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后,还是各住各的房间,因为还没到洞房花烛的时候。
赵郎随她走进闺房,还带着酒意,忽然盯着她笑了一下。脸被烛光映出半边亮,让他的表情显得有点邪魅。
苏苔芝很快发现,这只是烛影的问题。
赵郎身负社稷和民众的委托,平时总是忙碌,抽空娶个民间女做贤内助,完全不懂邪魅是什么东西。
他的霸道倒有一些,比如说,总是随意把她抱起来。
不管苏苔芝是在卧榻打盹,还是坐着思考数学。只要他高兴,随时让她身子离地,像风筝一样失去控制。
就好像她是个小猫小狗,可以任意拎起来逗弄。
对这种养猫式关怀,苏苔芝认为是完全不尊重她。她只能任人摆布,嘴上不敢说什么。
慢慢的,赵椹发现她总是怯生生的样子,就不再随意抱她了。而是说些俏皮话,逗她笑。
邪魅霸道甜宠,女人对男主的三大想象,只剩甜宠了。
很快又是第二场考试。来了一个月,苏苔芝又见到大人物,赵王的生母刘氏来了。
刘氏平时是住皇宫的,这是第一次看到她过来。她外貌如同仙姑玉婆。比作嫦娥却半老,比作观音却妖娆。
刘氏也没太多威仪,一见面,就笑吟吟牵了苔芝的手。夸奖了一番,还送给她一支金玉的钗子。
苏苔芝自从进了王府,从不缺钗子,不过这一支是够份量的。哪怕是赏一颗瓜子,都是够份量的。她诚惶诚恐收下,连个谢字都说不出来。
过一会儿,母子俩走到侧厅说私下话。苏苔芝绕一圈从后门溜进去,躲在屏后偷听。
听到刘氏说:“她父亲官也太小了。”
“我听说地方的州府,很快要提他为正九品了。”
“正九品还不是官小?还有她名字叫苏苔芝,乍一听像苏妲己。”
“她正名是苏马丽,苔芝是小名。”
刘氏又说:“她长一双百越的野猫眼。而且直勾勾盯着人,目不转睛不带眨,全无含蓄的样子。”
赵椹笑着答道:“西施就是东越野猫眼啊。她从小喜欢和猫儿玩对视,每次非要看到赢为止。这个习惯很容易改。”
刘氏说:“我原先看中的,是童枢相的侄女儿嫣秀。那双琉璃鞋,就是比着她的脚做的。苏马丽不一定穿得下。我有种预感,总觉得这女人不是省事的主。你既然喜欢她就算了。先养在屋里,观察她半载几个月的。看她行为无差池,再提册封的事。”
苏苔芝一直躲着偷听,没有出来。刘氏很快就离开了,坐轿子走了。临走也没找苏苔芝打个招呼。
就是想打招呼也找不到人。因为苏苔芝做贼一样,正猫在卧榻底下。
接下来的日子里,女主逐渐学会了贵人腔。其实和日常话差不多,不能太文雅。不然府内那些人,会听得一脸雾水的。
只有那个管家,喜欢说话文绉绉的。女主可以立即切换语种,也用文言腔和他说。
慢慢的,府内的人知道她是小家女出身,没有架子。看她好脾性,有偷她东西的,有编个理由找她借钱的。
苏苔芝和她父亲一样,是个风清云淡之人,从不计较。很快人人都喜欢她。
光阴荏苒,不知不觉,苏苔芝在这里已住了将近两个月。
鸾书,媒妁,聘礼俱全,只等吉日,两人已算是夫妻了。然而相处那么久,都是相敬如宾,不敢做违规的事。
苏苔芝和夫君越来越熟悉了。在他面前,不再拘谨畏缩,甚至没事挖苦他几句都可以。
一天晚上,赵椹拿出两把新制的同心锁,是金芯玉扣的。上面刻有夫妻两人的名字。
自从来到这里,苏苔芝见识了很多贵重物。她习惯了一身轻衣,什么钗环之类都不想戴。只有出门赴宴时,奉旨打扮,只感觉到难受。
唯独这套同心锁让她惊喜无比,爱不释手。她立即把双锁锁在一起。然后快速跑到庭院,把钥匙扔到井里,让同心锁永远解不开。
这时外面下起小雨。夫妻两人呆在房间里。除了讨论数学题,除了喝茶,还能干什么?
苏苔芝受同心锁启发,学童嫣秀,自己填词唱歌。既然是宋代,既然是仕女,总得要胡诌几句假宋词。
玛丽苏不是专门卖歌词的。只是剧情还没展开,人生考验还没开始,先拿些歌词凑数吧。不写词,难道写嬷嬷不成?
喝点茶先,静下心来。苏苔芝开始填词。今宋更喜欢词而不是律诗,可以不对仗,可以更自由表达。
这一首词牌是《玉楼春》。写完,不用赵椹伴奏,她自己唱了起来:
曾经婚誓花前语,岁月经霜卿可记?
