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玉宇这段时间,每隔一日就能收到钟绫的信。
每次信里都夹着不同的花,海棠、槐花、月桂……之类的,可偏偏却没写什么字,有一次堪堪只有两字——安好。
不知道这位大小姐又耍的什么把戏,但只要是送来的信,他依旧会收。
“大人,我们只能到这了。”
陈邵在林玉宇旁边道。
他们现在行到了城门口,至于其他的路线如何走,只有那几个蛮族人知道。
其中那个高鼻梁卷发蛮人从马背上下来,向林玉宇行了个礼,接着就说了一堆蛮人话。
只能听懂一半,大致意思就是感谢林将军弃暗投明、同他们合作之类的。
剩下的路地图上没有画出来,是由一个蛮族人领队,林玉宇他们并不允许跟随,只得走回程路。
陈邵:“林将军,我们现在悄悄跟上去?”
“不可,”林玉宇摇摇头,“出了这城门就全是荒草平地,无处可藏,非常容易暴露。”
他又接着道:
“不用着急,这件事我们应该徐徐图之。”
陈邵明白了他的意思,点点头,不再说话。
回程路不用装货,一队轻骑走得极快,差不多半日的时间便已到了云棂镇。
刚走到半路,一只灰白相间的信鸽朝这队人马飞来。
刘莫总夸自己养的鸽子有灵性,指个方向便能送信,以前没什么信要送,这鸽子一副蔫蔫的模样,直到这几天终于派上了用场。
这鸽子比寻常鸽子大一个圈,翅膀也大,飞得也快。
它还在半空中便锁定了地上的目标,收起翅膀一个俯冲便朝林玉宇飞去。
“大人,有鸟。”
“嗯。”
鸽子张开翅膀扑腾两下,林玉宇将它托起来。
这鸽子很聪明,只要一被人托在手上,它便亮出自己的左腿,上面绑着信。
“大人,这又是沈小姐送来的信吗?”
陈邵是个严肃的人,此刻正压制着自己上扬的嘴角。
“不是,”林玉宇蹩着眉,看手上那封信,“是刘莫的。”
说罢,林玉宇将手中的那封信递给陈邵。
陈邵先将这封信看了一遍,他似乎有点不敢相信,又一字一句地重新看一遍。
“沈小姐怎么会……突发疯病?”
只见那信上写着:沈小姐昨夜邪祟上身,突发疯病,纵火烧了欣兰院。靖远候要将其囚于阁楼。
陈邵一抬头就见前面没影了,连忙握紧缰绳追了上去。
“哎……大人,你等等我。”
-
死士语毕,一把将钟绫推进熊熊燃烧的火油之中。
钟绫转过身,张开双臂笔直地往火海里倒。
背触火苗的一瞬,袖中飞出数十条银线,左手的缠住死士,右手的攀上屋檐,借力将自己往上一拉,整个人腾空而起,落在了死士的身后。
这银线是丰西阁精工锻造出来的,人力无法挣脱,死士瞪大双眼,双目仿佛要夺眶而出,嘴唇颤抖着张合两下,也不知道他究竟是惊讶还是害怕。
等不及这死士的话说出口,钟绫迅速收回银线,一脚将他踹进火海之中。
钟绫回过头,看着面前熊熊燃烧的欣兰院,只觉得这人下手也太狠了,连屋顶上都浇了油。
零散的木制框架仿佛下一刻就要倒塌,钟绫找到院内一处没有着火的地方,脚尖蹬地攀上隔壁的屋顶。
这地方位置不明显,从外头看不到。
她在这屋顶上睡了一夜。
这火断断续续地烧了一整晚,却连个救火的都没有。
直到半夜下起了雨,火势才越来越小,直到天空泛白时,便彻底灭了。
其实钟绫可以诈死离开了,她昨晚知道了一个幕古尔,这已经足够了,可偏偏她还贪心,想知道更多。
她似乎想出了办法让自己继续留在这。
钟绫在屋顶上睡得腰酸背痛,她伸了个懒腰,越过围墙上跳了下去。
欣兰院里有一小池子,不大,但刚好够她躺进去。
钟绫身上的衣服本就烧坏了几处,她伸手摸了一把地上的灰烬,涂在自己脸颊上,装作昏迷的模样,躺进那池子。
雨停了,天蒙蒙亮,终于有人来了欣兰院。
接着就听见东西掉到地上的声音,和一声尖叫——失火了!
