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说…每次来到这里,都会出现在我附近?”
时纪点头。
“我听小菜头讲,时小姐今日是晚上八点半左右到家里的,那个时候,我还在闸北……”
白御霜看向她,时纪立刻懂了他话里的意思。
“没有,我是直接到的家里…怎么会这样?”
时纪陷入思索。到目前为止,她还没发现超出“规则”的情况。
如果照时小姐的说法,她每次来都会出现在自己附近,就说明时小姐和他之间必然是有某种联系的……但今天,这种联系却发生了变化,难道说,时小姐所说的“规则”……
“这个规则,是否绝对不变?
“不能确定。‘规则’的存在也只是我的推测,也许今天有什么反常的事,让它产生了变化?”
白御霜回想,自己今晚是否遇到过什么不寻常的事物?
那时他刚从一家戏园子出来,走在一小截土路上,灰尘和街上巡逻的军警穿梭游弋,偶有对峙,气氛似乎有些紧张。
白御霜思索,应当不是这件事。
这种程度的冲突,对上海这个驻扎多国巡捕、警备队甚至军队的地界来说,其实算不上什么反常。后来他上了汽车,也是一路平常就开回了家的……
面对“规则”的变化,两人一时没有头绪,但这夜,他们心里都被埋下了种子。
一颗是疑惑,另一颗则是希望。
*
第二天一早,时纪回了工作室。
练功房里,白御霜打开了一个装着头面的盒子。
饰品因白御霜打开盖子的动作颤动起来,在盒子里熠熠发光,像一团闪耀的星辰。
这是他最常用的一套点翠头面,从顶花,到边凤、压鬓、压条、泡子等都是以点翠为主体,点缀西式切割水钻的花型,只有一对小蝴蝶簪子不同,它中间的主石是一颗随形老红宝,显然是老一些的款式。
白御霜将那对小蝴蝶簪取出来,斜插在鬓处,对镜观察。因这会儿没绑上水纱发片等物,他只能用手按着,碎钻在他指尖闪耀,随形红宝石被簇拥在簪子中心,犹如新的一般……
白御霜左右看了好几遍,才将它取下来,使一块白绸手绢儿单独包好,并未再放回那一套头面盒子里去。
这对簪子,和昨天时纪拿给他看的,几乎一模一样……
*
N.Vuitton的广告日程紧张,时纪没来得及探究昨天“规则”为什么出了bug,又一头扎入拍摄筹备中。
白御霜也未将他这几日受的挫败展露出来,只说正在筹谋重登戏台。
于是这几天两人便分头各自忙碌,当白御霜终于得到上台的机会时,哪怕他能看出对方带了为难的意味,甚至背后还可能有祈月声的影子,他仍花了一夜时间精心准备,力求第二天演出成功,让这沪上的角儿们、戏迷们都知道,他白御霜回来了!
时纪这边却出了点意外,韩晓被选中了。
除了他,时纪工作室推荐的人选一个也没要,而是由N.Vuitton指定了五六个不知什么机构的男女模特儿。这本不算什么大事,但以韩晓现今的热度,若是用他自然该做主角,N.Vuitton却不,只把他作为一个普通模特,和其它人放在同等位置上,不做主次之分。
包括拍摄费用。
这说起来就不地道了,时纪感到有些为难,不知道是否该通知他这个消息,但似乎也没有私自替别人拒绝的道理,最后只好用转发邮件的方式告知了韩晓经纪人。
没想到那边很快就回了消息,表达对推荐的感谢,并沟通需要做些什么准备。
时纪有些意外,总觉着有些不合常理,但拍摄时间紧迫,正式拍摄前还需要布置好场景、制作出最终效果图,也就继续往下推进了。
这次拍摄有很多荒野场景,有的能在棚里布置出来,还有部分会在上海郊区找块荒地做外景。也就是说,拍摄必须分为两个阶段,哪怕是一切顺利也需要2~3天才能完成。
前几日,阿Ken等人已和影棚对接,也去了选好的荒地勘景。那是上海西郊一片野湖边的芦苇地,现场环境很符合时纪需要的效果,外景地也就基本定了下来。
本来他们做的效果图是N.Vuitton已经通过了的,但在拿到甲方提供的模特和服饰照片后,还需在原基础上做些细节的增减,以期更符合品牌和模特气质。
众人连夜调整,最后呈现的效果图中,数个模特儿站在荒野的原生态场景中,身着N.Vuitton固有风格搭配民族元素的服饰,背后衬着专为这次拍摄找人设计的现代风几何图形装置,显得个个姿态挺拔,焕发着自信与本真,十分符合“真我”系列的主旨。
