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出人意料地下得很大,返回古宅的山路被积雪封锁,预计三天返程的张管事不得不等雪停了再回来,这一等就到了时间就进了腊月。
厚厚的雪层使得整个山林显得静悄悄的,古宅的轮廓隐在身处,显得寂静而又神秘。
张管事带着人推着一车货物走在蜿蜒山道上,树枝上积满了雪,有时会趁人不备偷袭衣领和货物,将它们打湿。
赵珂安交代回来时要带些礼物,这车架子上就是张管事挑选的成衣与香料,他不知道赵珂安喜欢什么样的就都拿了一些回来。
车架子上摊了油布,怕里面的东西被雪水浸湿,张管事一路上走走停停耽误了不少时间。
渐渐离古宅近了,张管事远远就瞧见门口的皑皑雪地上,一个女人跪在那。
张管事瞧了眼就绕过她,将货物从侧门运进去,关上门将女子的身影隔绝在门外。
赵珂安见到张管事回来似乎很高兴,亲自给他倒了杯热茶,“张叔辛苦,一路都好吧?”
张管事扫过身上的雪,接过热茶喝下,“一切都好,家主放心。”
张管事带回来的两大箱子敞开在大厅中,衣服首饰、珠宝香囊,甚至是男子用的胭脂都有。
赵珂安随手挑了一个做工精致的香包,凑到鼻尖嗅了嗅,又拆开捻住里面的香粉揉搓,“这些东西做的真好,郸清收到了怕是要高兴坏了。”
张管事听了也露出一点笑意:“不知道家主喜欢就都带了点,这些都是家主底下的产业自己生产的,很得那些夫人小姐喜欢,我派人送到家主房里。”
“不用,我先看看,到时候直接送到郸清那去,冬天冷了他也应该换一些新的冬衣。”
赵珂安一遍不经意地说着,一边在衣服首饰上挑挑练练,她瞧中了其中一件红底白稳的披风,领口处的白毛柔软细腻,摸起来和郸清尾巴的触感很像。
这时,芸春急忙走了进来,“家主,雪茶已经在外面跪上好长一段时间了。”
赵珂安似不悦地皱起眉毛,将手里的东西放下也不说话。
张管事适时问道:“是上次遣散的那个婢女?我刚在门前见到她,家主不喜欢我去把她赶走。”
“不急,”赵珂安放松神色,“跪了这么久倒有些毅力,之前的事虽然荒唐但胆子也算大。先让她再跪着把,如果表现得好,到时候还劳烦张叔带带她,让她去京城的铺子里做点活。”
张管事稍显迟疑,但见赵珂安说起来随意,倒像是一时兴起,到底还是答应了下来——他向来不拒绝赵珂安的要求。
“家主,”张管事唤了一声,似有些难以启齿,“我带了一个人回来,他说是来见您的。”
说罢,将一直等下门外的人唤了进来。
那人戴着挡雪的兜帽,垂下来的面纱遮住脸。
张管事说他是人,倒不如说是妖,赵珂安从他露出的手腕上看到了御妖环,但这也并不稀奇,不少妖都靠着御妖环在人类城镇里做工。
“珂安小姐,奴家香铃,是特地来见你的。”他的声音酥软勾人,让人一听就止不住好奇面纱下的真容。
赵珂安起先只以为是一个普通的小厮,没想到是冲自己来的,这才仔细看了他两眼。
来人身量很高,目测只比郸清矮了半个脑袋,身形纤瘦不像是习武的。
“这里有封信要转交给珂安小姐。”香铃说着,从衣襟里掏出一封信交给张管事,张管事又转递到赵珂安面前。
赵珂安看着这封白底金文的密信,听着香铃酥麻的声音,只觉来和不善。
拆开密信,赵珂安只扫了一眼就怔住了。
【是人皇写的信!】小七惊呼一声。
赵珂安最厌烦的情况还是出现了。
为了维护任务世界的稳定,避免任务者将小世界搅得一团乱,系统会自动为世界的统治者设立保护屏障,并在任务者与世界统治者敌对时削弱己方力量,增强对方。
所以与皇族为敌这种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大多是任务者都不会做,赵珂安也不爱惹麻烦,通常能不接触就不接触。
但现在看,她不找麻烦,麻烦倒是自己寻上来了。
信上的内容不多,只有三两行字迹:
朕听闻珂安迷上了一只狐妖,小时候围在朕身边答应要做皇伯伯手下得力干将的小姑娘也到了沉迷美色的年纪,朕特地寻了只貌美的狐妖送你,珂安可以好好享用,等皇伯伯忙过手头的事就去看看珂安,到时候看到这狐妖受了冷落,朕可是要伤心的。
赵珂安两下看完,将信攥在手里。
看起来是亲近的长辈对晚辈的亲切关心,实则满满都是上位者的威胁和怒意,这封信的目的是敲打她不要忘了自己“得力干将”的身份。
赵珂安想到古宅下的暗室和密信,之前不知道通信的对面是谁,现在倒是清楚了,只是没想到‘赵珂安’竟还在皇帝底下做事,还有那条被封的密道——这个看似亲昵的“皇伯伯”对赵珂安不太信任呢。
“既是送给我的,还不摘下来让我看看样子?宅子上可不收丑东西。”赵珂安沉下脸来,眸间一片冷意,眼前的狐妖和他背后的人平白给她的任务添了很多麻烦,赵珂安心中不虞,说话自然不那么好听。
被迁怒的香铃并不恼,身形优美地走动两步在赵珂安面前半矮下身,牵起她攥着信的那只手,手指在赵珂安手心一勾将信拿了回来,掏出火折子点燃。
火舌将那封信舔舐殆尽,赵珂安目光冷冽地看着他的动作。
古宅藏在密林里,往来只有隐秘的信件,现在更是将唯一具有指向性的消息销毁,这皇伯伯倒是很谨慎,不知道做的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任务。
香铃烧完信,重新牵起赵珂安的手,朝手背亲去。
兜帽被他用另一只手掀起,乌黑润泽的长发披散而下,落在他瓷白的面庞边,红艳的唇瓣亲亲吻在黑色的手套表面,香铃鸦羽般的长睫颤了又颤,然后透着潋滟水光的眼眸忽然抬起仰望赵珂安,眼形纤长眼尾上挑。
“不知道奴家的样貌,珂安小姐还满意吗?”
