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儿迷路了。
这已经是她第四次走到同一个地方了,眼前这株几乎已经被砍成了四段的巨大蘑菇上,那属于她手中白虹剑留下的劈砍痕迹是那么得刺眼,不断地提醒着她这一事实。
别挣扎了,你真的迷路了。
为什么?
明明为了不迷路,她每路过一次这株巨大到有点恶心的蘑菇时,都会砍它一剑做记号,明明每次都选择了不同的方向前进,为什么——
为什么她还是转回来了?
“不可能,我绝不可能会迷路!”
林婉儿再一次环顾四周,看向这名为云海秘境的地方。
一望无际的草海在面前无限延伸,矮小的灌木一簇一簇丛生,偶尔可见几棵落叶乔木孤零零地矗立在那里,时不时从上面坠着丝滑落的毛虫……
似乎是再寻常不过的野地风景。
——前提是它们不要每一样都比记忆中大十几倍!
山一样高的兔子也许还算萌,但五个自己那么长的虫子就很恶心了!
在拨开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杂草后,一脚踩进蜗牛留下的黏液里,跟正举着食物搬运的蚂蚁群大眼瞪小眼。而后被迫跟有自己两个大的螳螂惊心动魄地大战三百回合,刚打完还累得要命呢,就迎面撞上一大群巨型蟑螂,还是会飞的那种,差点没当场把她送走。
最终身心俱疲地走回这个不停散发恶心孢子的蘑菇面前后,林婉儿终于悟了。
“这一定是阵法,还是那种会影响人心智的邪恶阵法。”
一天一夜了,从她进入这个秘境开始,就一个人都没见到过。
之前在城里打听消息时,茶摊老板告诉过她,有不少修仙者都在等这次云海秘境开启。在她启程之前,少说也有好几百人先行一步了。而云海秘境根本没有那么大,再怎么说一整天一个人都没见到也太奇怪了。
更诡异的是,从她进入这里开始,连一丝灵气都没有感觉到。
小桃跟她说过,除了三大上古凶地以外,此界之内就再也没有会隔绝灵气流动之地了。所以,
“啊,我懂了!这一定是什么人刻意布下的阵法,为了困住同样进入云海秘境的竞争者。”
不然怎么连神识都被限制在周身三丈之内呢?
“这些人啊,为了独吞宝物真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太阴毒了!”
【就算是阵法你不还是出不去吗?再说了阵法里迷路也是迷路,笨蛋大壮你别挣扎了!】
林婉儿拎起腰间的白虹剑,做贼心虚地晃了晃:“你说话了?”
回应她的是剑理所当然的沉默。
“完了完了,我这才进这秘境一天就开始出现幻觉了。我不仅觉得听到了你的声音,甚至小腿都幻痛了一下。”她戳了戳剑身,不死心地再问,“爱妃你刚真的没出声?”
【你明知道这里没灵气我没办法化形没办法说话没办法踢你你还非要在这儿问问问你故意找茬是不是啊?!】
剑在这边继续沉默,但林婉儿脑补得震耳欲聋。
“好吧。”
没有灵气就不能化形不能说话,剑灵这东西还真是不方便啊~
没意思。
既然已经发现是阵法,那就不能再乱走了,要找到阵法核心毁掉才能出去。
可她之前要能发现什么违和的东西,也不至于在这里转上这么久。
“好,靠你了爱妃。”
说着,林婉儿将腰间的白虹剑解下,竖在地上,然后手一松——
完全搞不明白她要做什么的剑就这么立在原地,不明所以地晃了下。
从它的动作就能明白它的疑惑,林婉儿笑眯眯地解释道:
“你是剑灵,跟我感知到的东西肯定不一样。既然我分辨不出来,那就靠你了。”说着她右手刷地一挥,“来吧,倒向正确的方向吧!”
剑:……
这一刻,它有许多话想说,但碍于此时灵气不足的现状,就只能全部憋回去。于是在沉默了好一会儿后,剑终究是在林婉儿满满信赖的眼神中,晃晃悠悠犹犹豫豫地,选了个林婉儿没走过的方向倒了下去。
“不愧是爱妃,真可靠!”