这套效果图已十分接近成品,只有模特的脸部,因为是甲方设计妆造,在画面上还是空着的。流程进行到这一步,谁都看得出这肯定是一个能出彩的作品,众人也放下了一颗心,就等通过甲方验收,定下妆造后,就能开始拍摄了。
白御霜重上舞台,自然会引起一阵轰动。
没有广告,没有水牌,但沪上的戏迷们都在传言,8月13号城隍庙老戏园,白御霜白老板要唱昆曲了!一些闲人更把他那些猜测的、揣度的、臆测的故事又翻了出来,津津乐道。
接纳他的,是两个月前提着包银到白家请他却被拒绝的,城隍庙老戏园子顾经理。
白御霜不知道他为什么给自己这个机会,在他拉下脸去求顾经理时,对方提出“要上台可以,可在我这儿您得唱昆曲”的条件,且要他第二天就上台演出。
不管是这位顾经理不知道他改唱京戏前曾学过、唱过十几年昆曲,还是祈月声在背后捣鬼,白御霜都无法拒绝。这是他如今,唯一能出现在戏迷面前的机会。
夜里,白御霜翻出尘封在衣箱里的崔莺莺,掸去尘埃。
他不喜欢崔莺莺。
但这是他唯一一套昆曲行头,别无选择。就和他现在要去唱昆曲一样。
白御霜将白绸手绢包着的两支蝴蝶簪取出来,放在头面盒空缺的位置上,刚刚好补上,显是一套里的东西。正是师父当年传给他的“衣钵”。
白御霜看着它重现天日,犹如自己明天就要重上舞台,不由想起幼时。
那时候他和祈月声都才只有十来岁,他演崔莺莺,祈月声与他做红娘,他演杜丽娘,祈月声便与他扮春香。祈月声自小资质不足,想出头全得凭下苦功练,当年是没少被他打过骂过的,若他也还记得,想是不敢真做出什么太出格的事来。
白御霜向来识时务,昆曲没落,戏迷爱听京戏,他便可以不管什么花雅之争去改唱京戏,如今昆曲能让他再上舞台,他便可以再去唱昆曲,就算是不喜欢的曲目也不要紧。
不管是顾经理,还是祈月声,只要能让他拿回曾经的地位,一时屈辱忍耐又算得了什么?
*
到了登台这天,城隍庙老戏园里里外外,人山人海,比绿珠首演时的情景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天刚巧是周五,时纪的世界开始休周末的日子。
白御霜知道今天时纪会来,但他却希望她不要来。
出门时,听闻今日上午,有日本兵在北四川路那边与中国守军发生了冲突。这样的摩擦已经持续了几天,白御霜前几日去闸北寻访戏院时就已有察觉,但他如今的情形哪里还有暇他顾呢?
汽车在繁华如常的南京路上驶过。
行人关注的照旧是橱窗里的新款服饰、稀奇玩意,新上映的电影里哪位明星戴了什么珠宝,偶有几个讨论时事的,也不过当作茶余饭后的闲谈。
“听说了吗?日本人在机场那边打死了一个当兵的。”
“他们连当兵的都敢打?!”
“日本人有什么不敢的?你忘了,上个月他们在北平那边……”
“这样下去,会不会出大事啊?”
“你们都瞎操什么心呢,这儿可是法租界!上一次闹得那样厉害,日本人也不过是在闸北那边炸了几个地方,发发脾气罢了……”
白御霜在汽车后座,他想着晚上的戏,想着有可能出现的所有问题,没留意街道两边的行人。更何况,局势愈是紧张,他就愈是要急于取回曾经的地位才行!
*
傍晚五时,日头还未落下,斜挂在西方天际,把堆积的天边的云层染成了一种褐红色。此时的空气中仍残留着日间的燥热,白御霜已简单吃过点东西,坐在容妆桌前给自己装扮了。
很快,六七点钟,吃过晚饭的观众们便会陆续到戏院,他必须在那之前完成装扮、开嗓,做好上台前的一切准备。小菜头和刘叔跟在后台给他端茶递水,打扇扇风,待白御霜快画好妆时,同他配红娘、张生的演员也在一旁开始了装扮。
所有人都各司其职,做着生活中重复过千百次的日常,和以往没有任何不同。
只有一个地方,驻扎在公租界的上海日本海军特别陆战队最高司令官,在办公室颁下一道命令:“全军进入战斗状态,严密警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