郸清和南钰也一直没有碰上面,他带着妖人府的官兵接连剿灭了好几处据点,在最后一处据点里发现了之前听说的尸体。
自赵珂安带着郸清找到猎户木屋里的暗室之后,郸清就格外注重搜寻这一方面的机关,而后发现了隐藏的密室,打开机关的时候,一股腐酸的臭气便迎面扑来,跟在身边的官兵都被熏得当场作呕,郸清却像嗅不到一样看着里面的尸体。
在密闭空间里默默腐烂的妖尸已经看不清原来的面目,三两具叠在一起,从衣物的污浊和损毁上还依稀能看出曾经收到的磋磨和侮辱。郸清攥紧拳头,在所有人犹豫着不敢进去的时候,先一步进入密室将里面的尸体抱了出来。
“这、这.......”周边的人大骇,纷纷退后两步给郸清让出地方。
“我给他们安葬一下,你们先回去吧。”郸清平静地说。
他抱着尸体一路走到森林里,挖了一个坑,将妖放进去埋起来,立了一个木板在前面却不知道要在上面写什么。被盯上的妖大多是无亲无故的存在,在大城镇里哪一天突然消失也不会引起太大的水花,况且已经死了不知道多久,腐烂得不成人形,根本无从辨认,也无从知道名字。
郸清沉默地盯着这块木板看,看着看着仿佛在上面看到了自己的名字,里面躺着的人也成了另一个他,只是他运气比较好,遇到了赵珂安从泥潭里挣扎了出来。
郸清站了起来,重新挖了三个坑,然后返回去想再把里面的尸体抱出来,在中途却见几个妖人府的官兵堵着鼻子,将尸体抱着一路蹒跚而来。
“公子,把人安葬在哪!”那几个官兵已经被熏到不行了,强忍着不适急切地冲郸清询问。
郸清被他们的架势惊到,被一番急切地追问才反应过来,“在这边,跟我来。”
不等郸清吩咐,几个人搭着手就将尸体下葬,还模仿着也给他们全都插上了木牌。
“可算是搞定了,差点没熏死我。”
“可惜没有酒,做礼要做全套。”
“没关系,以后下了差事我有空就过来看看他们,浇一点酒什么的完全不是问题。”
最后一句话是官兵中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说的,他说完大家都在看他,就连赵珂安也在看他。
帮这些无名妖尸下葬已经是仁至义尽,他们都没想过后面会再来探望,这个少年官兵的话真是出乎他们的意料,甚至可以说是不敢置信了。
最后是一个老派的官兵大笑一声,调笑他,“看不出来你小子心肠这么好,怎么不见平时拿一点酒来孝敬我。”
少年官兵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后脑,爽朗道,“我五岁的时候隔壁搬来了新邻居就是妖,后来我爹病种,我娘一个人忙不过来,如果不是隔壁的妖姨姨帮忙,我们一家可能就要去吃土了。我觉得妖很好,我受了恩就想做点什么回报他们,唔,我娘就是这么教我的,这很奇怪吗?”
“不奇怪,听你娘的吧。”
“想不到你小子还有这样的往事。”
“我娘说不要把这些事情拿去说,她说人活着就争口气,不能卖惨。”
“你娘说你娘说,原来你是还没断奶的娃娃哈哈哈哈。”
几人嬉笑打闹成一片,排排立的几座临时搭建的简陋孤坟前一扫凄凉,多了一点温度。
他们的出现真的让郸清很意外,少年官兵的话也让郸清动容,或许这样真的也很好,人和妖或许真的能够和平相处。
“公子,这样就行了吧?还有没有别的活了?”
郸清回了神,回道:“没了,这是最后一处地方。谢谢你们的帮助。”
“谢什么,这不就是我们的工作吗,我进来妖人府这么长时间还是第一次出这种大活,没想到还有人在私底下做这种腌臜事。”
“对啊,人和妖不是都定了和平协议了怎么还有人这样,要是我们人族的被妖抓起来贩卖我也会气死,这都是些什么人渣。”
“今晚回去就说给我娘听,也说给妖姨听,她们准得夸我干了大事!”
几人真情实感地义愤填膺让郸清对除赵珂安之外的人类又多了新的认识,他慢慢放松下来。
从前的他从来没有想过能有这样的机会覆灭这个罪恶的产业,可如今却实现了,他能够亲自动手结束这一切,也遇到了几个还算不错的人类。
“公子之后打算来妖人府做活吗?我感觉你挺适合做我们这个的。”那个官兵少年问道。
“你忘了妖人府从来不收妖的吗?净说什么胡话!”
“没有这个先例不代表不能行,说不定之后就成了呢,”被训了的少年不服气地争辩,“你呢?你是怎么想的?”
郸清当真仔细想了一下,摇头道:“我现在只想回去。”
“回去?回去做什么?你也要回去陪你娘吗?”
“去去去,人家说不定是回去陪媳妇,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
“你怎么知道是媳妇,我觉得就是娘!公子你说呢?”
郸清没想到战火延伸到了自己身上,想着赵珂安只是笑道:“还不是媳妇,是我喜欢的人。”
“人?你喜欢的是人类吗?妖和人成亲的倒是很少见。”
“少见不代表没有,我就见过一对。”
“别吵了,救回去的妖还有抓到的人还等着我们回去帮忙处理,今天忙到半夜都回不了家。”
......