*
郸清在书房呆久了出来透透气,刚走两步就听说张管事回来了,还带了一只狐妖回来。
郸清心理微妙,刚刚压下这种没来由的感觉,就又闻新来的狐狸长得肤白貌美,而且胆子很大,一来就亲了家主的手!
“新来的公子真好看,看到他我的心脏就怦怦跳,难怪家主会把人留下来。”
“我还是更喜欢郸清公子,不过郸清公子会不会失宠啊,香铃公子看起来是老狐狸级别的,我怕郸清公子吃亏。”
“两位公子都好,倒是你们别动歪脑筋,你们不知道之前那个就是起了不该有的心思才被赶走的。”
“竟然是这样,我都不知道!我之前就奇怪,原来是这样!”
“嘘嘘,小点声,不要乱传。”
郸清听着慌了神,一改先前的淡定。
家主为什么要留下他?为什么又是狐妖?家主为什么要让他亲手,明明他都没有亲过。
郸清抿紧唇瓣,遮住眼底失落的光彩,家主是要养新狐狸了吗?
郸清还来不及暗自神伤太久,赵珂安就带着香铃来见他。
赵珂安进来的时候,郸清眼睛亮了起来,正要起身,就见到抱着琴跟在后面的香铃。
四目相对,郸清僵了一下,坐了回去,端正笔直,看起来风轻云淡,不露一点端倪。
香铃直直盯着郸清看了两眼,露出了然的笑意。
一只快成年的小狐狸,离群太久的小狐狸忘了成年前不能动情,看来成熟期来的时候要遭一点罪了。
香铃察觉到郸清隐隐的敌意,并不放在心上,跟在赵珂安身后进去,看着前面这个女人直挺无情的背影,香铃抚了下手上的琴弦发出动人的乐音,心想,但这小狐狸运气还真好。
“家主。”郸清坐在桌案后,唤了一声赵珂安,又看向她身后疑惑地问,“他是谁?”
香铃掩住轻勾的嘴角,看得好笑,小狐狸明明敌意那么大,却在这女人面前装得那么可怜。
郸清不知道香铃在想什么,他只是下意识想在赵珂安面前这么表现。
赵珂安碰了下郸清湿润的发尾,抬眼问他:“下午出去了很久?也不知道躲雪。”
郸清见赵珂安与平常无意,又见他的头发还在她手心搭着,脸上的笑真切了起来。
“出去透了会儿气,忘记把身上的雪擦干了。”
他哪里是忘记了,分明是根本没在意过,整个下午都在想着新狐狸的事。
赵珂安拿干布拢了两下,就把布放到郸清手上,示意他自己来。
见他乖乖侧过脑袋,让湿润的乌发绕过脖颈垂在身前,用干布耐心地揉捏地擦着,赵珂安这才介绍道:“他叫香铃,是我给你找来的琴师,你平时有空就跟着他学两手。”
郸清一下子愣住了,手上的动作也跟着停下,竟然是给他请的老师吗,他还以为......
香铃翩然上前,他换了一身紫色外裳,抱着乌木制成的素琴,举手投足都带着惑人的韵味。
“应珂安小姐的要求,之后我来教你抚琴,你可以叫我香香老师,或者香香先生。”香铃笑得容光四射,看起来很期待。
郸清噎了一下,喊道:“先生。”
赵珂安瞥了笑得风情万种的香铃一眼,只对郸清说:“别管他说什么,随便跟着学两首就行,也不指望他能教多好。”
“好。”郸清应下。
香铃无语地看着两人,他的琴技是京城一绝,怎么到赵珂安口中就那么嫌弃呢。
“张管事回来的时候带了两箱礼物,你看看有没有喜欢的先挑了。”
郸清惊讶,“是给我的吗?”
“对,你把其他的都收了,香包留着别动,”赵珂安提醒道,“这事别让张叔知道。”
虽不清楚其中缘由,但赵珂安特地嘱咐了,郸清自然严肃地保证。
香铃站在一边安静地听着,在赵珂安看过来的时候表示自己也不会说出去。
赵珂安也很放心,她来时和香铃达成了约定,她留他在府上,不拘着他,他要教郸清抚琴,也别坏她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