这声音又重新出现,比离开时沉重了些。

    “吱呀”一声,裴卿知打开手里的躺椅,完整的立在沙滩上,支撑的四角陷进沙子里。

    裴卿知握住宋知了的手,带她慢慢走到躺椅前面。

    “看看。”

    宋知了睁开眼,愣了愣,除了墨镜,方才预想的一切出现在眼前,她转头看着裴卿知,一时说不话。

    裴卿知笑:“躺下试试。”

    宋知了把两只脚放上去,眯着眼睛,余光看见裴卿知坐在另一张椅子上。

    “我只在心里想了想。”宋知了有些惊讶:“你是怎么知道的?”

    裴卿知说:“我会读心术。”

    宋知了笑起来,伸手摸索到裴卿知的手,拉着搭在椅子边,轻轻捏他指尖柔软的地方,道:“糊弄谁呢。”

    “糊弄你。”

    “你今年几岁了啊。”宋知了扬着声音问。

    裴卿知目不改色:“三岁,马上过完生日就四岁了。”

    “怎么样,”裴卿知追着问:“你要给我生日礼物吗?”

    宋知了点点他手心:“30岁的礼物?”

    裴卿知摇头:“四岁的。”

    宋知了勾勾手指,裴卿知身子一倾,脸颊贴过来,就快要触到宋知了的右脸时,她一扭头,在他嘴角亲了一下。

    她的气息和他交汇,缠绵于黄昏落日下。

    裴卿知对这个突如其来的吻非常满意,一直到天黑,嘴角都是带笑的。他不说,宋知了也能看出来,趁着他不注意,捂嘴笑他。

    奔三的男人了,还会为了一个在嘴角亲了亲的动作,高兴成这样。宋知了没发现,其实每一次裴卿知被亲之后,都会这样,只不过很少表现出来。

    夜幕降临,天空中闪烁着几颗明亮的星,噢诶卿知把东西搬回去,转回来拉着宋知了的手,接着岸边零星的灯火往回走。夜晚的海边是有点冷的,即使现在是夏天的夜,陆地的风是干燥的,刮过脸颊,留下不少细沙。

    宋知了吹得眼睛都糊上了,只眯着一条缝,什么都看不清,裴卿知似乎不受影响,有方向走的很稳。宋知了走了几步,顺势往他身上一靠,这下完全是裴卿知带着她走了。

    她不知道下一步会踩到什么,也不知道前面的路是什么样的,不过只要裴卿知在她身边,她就很安心。

    回到家,裴卿知拿来毛巾给她擦擦脸,从厨房提来几桶热水倒进木盆里,在衣柜里挑了一件衣服搭在一旁,让宋知了先去洗澡,他看着宋知了关上门,转身去了厨房,简单把自己收拾了一下,就开始做饭。

    依旧有宋知了爱吃的糖醋里脊和排骨,她一个人把半盘扫荡完了,裴卿知煮了一壶消食的茶,倒了一杯,端给她。

    宋知了笑着接过,眯眼调侃自己:“裴卿知,没你我可怎么办啊。”尾调拖得老长,最后把自己说笑了。

    裴卿知坐在她身边,也笑:“那你陪我一辈子。”

    宋知了没说话,像在思考什么。

    裴卿知对着答案持可有可无的态度,因为他现在已经很满足了。

    午夜,宋知了翻了今晚的第七个身,她睡眠一向很好,累的时候沾床就睡着了,今晚不知怎么的,到现在人还是醒的。

    裴卿知睡眠浅,宋知了不睡,他也不会闭眼,就默默听着旁边的动静,也不说话。他知道宋知了有话对他说,目前来看,是处于纠结的阶段,他不急,等着她开口。

    这似乎是个很让人为难的事,一刻钟过后,宋知了还是没开口,裴卿知有些困了,他闭上眼睛,动作很轻的侧过身,搂住宋知了往怀里带了带,下巴抵在她发顶,嘴里呢喃道:“睡吧。”

    宋知了叹气的声音戛然而止,以为是自己把裴卿知吵醒了,她小心翼翼的点点他下巴,压着声音问:“你还醒着吗?”

