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云殿中空气沉闷，压抑而寂静。
    顾银韵站得离季寰足够近，近到她尾音刚落，就敏锐地察觉到季寰的身体僵硬了片刻。
    她坦白了一个恶毒的阴谋。
    坦白了翊府对于太子府纯粹的敌意。
    一直以来，她与季寰都对这个事实心知肚明，并且为了维持平和的表象，默契地对此避之不提。
    但是现在，在危机近在眼前的巨大压力下，她戳破了这个秘密，让双方的身份从表面夫妻，变作了立场截然相反的、两个敌对的人。
    当事实被明晃晃地摆在眼前，他们就不能够继续对之视而不见了。
    “季寰，你把我打晕过去吧……”
    顾银韵小心翼翼地拽了拽季寰的袖口，乱出主意。
    “我不想搞清楚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了，我只想睡一觉，醒来就看到结果。你把我丢出太子府也好，拿去威胁顾钰也好……唔。”
    脑门忽被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顾银韵被拍到脸扁，瘪着嘴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别说傻话。”季寰道，“既然做错了事，就乖乖留下来补偿。我不许你走的时候，不要总想着离开我身边。”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但听着他的话，顾银韵的内心居然平静了许多，她胡乱擦掉眼泪，偏开头：“哦……哦。”
    又抿抿唇，退开几步。
    顺便把方才由于动作太大，不小心扯下的衣带交还到季寰手上：“那，你先把衣服穿上吧。”
    她劝完，想了想，再次退开几步。
    “……我觉得晟夏会袭进太子府来，不是他，就是兄长手下的其他人。”收拾好心情，顾银韵直面危机，干巴巴分析道，，“他们既然让婉秋给我下毒，就一定会派人来。”
    “晟夏可能的确在埋伏你，但兄长手下的可用之人，远不止晟夏一个。”
    她说着说着，忽然感到心寒。
    顾钰既有袭进太子府的打算，为什么还要告诉她路上会有埋伏，郑重其事地请她帮忙？
    要么，是顾钰做了两手打算。
    要么，就是顾钰在骗她，想让她掉以轻心，方便他们打太子府一个措手不及……而这便意味着，顾钰早就不信任她了。
    非但不信任她，还要借此利用她。
    顾钰，她温润如玉的兄长啊……
    为了今夜的行动，他从前对她表现出的那些温柔呵护，到底有多少是真的？
    “太子府不安全。”顾银韵做出定断。
    “我们快离开这里，去翊府。”
    这种说法有点奇怪，有些自投罗网的味道。
    但顾银韵知道，今晚的翊府由皇帝最为信赖的宫廷侍卫把守着，原书中，顾钰为了处理掉这些侍卫，花了好大一番功夫。
    起初，翊府的力量只是勉强能与他们相抗衡而已。
    直至扳倒季寰，老皇帝眼看禅位礼无望进行下去，心气大散，颓颓然认定了自己的失败——
    那些侍卫们才军心大乱，被顾钰一网剿尽。
    所以，此时的翊府，定然要比太子府更加安全。
    而且无论如何，禅位礼都要在翊府举行，即使是为了完成禅位礼，季寰也一定要去翊府。
    顾银韵急呼呼地催促季寰穿衣服：“你怎么磨磨蹭蹭的？要是禅位礼不计较这些的话，你就穿成这样过去吧！”
    季寰淡淡瞥她一眼：
    “不要慌，太子府的侍卫不是吃素的。”
    他的意思是，就算顾钰派人打进来，府里的侍卫也足够应对那些人。
    他的手腕不在顾钰之下，不主动挑起事端，并不代表他真的怕了顾钰和翊府，更何况，皇室的力量，远不止表面上看到的那么多。
    另一边，顾银韵不能理解季寰的淡定。
    她觉得季寰傲慢得可以，但转念一想、将心比心，她又发觉季寰的确拥有傲慢的资本。
    换做是她自己，在早就看透了敌人的阴谋，做全了应对之策后——
    当敌人真正动手时，她想的也应该是“哼哼，果然来了”，“没想到吧，我早有应对”，“接招吧，看我怎么对付你”等等一类的东西。
    就如同数月前，她早早看穿了谢夫人的把戏，在宴厅里游刃有余地与谢夫人对峙一样。
    她之所以在禅位礼的事上过分惊慌……
    是因为她知晓这里是书中世界，她读过《白鸾覆灭》，且按照此书的描述，季寰会惨败，顾钰会篡权成功。
    与其说她是在怀疑季寰的能力，不如说她是在怀疑她自己。
    怀疑自己的种种努力，能否与剧情相拮抗。
    怀疑剧情的强大惯性会不会碾碎一切，强行将故事的走向扳回“正轨”。
    未来，会如她所期望的那样改变吗？
    顾银韵不知道。
    当她作为“翊府的小姐”，“季寰的太子妃”生活在这个世界时，极偶尔的情况下，她脑中会冒出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猜想：
    她来的这里不是意外，而是必然。
    她的所作所为不是在改变，而是在补全。
    翊府红纱飘落的长廊和交错的几场幻梦，让她恍惚中觉得自己就是“顾银韵”。
    或许……她不是穿越，而是回归。
    当现代世界的过往变得愈发模糊，她就愈发感觉自己就是补全“顾银韵”残憾人生的那一缕失去的灵魂。
    “提起精神，别发呆。”
    头上又得一敲，这次力道重了许多。
    顾银韵吃痛，思维还没转过来，动作上已下意识地皱眉抬眼，委屈巴巴地瞪向季寰。
    她看见季寰漆黑深邃的眼睛，然后愣住。
    从前她畏惧季寰的那双眼睛，因为它像黑曜石般冷沉，不含任何杂质，也不带有任何情绪。
    可是现在，它们却亮晶晶的，注视着她时，闪烁着若隐若现的温和情绪，稳定而平和。
    那双改变了许多的眼睛，让顾银韵风雨飘摇的内心倏然寻得一个锚点，她对自我的质疑和否认逐渐散去。
    取而代之的，她感到安心。
    可很快，屋外骤起的肃杀气息侵袭而来，她的心脏再度提起，迅速扭头向外看去。
    季寰似乎早有预料，当即抓住她的手臂，将她护往更为安全的地方。
    “来了。”他沉声道。
    “待会儿可能会很乱，如果我被围住了，你不要管，跑就是了。那些是翊府的人，他们八成不会追你。若真的追了……”
    季寰的语气诡异地轻松起来：“反正你跑得快，他们追不上你。”
    顾银韵皱起脸：“你放屁。”
    季寰震惊：“顾银韵，我怎从来不知你竟如此粗鄙？”
    顾银韵懒得与他斗嘴，也没有逃跑的打算：“季寰，你少耍我。一会儿让我陪在你身边，一会儿又让我跑快些，真当我是个物件，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说着话，耳边传来兵戈碰撞声。
    一人摔在了窗上，溅出了大片鲜血不说，还撞得整座殿宇为之震颤不已。
    季寰神色一凝：“好，那你便留下。”
    他自信护得住她，如若护不住……
    那就正好一起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