这人正是碧罗。
她打碎了手中的茶盏,接着就跑了出去。
只是此时侯府亲眷大抵还没起床,下人们也还没回来。
从昨天下午开始,他们就进行了为期一整天的培训,大概要今早辰时才回府。
碧罗跑出去之后,钟绫趴在池边等了半天,也没等到人来。
直到天空彻底放亮,出府的下人们见此骇人景象,连忙冲了进来,打水的打水,救人的救人。
“昏迷”的钟绫被安至到了侯府别苑。
医师来了,说她只是惊吓过渡,暂时昏了过去。
钟绫躺在被子里,旁边还烧着一炉檀香,淡雅的木质香,很能舒缓人心。
她感受着周围的环境,眼睛睁开一条缝,似乎现在也该醒来了。
“——咳咳咳。”
钟绫掐着嗓子咳嗽两声。
“小姐,你醒了!”
小绿慌慌张张地推门而入,连忙将自家小姐扶了起来,“先喝点水,润润嗓子。”
钟绫接过小绿递来的茶盏,一口喝了。
虽然昏迷和咳嗽是假的,但她渴了是真的。
小绿见一向不紧不慢的小姐今日竟一口将水喝完了,心道:小姐一定是吓坏了。连忙又给她倒了两杯。
“小姐……”小绿端茶盏的手有些微颤,她问道,“昨夜究竟发生了什么?”
钟绫喝了她那几盏茶终于顺了气,开始慢条斯理地细抿着,脑子里开始编故事,究竟要怎么跟她解释。
小绿半坐在床边等钟绫的答案,话倒是没等到,却见房门被推开,沈卫进来了。
小绿识趣,撤了东西就起身退下。
钟绫斜眼瞥见了沈卫的身影,缓缓放下手中的茶盏,将自己身上的被子重新盖好,开始酝酿情绪。
沈卫背着手走了进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床上的钟绫。
钟绫抬眸,朝他望了一眼,眼眶里积蓄已久的泪水一下子流出,“爹爹!女儿知错了。”
她一只胳膊撑着床板,将自己半截身子撑起来,爬着去抓沈卫的衣角,发白的嘴唇轻颤。
“爹爹,再给女儿一次机会,”钟绫双手合十,“我保证以后守口如瓶,永远站在爹爹这边。”
见沈卫竟没有反应,钟绫又道:“以前……以前我都是读多了那些圣贤书,”她抬手抹去脸颊上的泪,啜泣着,“蒙蔽了双眼,现在……现在女儿知晓了。”
沈卫始终没有反应,只是在看着他,似乎在好奇为什么她又能活下来。
“你将昨晚的事从头到尾说一遍给我。”他冷冷地道。
钟绫又抹了一把泪,“昨晚我睡得不深,见院子里失火了就往外跑,庆幸还有一处没有火,我便躲了进去……”
沈卫心想着,就算死士失手跌进了火里,那烟都能将她活活熏死。
怎会如此……沈卫开始有些心虚。
“或许是早年行善积德,佛祖庇佑吧。”钟绫想起来了,沈卫信佛。
钟绫说罢便又哭了起来,“爹爹!再原谅我这次,我保证不会再有下一次了。”
沈卫闻言不语,只是沉默地站在那,半晌后便又开口道;
“倘若此时我再问你,昨晚发生了什么,你怎么答?”
