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蓬到外屋回话,听邢兰云问:“吃了么?”
“爷赏的东西,能不吃么?”莲蓬答。
邢兰云低垂的眸子蓦地转向莲蓬,目光犀利。
莲蓬赶忙凑近陪笑道:“您要是真的关心昭音,该自己将这肉羹送去才是。您叫我去送,人家自然当是主子赏丫鬟了。”
“主子赏丫鬟,也没什么不好。”邢兰云淡淡道,重新翻看起桌上的名录。
海城铺掌柜胡涂这几日正为三姑娘的嫁妆犯愁,这名录上尽是预备送来邢宅给老爷过目的绣品,请四爷先甄选一遍。
照理说如今海城铺由六爷邢寒看管,这东西也该交给他的。可今儿一早胡掌柜往明绣居寻人,连个人影也没瞧见。一打听,六爷听说城东酒楼八仙居开张,有舞狮,天没亮人就飞出去了。
胡掌柜瞧这架势,怕是不到晚饭回不来。
可海城县距南宁距离不近,来一趟不容易,这事情又是急茬,索性送四爷这儿来了。
邢兰云听完原委,只道自己随意看看,建议可给,但拿主意的还得是胡掌柜自己。
胡掌柜自然答好。
如今的海城铺朝不保夕,胡掌柜早已把三姑娘的嫁妆视作最后一搏,若勉强能入了老爷的眼,明年或还能有口饭吃。但这绣品又不能送得太隆重,若盖过了大爷那边的风头,就算有饭吃,也吃不顺溜。
眼下两难之境,但凡有个能商量的人都是好的,何况这人还是老爷亲口夸赞慧眼卓绝的四爷。
邢兰云自小在邢宅长大,见过的绣品甚多,耳濡目染,也练就了一双明目。无论是对绣品的配色、用针还是构图,都有自己独到的见解。
胡涂忍不住回忆起最初跟着邢兰云做事的几年,海城铺风头正盛,按邢兰云的想法设计的新绣品广受欢迎。
只可惜邢兰云那些见解,胡涂有些年头没听到了。
此刻邢兰云在屋中看名录,胡涂就在院子里老老实实垂手候着。
待邢兰云看完,莲蓬捧着名录出来,同胡涂道:“四爷说,这上头的,都不必送来了。”
胡涂挠了挠着急赶路还蓬乱着的脑袋,整个人懵在原地,“四爷这话,何意啊?”
莲蓬叹了口气,一字一句地道:“就是说,送来也选不上,反叫人看笑话,为了您的面子着想,不如不送。反正老爷今年也没点海城铺的名,您呢,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啊?”胡涂五雷轰顶,“这铺上辛辛苦苦小半年的东西,可都在这儿了。”
莲蓬不知该怎么安慰他。大老爷看绣品,什么时候看谁辛苦了,还不就最后瞧个成品么?
“您跟我这儿抱怨也没用,”莲蓬踹手道,“四爷说了,随意说说而已,拿主意的还得是您。您要是非想冒这个险,我们也拦不住不是。”
胡涂脑子里一滩浆糊。
他要是但凡能有个主意,至于颠颠坐船跑南宁来吗?
委屈,甚是委屈。
胡涂两眼一吊,嘴一撇,七尺男儿哭出泪来。
院中的婆子们瞧着这头,一大老爷们哭起来,又停工瞧乐子了。
莲蓬挥手将那些目光赶了赶,拍拍胡涂的肩膀,转身回屋了。
梁昭音守在里屋窗前,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前世这位胡掌柜,人如其名,不顾邢兰云的意见,硬着头皮将那些绣品运来了南宁。老爷看都没看,自然一个没选。海城铺也没倒,只是他这个掌柜的被拉下来了。
胡掌柜到死都没明白,大爷在乎的根本就不是铺子,而是那铺子是谁的。
原本相安无事,叫他这一折腾,风头没出成,反叫大爷觉出不安分来。
梁昭音将两只空空的羹碗端出屋,交给莲蓬,同邢兰云道了声谢,便急急跑出去追胡涂。
万幸胡涂还没走多远,在清绣居门外,梁昭音总算赶上了他。
见面不多说,梁昭音只道“我有办法”。
彼时胡涂还不认得梁昭音,自然也不相信一个丫鬟能有多大见识。外加此刻,他眼眶微红,还被一个陌生女子瞧个正着,别提多难堪。
胡涂低着头,红着脸,微瞥她一眼,匆匆道:“什么办法?”
梁昭音眨眨眼,认真道:“我有件绣品,一定能被选上。只不过需要海城铺出几个人帮忙。”
胡涂被她逗乐了,“区区一个绣坊丫鬟,你凭什么觉得老爷能看中你的绣品?”