剑的沉默给了她不该有的奇怪自信,确实好像走在全新路途上的林婉儿本人还是十分满意的。至于为什么是好像……
这个不重要。
走了大概有一炷香左右的时间,天色也渐近黄昏,林婉儿终于在这个奇妙又无聊的阵法里发现了点不一样的东西。一株普通的她依旧认不出到底是什么品种的杂草丛里,有什么正发出玉石般的温润光泽。
“阵法核心,我终于找到你了!”
完全没有多想的林婉儿一把抄起白虹剑就莽了上去,而后轻而易举地就将那样东西给穿了出来。这样毫不设防,怎么想都不是阵法核心的样子呢。
这挂在她宝贝剑上的……好像就是个镯子?
林婉儿捏起镯子对着夕阳仔细看了看,它看起来就是普通的翡翠镯,椭圆,还不是最通透的玻璃种,而是里面带着棉的糯种,色泽偏白,是那种街面上最常见的类型,比家里的那些名贵货差远了。不过……
“真好看。”
是她喜欢的类型。
可为什么会有镯子掉在这种地方?是其他人掉的?那岂不是说这附近——
恰好此时,泛黄的夕阳穿过玉镯半透明的环,在她的眼中映照出了一片白色的衣角。林婉儿一惊,随手把镯子往腕上一套,拨开挡住视线的草叶,终于在这一成不变的风景里发现了其他人的身影。
一个身穿白衣的人正坐靠在她侧前方的一棵树……不,应该只是一棵大过了头的草叶上。含苞待放尚显青涩的铃兰微微垂下,遮住了对方的面容,只能窥见那人黑色的长发柔软地散落,落进泥里。
微风乍起,在铃兰虚幻的叮铃声里,被遮挡的夕阳化为温暖的光点亮了那人的脸。
眉目如画。
他闭着眼,似乎正在沉睡。那脆弱到仿佛下一秒就会再一次被密林遮挡的光如此飘忽,如此虚幻,衬得他整个人遗世独立的同时,却也格外的纤弱,仿佛风一吹就会消失不见一样。
“真是不讲究,穿白色还坐泥地上,这不是全脏了吗。”
林婉儿对此感到十分惋惜。
不过没关系,她不是那种以貌取人的类型,就算是满身泥巴,她也会一视同仁的。再说如今最重要的就是破阵,多个人也多份力量。
“这位道友你好,请问——”
谁知刚从藏身的草丛里迈出两步,说到一半的话就硬生生地卡在了嗓子眼里。
那株可爱无害的铃兰花后面,悄无声息地就伸出了一个火红色的巨大蛇头。见她发现了自己,还十分“友好”地冲林婉儿吐了吐蛇信。
她定定地跟那有一个她那么大的眼珠子对视了两个呼吸,又低头看了眼还靠在铃兰草上呼吸微弱的白衣道友,试探性地后退了几步。
巨蛇没什么反应。
那往前的话——
嘶~
猩红的蛇信伴随着警告般的嘶鸣声一齐出现,林婉儿默默收回了还没踩实的脚。
难道说,这只巨蛇是这位白衣道友的宠物,所以在保护他?
哗啦。
不知从何而来的水声打断了她的思考。再次抬眼望去时,却见白衣男子身侧不远处的草叶蒸腾出了热气,似乎是被什么剧毒之物灼烧过一般,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声响。
林婉儿想到了什么,下意识地咽了口口水,小心翼翼地抬头一看——
刚刚还在跟她玩大眼瞪小眼的巨蛇此刻正张着它那张可怖的血盆大口,不停地转着脑袋,似乎在找一个比较适合一口吞掉猎物的角度。口水从它的嘴角流下,每一滴都能激起地面一阵白雾。
啊,刚刚还以为是被保护对象的白衣道友,已经快淹没在这片白雾里了呢……
不对,再这么看下去,她好不容易才遇到的队友就要被吃掉了啊!
思及此,林婉儿果断地抽出了手里的白虹剑,大喝一声:
“妖孽,你要对我的向导出手,就先过我这一关!”