    裴卿知说:“怎么了?”

    宋知了没回答,沉默片刻,就在裴卿知以为她要睡着了的时候,黑暗的房间里响起宋知了的声音。

    很轻带着一股软乎劲。

    她小声说:“本来准备在你生日那天告诉你的。”话里纠结的意味很强。

    裴卿知顺着她话道:“可以提前,今天就是我的生日。”

    宋知了愣了愣,随即笑起来,笑意攀上眼角:“我会陪你一辈子的。”

    裴卿知很快睁开眼睛,他不傻,当然能明白宋知了话里的意思,短暂的静默过后,宋知了听到头顶穿来很轻的一声笑:“拿什么换的?”

    “我的奖励。”

    她可以什么都不要,裴卿知留在她身边就是给她的,最好的奖励。

    ——

    桥的构造是最基本的,没那么多花里胡哨夺人眼球的设计,工人们也算是老手了,赶在除夕前完成了桥身,拿着工钱和赏钱赶回家过年,又是一年冬,今年没见着大雪,不过一个月,气温再次回升,冬去春来,草长莺飞,宋知了找来当地有名的雕刻师,为着双桥添上最后一笔。

    期间她还和陈许写过信,问过小宝,知道他已经会被很多诗词了,个子又高了些,心里也有小心思了,他偷偷告诉陈许,自己很喜欢一位名叫孟芊礼的女孩子,让陈许不要说出去,他这个爹就知道躲远远的看热闹,转头就给宋知了说了。宋知了和陈许不相上下,还特地给小宝写了一封信,说小姑娘长什么样啊,她回去了带来看看。

    小宝读完信,一张脸通红,他回头幽幽的看了一眼陈许,转头一笔一划写着字,给宋知了介绍孟芊礼。

    宋知了捏着信纸,倒在裴卿知怀里看完的,她看到最后一句“她是整个京城最美最美的仙女。”哈哈笑起来。

    自己笑还不够,扬起信纸,指尖一个字一个字点着给裴卿知读。

    “半年不见,小宝长大了,都有喜欢的小女孩了。”

    裴卿知看着她笑,春风拂面,她翘起脚知半空中晃晃,颇有兴趣的看向他:“哎。”

    裴卿知觉得她没什么好话,果然下一秒,就听见宋知了扬着尾音问他:“你这个时候有没有喜欢的小女孩啊。”

    话里话外都憋着一股子不怀好意。

    “我有一个初恋。”裴卿知说。

    宋知了腾的一下坐直了,竖起耳朵听他讲下文。

    裴卿知故意钓她胃口,说完这句就再也不开口了,宋知了想听听,却又不敢表现出来,她没吃醋就是想知道,裴卿知的一些过往。

    等了半天,宋知了咽了咽口水,问他:“怎么不说了?”

    裴卿知看向她,眼尾是还未消散的笑意:“很想知道?”

    宋知了用力点头,点到一半又摇头:“还行吧。”

    裴卿知还真没说。

    直到宋知了自己忍不住了,跟在他身后有意无意的暗示。裴卿知才像是计谋得逞了,缓缓道:“你啊。”

    宋知了转身就走,合着她两天日思夜想,想的人是自己啊,她还是太天真了,裴卿知说什么她都信,一句初恋,就把她唬住了。其实在没遇到宋知了之前,裴卿知一心扑在学习和兼职上,没那么多心思管其他事,就在他快要下定决心自己以后孤独终老一辈子的时候,他遇见了宋知了。

    那天宋知了搂着他唱的歌,歌词的每一个字到现在他还记得清清楚楚。

    宋知了五音不全,歌经她口出,就变了味道。裴卿知那时皱眉一半是因为宋知了突然搂住他脖子,另一半就是宋知了唱的太难听。

    也不知道是什么改变了他,宋知了说要去ktv的时候,他也没拒绝。这一般是宋知了的主场,裴卿知坐在沙发上静静看着她,听她唱的歌。

    后来说起这件事,宋知了一听就乐了,说:“这就是爱情的力量。”

    裴卿知垂眸浅笑:“我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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