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寰到底还是回去了京城。
    虽说再不到半年就是禅位礼，但在那之前，他仍然只是太子，而不是皇帝。
    皇帝显然因他接二连三的叛逆震怒了，禁军浩浩荡荡地涌入灵寿镇中，那阵势，竟比季寰派人来抓她时还要大。
    跟随季寰一起打道回府的，是桐戈和太子府的那批侍卫。
    桐戈免不了遭到一顿训斥、一通责罚，侍卫们则更惨，据说他们将要被打散，编入京郊的守军中去。
    接手灵寿镇这堆烂摊子的是翊府。
    也是从顾钰口中，顾银韵才知道皇帝不希望季寰为她而冷落了谢家人，为此曾严词命令季寰回京，并派三皇子承担寻找她的这件差事。
    但季寰没听老皇帝的话。
    至于三皇子，季寰走后他仍滞留在灵寿镇上，成为需要顾钰处理的烂摊子之一。
    “小皇嫂，身子可好些了？”
    顾钰来灵寿镇是奉了皇命，有差事要办。
    他赶走了季寰，与顾银韵匆匆见过面后，便开始神龙见首不见尾地忙碌起来。
    如此，就给某些不怀好意之人留了空子可钻——说是某些，实则只有一个，就是三皇子。
    顾银韵刚喝过汤药，口中苦涩的余韵尚未完全散去，骤听见三皇子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不由太阳穴一跳，连带着整个脑子突突的疼。
    她皱起眉头，十分不待见此人过来。
    婉秋赶紧跑去门边把三皇子给拦住：“殿下，我家娘娘正在休息，无意见客。殿下还是请回吧。”
    婉秋是跟着顾钰过来的。
    季寰纳良娣那日，她被顾银韵骗去翊府，恰逢老宅出事，她为顾钰忧心不已，后来听说顾银韵失踪，她亦为顾银韵忧心不已。
    只是相较而言，她更加担心顾钰。
    所以在翊府已派出晟夏寻找小姐的情况下，她留在了府中，陪同姜老守在公子身边。
    老宅不宁，唯有公子才有压制它的能力。
    一日午后动荡尤甚，由老宅中传出的强劲罡风将内院的火红纱幔撕碎一地，落红纷飞，撼动着整座翊府。
    那次，公子在老宅待了很久才止住动荡。
    从宅院里出来时，面色苍白、摇摇欲坠，似一片缥缈游魂，近乎只剩下半条命在。
    婉秋现在想起，依然止不住地心疼。
    之后，老宅稳定下来，公子经过静养已无大碍。婉秋系在顾钰身上的一颗心刚落下没多久，就听闻顾银韵差点病死在外边。
    她骇了一跳，不容分说跟来了灵寿镇，并下定决心照顾好小姐，绝不让小姐再受伤害。
    所以，在面对试图闯入的三皇子时，婉秋的态度分外坚决：“奴婢已经说了，我家娘娘需要休息。”
    她一脚踩上三皇子跨进门槛的脚，警告道：“若三皇子执意打扰，奴婢就只好告诉公子，让公子的人带殿下离开了。”
    太子殿下回京，灵寿镇目前可谓是公子的一言堂。在公子的管辖范围内，断没有让小姐受人欺负的道理。
    背靠大树，婉秋的腰板挺得格外直。
    三皇子自然也清楚这一点。
    故而即使他很想一剑把这拦路的丫鬟捅个对穿，直接闯进顾银韵的房里去……
    念及宅院内外都是顾钰的人，他也只能强压下心头戾气，套一副体面人的皮囊，耐着性子和婉秋讨价还价。
    “你这丫鬟，嘴里没一句实话。”
    三皇子挑眉笑着，轻薄地捏住了婉秋的脸。
    “方才我可是看见六皇子从这里出来了，遇见我时，他还打了声招呼。”他手劲大了些，阴恻恻地问，“怎么，六皇子见得小皇嫂，我就见不得吗？”
    婉秋面颊生疼，心悸不已。
    三皇子狠厉的目光仿佛在说，要是她再说出什么扫兴的话来，他就会把她的脸生生撕烂。
    饶是如此，她依旧没有松口：“六皇子与您不同。”她倔强抬头，“娘娘气虚体弱，六皇子会医，可帮助调养。殿下您呢，您会什么？”
    笑意僵在了三皇子脸上。
    他冷冷地眯起眼睛，视线如阴冷黏滞的毒蛇般一寸寸扫过婉秋的皮肤。
    多清秀的一张脸，若是细密地划出许多道剑痕来，鲜血成珠成串地渗出，簌簌掉落，染红她那干瘪的嘴唇，诱使她发出绝望的悲鸣……
    三皇子神色晦暗地舔了舔唇。
    而婉秋被他盯得手脚发凉，冷汗逐渐攀上脊背。她喉咙发紧，想要求救地大叫。
    然而尖叫之前，三皇子突然松开了她的脸。
    他笑容更灿，绯红的眼尾微微上挑着，像只勾人心魄的妖精：“六皇子会医，我会杀人啊。”
    “杀人”二字从他口中吐出，轻巧如一片柳絮，不存在任何分量。
    婉秋怔怔地瞪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
    “小皇嫂。”三皇子忽然抬高了音调，“皇兄此番回京、生死未卜，你就一点儿也不关心吗？”
    他狡猾地拿季寰说事。
    屋里无聊拨弄着衣摆的顾银韵顿时竖起了耳朵。
    她当然很关心季寰。
    那日顾钰危言耸听，说季寰很可能在皇帝手里性命不保。虽有夸张的成分在，但他既然这样说，肯定是有所依据。
    上次季寰仅仅是处理掉暗杀他的沈驰，就被老皇帝逮过去抽的皮开肉绽。
    这次他屡屡抗旨，老皇帝必然更气，指不定会怎么折腾他呢。
    顾银韵心里在意的不行，可顾钰与季寰水火不容，她不好去问。至于六皇子，她每次拐弯抹角地去提，他都会同样拐弯抹角地岔开话题。
    实在被追问到躲无可躲，就安慰她说：“放心，皇兄皮糙肉厚，扛得住的。”
    顾银韵没有被安慰到，反而听的心惊肉跳。
    再问下去“扛得住什么”，六皇子就闭了嘴只是微笑，半个字也不愿意透露了。
    那以后顾银韵就放弃了从六皇子那打探消息，如今三皇子亲自送上门来，她岂有白白放过的道理？
    “皇兄的事，厉兽场的事，我可都是一清二楚。”三皇子徐徐劝诱着，“若是小皇嫂想听，就请我进屋喝一盏茶，如何？”
    “咳。”屋里的顾银韵清了清嗓子。
    “婉秋，真是好没规矩。三皇子好心来看望我，你把他拦在门外作甚？”
    婉秋：……啊？
    “快请三皇子进屋喝茶。”顾银韵又道。
    “……是。”
    婉秋默然良久，侧身给三皇子让路。
    呜呜呜，她好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