郸清跟在他们身后一起离开,剩下的扫尾工作各地的妖人府会处理好,该安排养伤的养伤,该受罚的受罚,就是那些被救回去无处安身的妖也会想办法给他们找活儿干,虽然活可能不理想,但起码让他们能有个安身立命的工作。
郸清在结束工作后,将出示过的令牌交还给了妖人府,妖人府的总督在向皇帝复命的时候会重新送回皇帝手中,这些都不是郸清该担心的。整整两天的行动,他现在只想尽快返回古宅,回到赵珂安身边,然后才能安静下来平复波澜的心境,消化酸涩的情绪。
郸清忙碌的日子里,赵珂安也没有闲着,她在暗室里又见了一次赵懿渊,将背后主谋是九王爷以及张管事的事告诉了他。
赵懿渊对九王爷倒没有太多的反应,皇室内部之间的内斗,他并不想搬到外边来丢人现眼,于是反而对张管事的事向赵珂安多次发起询问。
“珂安这次见到是张管事有没有吓一跳?朕知道张管事竟然是背后之人是着实吓了好大一跳呢!”
赵珂安先是沉默,似不愿意回想之后才说道:“我很失望,张叔竟然如此不顾大局,也不明白父亲和陛下的苦心。”
“可朕却听说这次抓到的人里面没有他,珂安是没有遇上他吗?”赵懿渊将话头留给了赵珂安,等着她的态度。
“我遇到了张叔,但我放了他......他到底将我抚养长大,我不忍心动手。这件事是我徇了私情,陛下要罚就尽管罚吧。”
假话混着真话才不容易被拆穿,赵懿渊也不是想要罚赵珂安,他只是想知道她的态度好推断她是否能被掌握。
听了赵珂安的回答,赵懿渊放松了下来,他身体微微前倾,安慰赵珂安道:“张骁照顾你这么多年,你不忍心下手也是正常的。但他也曾是朕的故友,朕不忍心看他一步步错下去,若是他还不肯回头,朕也只好帮他回头,若真到了那个时候,希望珂安不要再心软了。”
张管事做这些小动作做了这么多年,想要威胁他的统治,赵懿渊其实是怒意滔天,恨不能将他斩了泄愤。可赵珂安还护着张管事,这让赵懿渊不得不忌惮,用这样的方式告诉赵珂安,到那时候两人撕破了脸也希望她站好队。
赵珂安应下了。
到目前为止,材料补充包里张管事原定的命运算是已经被改变了,之后他的生死会转向什么方向,一切都是未知数,全看张管事自己的选择。他可能一时不慎被来复仇的人杀死,可能隐姓埋名重新生活,也可能仍然放不下心中的执念还想再做点什么,但这些都不是赵珂安可以掌控的。
赵珂安送走赵懿渊,重新返回古宅的时候意外收到了消息,有婢女悄声告诉她,张管事在书房等她,想和她见最后一面。
张管事来得很突然,这婢女大概是他的心腹,将消息不动声色地转告赵珂安之后就离开,没有露出一点异常。
赵珂安一进书房就见到了张管事,并从他的面色和穿着看出了他的窘态,离开古宅的这两天他大概一直都在躲躲藏藏,还没有好好修整过。
赵珂安决定先发制人,“我以为你不会再来见我了,毕竟我剿毁了你多年来的心血。”
张管事却笑,“家主多虑了,我在做的本来也不是什么好事,毁了就毁了。”
张管事的话让赵珂安意外,这次见面他看起来变了很多,还说出了不像他会说的话。
“我现在已经不能再给家主当管事了,可我操劳了半辈子,留家主一个人我不放心,我就简单交代两句就走。”
“......你说。”
张管事用往常的语气和赵珂安说着话,像回到了张管事对赵珂安无所不应的时候。
“宅子这么大若没个人帮忙看着,家主一个人忙不过来,如果家主还信我的话就让通知您来的那位婢女接任我吧,她跟在我身边很久了——家主放心,她没有参与那方面的活儿,只在我身边学着管理过古宅上的事情。宅子这么多年来的收支情况我都有记录,就在我房间的桌子上,家主可以派人去取......卖掉的铺子家主可以尽快买回来,不过家主现在手下应该有别的铺子了吧......”
张管事指的是香铃手上的商铺,赵珂安现在确实已经开始凭着这些商铺进账了,而且数目不小。
张管事絮絮叨叨地交代了古宅上一些琐碎的事,赵珂安全都沉默地听着,然后应下。
但张管事终于说无可说的时候,这个在赵珂安面前从来严谨可靠的中年男人眼里泛起了泪花。
“家主,你还能叫我一声张叔吗?”
赵珂安在任务世界这么久,还是一直没有学会如何应对这种真情实意的眼泪。
“......张叔。”
“家主,张叔这是最后一次见你了,你一个人也要好好的。”
张管事说完转身就要离开,赵珂安听着这句话却下意识挽留他。
“张叔!”赵珂安叫住人,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道,“......父亲也一定希望你能好好生活,重新开始。”
“家主,如果有可能,张叔愿意替你承担诅咒,但你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赵珂安作为赵珂淮的孩子,注定要为诅咒付出代价,诅咒无法转移,张管事也无法原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