“昨夜小女不知怎的,邪祟上身,点了烛便开始乱跑,又不小心打翻了灯油……”
沈卫点头,却也只是点头,背着手又出了房间。
瞧见沈卫走后,小绿便踱着步子进来了。
“小姐,”她手上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了些新出炉的包子,“我想起你似乎还没吃早饭。”
小绿本想将托盘端到床上去吃,可钟绫执意要下床,去桌上吃。
她双脚着地,一震刺痛自脚底袭来,她着蹩眉往下一瞧。
这才回想起来,昨晚自己光着脚走在滚烫的地上,脚底已经烫伤了。
小绿瞧见自家小姐脸上闪过一丝疼痛的表情,立刻将她扶着,又回了床上。
“小姐,你脚伤着了,我还是扶你回床上吧。”
厨房做的包子很香,钟绫自来了侯府之后,已经好久没吃过带油水的早餐了,之前不是花饼就是茶糕。
反倒是今日这包子,吃得她很满足。
刚才沈卫走的时候,钟绫瞧着他那表情,似乎没有要松口的样子。
果不其然,今天下午,她便被沈卫唤去了大堂。
大堂内坐着沈卫,以及侯府的亲眷。
正中央放着一个蒲团。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神叨叨的巫医。
钟绫刚一进去,便听见周围的妇人们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她的事。
七嘴八舌的,故事越传越离谱。
她瞧了端坐在正中央的沈卫。
不知道他又要干什么。
她被那巫医引着跪坐在蒲团上。
巫医举起手中枯枝一般的手,一边转一边摇铃。
“昨夜是否邪祟上身?”
“是。”
巫医点头,闭上眼,手中的铃铛晃得更响。
“是否行凶煞之事。”
钟绫不明白什么才算凶煞之事,正酝酿着语言。
巫医摇着铃霎时出现在她面前,指着她的鼻尖,道:“说。”
“是。”
巫医再次点头,只见他手指在碗内沾了一滴水,滴到钟绫的额头上。
“邪气附身,需至于高处,以收日华,方可驱邪。”
钟绫:什么意思?
沈卫此时才抬眼,看着她,慢慢地道:“恰好我府上有一阁楼,位置高,光照也不错,巫医你看看那处怎么样?”
“不错不错,那处最合适了。”巫医笑着,露出他口中的几颗金牙。
“那就这样吧,你们几个带沈小姐去阁楼,婚嫁前不得离开。”
钟绫:“!”
这阁楼有多大她不是没见过,她突然后悔了这个决定,早知道那时就诈死好了。
“爹爹,这阁楼,哪能住人啊?”她对沈卫惊道。
接着她就听见旁边有人在劝她听沈卫的话,也是为她好之类的种种。
沈卫不应,只是抬手唤人将她强行带下去。
钟绫冷笑一声,这沈卫算盘打得可真响,一方面自己亏心,怕损了功德遭报应;一方面又堤防于她。
真是下得去手。
她走之前怒目瞪了沈卫一眼,这是她第一次在侯府露出这样的眼神。
钟绫任由这几个下人将自己拉扯出去。
从一开始就是这样的说辞。
“双生子其一腕刻黑色鸢尾花胎记,不祥……”
她冷笑一声,回过头扫视大堂上坐着的锦衣玉袍的侯府亲眷们,都是一样的嘴脸。
在那几个下人的催促下,钟绫只得踮着步子往外走。
此时她刚出大堂,还没拐进小道便被人拦了下来,几个下人们先是一怒,转而又毕恭毕敬地弯腰行礼。
钟绫一直盯着自己的脚尖走路,没朝前看。
正疑惑怎么停下来了,掀起眼皮不悦地朝前看。
林玉宇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小道的拐角处,倚靠着墙,抬手用剑柄拦住那几个拉扯她的下人。
钟绫眼睫轻颤,愣愣地站住了。
“你……”她不知说些什么。
“你想不想走?”
“什么?”钟绫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有办法带你离开一阵子,不用太久,回来之后……”林玉宇收起拦着下人的剑柄,“你不用囚在阁楼,可以像原来一样。”
“像以前在欣兰院一样?”
“对。”
钟绫很意外,她的聪敏脑袋想过了数种破局的方法,总之不是打架、就是死遁,唯独没料到这次的救兵居然是林玉宇。
她眼神闪烁,下意识偏了头,心里有些莫名慌乱,一整天的精良演技却在此刻露了马脚,一时说不出来什么感受。
“那就……多谢。”钟绫回头看他。
林玉宇得到她的许可后就笔直往大堂走,留钟绫和她旁边几个下人呆在这拐角处。
那两个下人干瞪眼,半天不知如何使是好,就光杵在那。
“女施主,”此时有人在她肩上轻拍一下,“借过。”
钟绫转过头,只见一个穿着绛红僧袍的和尚对她行了个单掌礼,她这才想到自己似乎站在了路中间。
和尚绕过她,手持珠串,缓步往大堂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