“就凭我是梁昭音。”
胡涂双目微眯,不大点的脑瓜子转了好一会,“梁,昭音,莫非你同房山梁家绣坊……”
“昔日梁家绣坊的大老爷梁宾是我的外祖父。”梁昭音敛眸轻声道。她自幼父母双亡,养在梁家,外祖父怕她今后没依靠,便许她随了梁姓。
当年房山梁家势如破竹,几家铺子压得梅山邢家喘不过气,若非后来得罪了宫里,南宁绣业必有梁家大名。
如今梁家女儿活生生站在胡涂面前,胡涂揉了揉眼,对着梁昭音又打量了一遍。
面前的小丫鬟虽然穿着朴素,可通身的气质,落落大方知书达理,比大家闺秀不差。
胡涂这才相信,赶忙请梁昭音同自己细说。
梁昭音望了眼尚早的天色,想想此处人多眼杂,多有不便,便同胡涂约定傍晚时分,明秀居见。
一来,明绣居最靠宅外,除了给几位哥儿的屋子,还腾了几间客人留宿的厢房,宅子里的人不常去。二来,六爷人在明绣居住,就算被发现,胡涂往明绣居去也合情理。
傍晚时分,胡涂来到明绣居,梁昭音早已在屋内摆出一人高的单扇屏风来。胡涂上手摸了摸,绢纱细腻,朦胧微透,外周的梨木镂空刻玉,甚是精美。美中不足的是正中一枚绣到一半的花瓣错了针,几针交错下来,在绢面上突起一只鼓包,全然没了美感。
这扇屏风是绣坊的小绣娘绣错了,搁置下来的次品,梁昭音瞧着没人要就给搬来了。
胡涂霎时间被浇了一盆冷水,“你莫不是,要将这样的东西送给老爷?”
“眼下我帮胡掌柜这事,还不能叫人知道。从外头买素屏太冒险了,我看这扇也能用,不过是错了几针。”梁昭音说着自怀中拿出一张宣纸展开,其上是一幅初具轮廓的桃枝图。
“这是我白日里请鼓袖画的。她自小跟着宫里画师学过,胡掌柜尽可放心。”
胡涂拿过一瞧,不觉咂舌,“的确不凡。”
“既然这绣屏上已有的花瓣错针了,我想将剩下的都错一遍,如此花瓣便能凸显出来,只要错针的针法相同,一样可以保证绣面规整。”
胡涂将信将疑,可眼下唯有死马当活马医。
“你需要多少人?”胡涂问。
“十人。”梁昭音答。
这十人,不求有多高的绣艺,只要老实可靠。从海城县来南宁,再悄悄混进邢家,一个字都不能往外讲,稍有不慎便会惊动大爷宅里的耳目。
至于混入邢家,有乐恬在上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梁昭音放心的很。
不知不觉已入夜,胡涂告辞离开。
梁昭音正要回绣坊,突然瞧见不远处,喝得烂醉的六爷邢寒被几个小厮搀着往这边来。
邢寒体胖,小厮们就快撑不住,好容易瞧见这头有个人在,赶紧喊梁昭音过来帮忙。
梁昭音帮着几人将邢寒扶上了床,问:“温晔呢?”
温晔是邢寒房里的大丫鬟,性子温和,素来是最好说话的,但有一样,丫鬟随主,懒到家了。
小厮们甚是委屈地指了指里屋,“已经睡着了!”
小厮们不便进去,只好由梁昭音进去叫人。
梁昭音连拍带喊好一阵,温晔总算醒了。
“温晔,六爷回来了。”梁昭音故意将里屋地帘子拉开,叫邢寒的鼾声正传到里屋来。
温晔伸伸懒腰,掀被起身,走两步,人还懵懵的。
好在人懵手不懵。
温晔半梦半醒地倒了一杯醒酒茶,拍邢寒起来,递到他嘴边,瞧着他喝,才坐回桌前拉着梁昭音抱怨:“这月都第五回了,次次同余三爷跑出去玩,一定喝成这模样。”
“余三爷?可是三姑娘要嫁的那位余三爷?”梁昭音蹙眉。
“还能有谁?”温晔叹了口气,也不多说了。那话里不似抱怨也不似委屈,倒有些讲乐子似的,“他这般喜欢和三爷混,我寻思,他去嫁三爷好了。”说完扑哧一笑。
梁昭音示意她小点声,眼神指了指床上的邢寒。
温晔嘻嘻一笑,“放心,他听不见的。我也不过就说说。”
谁知这话音刚落,邢寒冷不丁翻了个身。温晔一紧张,直接站了起来,赶紧跑去掖被子了。
梁昭音浅笑不语,这毕竟是六爷房里,即使是温晔瞧着,自己待久了也不太好,正要起身告辞,忽听邢寒梦中呓语:“那个挨千刀的……顾金尧,他凭什么能娶到……公主呢?我和长安,哪儿差了?”
顾金尧,好熟悉的名字。
梁昭音曾经的未婚夫,也是后来的驸马爷。
梁昭音算算日子,顾金尧迎娶林阳公主,确实是在这一年。
半年前,皇帝膝下最受宠爱的林阳公主应当办过一场举国选亲的比试,因公主爱文,比试便以文试为主。前世梁昭音对此并未关注,只知道陛下从万千才子中一眼相中了顾金尧。
如今看来,这比试远比她想象的隆重许多。
不但躺在床上的胖六爷交了卷,即将成为邢宅三姑爷的余长安,也交了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