就催动体内仅剩不到三分之一的真气,朝着巨大的赤蛇冲了过去。
“我劈!”“磅——”
“我斩!”“铛——”
“我刺!”“叮——”
坚硬的赤色鳞片在夕阳下闪着如同宝石般美丽的光芒,这光仿佛在对着她说:
你未能击穿对方的装甲。
还重复了三遍!
巨蛇重新闭上嘴,对着她好奇地歪了歪脑袋,身后盘成蛇尾山的山顶上,尾巴尖甚至饶有兴致地晃了晃。
林婉儿用看伪劣产品的目光上下扫视自己的剑。
“爱妃,说好的斩铁如泥的上品灵剑呢?区区一只没有品级的野兽,你对得起你这么多年吃掉的灵石吗?”
【呵呵,林大壮,说好的金丹期以下无敌呢,区区一只没有品级的野兽,你对得起你金丹期剑修的头衔吗?】
剑灵被迫继续沉默,林婉儿自动幻听震耳欲聋。
不行不行,再在这个破地方待下去,她怕自己会变成一个每天幻想跟自己的剑灵相亲相爱的变态剑修。虽然她跟自己的可爱剑灵老婆真的相亲相爱来着——
但感觉说出去快要没人信了。
思考半晌,林婉儿明智地停止了自己蚍蜉撼树的行为,以一个十分潇洒的姿态将手中白虹剑回鞘,大方地冲巨蛇一拱手,轻咳一声道。
“咳咳,蛇兄果然英武不凡,修为高深,在下实在不敌,钦佩不已。在下路经此地,本无意冒犯,不知蛇兄可否行个方便,让在下带着您的储备粮一起离开。蛇兄的大恩大德的,在下必定铭记于心。”
巨蛇闻言,停下了摇晃尾巴尖的动作,对着林婉儿咧开了嘴,露出了一个……
笑容?
就在她纠结到底蛇会不会笑这种无聊的问题时,那咧开的嘴越来越大,伴随着一阵腥臭朝着她的方向狂噬而来!
“话本子果然都是骗人的啊!”
林婉儿早有预料般转身,避开了蛇口的突然袭击。反手抄起地上出气多进气少的青年往肩膀上一扛,转身最后看了蛇头一眼,义正辞严地放狠话:
“今日之耻毕生难忘,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
“我还会回来哒!!!”
而后撒腿就跑。
可两方的体型差实在太大,明明拼尽全力奔跑了,距离却还是在肉眼可见地缩短。危机迫近,林婉儿再也不敢托大,将自己最后的真气全部注入白虹剑,踏剑而起。
剑如其名,剑光如虹,瞬间划过草地,将那巨蛇远远甩在了身后。
林婉儿认识观察了一阵,没有再发现巨蛇的踪迹。
“呼,终于甩掉了……”
而在没有灵气的地方御剑,真气如泥牛入海,眨眼间便用了个精光。
趁着没有掉下去前,林婉儿果断降低高度,收剑落地。
然而就在剑光回鞘的瞬间,刚刚还毫无危险的地面上,那只一直追着他们跑的巨蛇竟然悄无声息地再次出现,对着他们降落之地好以整暇地张开了大嘴。
“不是吧?你到底是从哪儿冒——”
半空中根本无法借力的两人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被吞了进去。
巨蛇满足地打了个饱嗝,懒洋洋地盘起了身子。谁知刚盘到一半,远处一声鹰鸣,蛇全身一僵,想也不想就一个摆尾死命往草丛里钻,眨眼间就没了踪影。
飞禽的影子一扫而过,这片野地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再一次恢复了宁静。
此时,在遥远的九州临源城,两个看不清面目的男人于密室中会面。
“现在这个时间点,婉儿那丫头应该已经进入云海秘境了吧?”年纪偏大的一方问。
“是。秘境昨日辰时开启,她应是进去一日有余了。”他身边的少年人恭敬地应道。
“……恩。”中年男人沉吟片刻,“你说,那秘境里会不会真有幽魂草?”
“师尊您多虑了,云海秘境面世数百年,就从未听闻有人在里面见过幽魂草。也就是小师妹和她那傻妹妹没什么阅历,别人说什么都信。况且就算真的有——”少年声音一低。
“她也带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