同心玉锁不轻离,淡看尘云尘雾起。
那时绮梦流星雨,你我青春无猜忌。
朱楼败落红颜非,依旧相牵明月里。
唱完,苏苔芝说:“这是为我们的将来写的。同时是写给千年后,让未来小朋友冷静的。所以要写得浅显直白一点。”
早早替千年后小朋友操心,实在是多虑了。可能那些小朋友,是真的需要冷静的。
赵椹把词稿拿过来,看了看,就说:“女人都喜欢用简单字,和童嫣秀一样。”
苏苔芝忽然想起:“童嫣秀写的也是假宋词,用的是未来普通话新韵。这个对手太可怕了。”
赵椹还是觉得奇怪,暗想:“她这年纪,写这首玉楼春。这口气,像是历过事一样。也许是写她父母的。她说她母亲可能没死,到底跑去哪里了?”
一晃过了几个月,转眼已是夏末。皇子赵椹要出远门,到秦凤路的平夏城,宣慰西北边军。
苏苔芝在家独守空房,真是悔教夫婿觅封侯。也不对,自己从未教唆他,他是生来就封侯的。
赵椹一走,苏苔芝成为一大群人的女主,真是莫名其妙。
苏苔芝其实还不是女主,还要等册封,连婚礼都也和册封一起。当然了,前提是童嫣秀不要捣乱。
作为赵王的女人,她目前有一个临时称号,苏姬。不知道和酥骨鸡有什么区别。
接下来在王府的一个月,成为她人生最无趣的一段。根本没有什么无聊的嬷嬷,也没人找她对抗。
她发现,房子太大了,等于没有房子。王府是个大公园,里面什么人都有。她只是公园的看管员,最多是副园长。
就算她有自己的房间,别人也能以整理打扫为名,随意闯进来。
更烦的是,有一堆人需要她来应付。宅在自家都不能安歇。她尤其讨厌一个谀笑的管家。明明是个厚道人,非要笑得像个奸臣。
还是小家子好。小屋小户的,关起门来夫妻二人,才有家的感觉。
有时候,想在自家园子转一圈都不行。总有些人,本来倚着坐着,一看到她,就连忙站了起来。
就因为赵椹的身份是王爷,老虎。害得她这只吃素的,无害的小狐狸,也让人望而生畏。
作为中心人物真是不幸。所有人都在盯着她,却以为是她在监视所有人。真想做回一个小巷邻家女。
王府还没全部完工,后堂,后花园都还在建。赵椹不在,所以经常有人过来,询问她这个那个的。那天,管家又来请示了。
什么砖,关奴底事?苏苔芝心想:“我不是砖家,搞不懂砌砖墙。我也看不懂账目,找我干什么?”
于是她一言不发,转身跑回房间。又想起这样不好,会给人冷傲,不近人情的感觉。
于是又出去,穿过两道门,去看后堂建设,见一群人正在提升砖瓦。
看那人手摇轱辘好费力的样子。苏苔芝想起来了,书房有脚踏起重机的图纸。正闲着没事,那就给他们造一台。
对理工型女主来说,琴棋书画,诗词歌赋都是虚的。重要的是点亮科技树。
开始造大机器了。苏苔芝本宫,专负责阅读图纸,在木方上量尺寸和画线。木匠负责凿,锯和刨。
很多东西可以就地取材,马车上的大齿轮,后院大井汲水的大轱辘。都取了下来,搬过来做部件。
紧接着本宫也亲自上阵,用锤子打铁钉,安装底座和脚踏板。她的动作剽悍无比,咣,咣,咣,像在发泄一样。
打完钉子,她忽然想起:“对啊,我是玉手,不可以抡大锤的哦。”
第二天下午,墨子的机械巨兽终于完工了。高达数丈,如同轰天重炮。
苏苔芝用双腿交替踩踏板。轻轻松松的,一大筐砖呼呼地往上跑。
既然搬砖是人生宿命,奴家用玉腿驱动,搬几筐先。
苏苔芝操作完,心想:“大轱辘径大则行长,其力可倍减。大小齿轮变速和变力。而且腿力胜于膂力。墨子的变速与传动,是可以酱紫运用的。”
终于展示了自己的勤劳勇敢,还有亲和力,这才叫新时代娘娘。
然后转身回去,心想:“这里太嘈杂了。还是躲起来,回房间做数学题。”
苏苔芝走回自己房间,又自言自语:“绞盘明明称为轱辘,辘轳。为什么匠人喜欢叫葫芦?可能前面那几个字太难写了。”
一晃眼一个多月过去了。不知不觉,时候已是入秋。苏苔芝终于有了机会,去远方和夫君会面。
原来刘氏惦记儿子。西北军那边全是粗野军汉,怕赵椹没个贴心人照看。
所以刘氏要派个梯己人去陪赵椹。苏苔芝足够伶俐,客串丫环是够格的。
正巧,朝廷要运送一批赏赐品,送往西北边军。刘氏从宫里差人传话,让苏姬随同车队,去平夏城陪伴皇子。
终于可以见到夫君了,虽然是去叠被铺床的,可以顺便看一看西边的风景。渭城朝雨浥轻尘,还有大漠孤烟直。
苏苔芝兴冲冲地走出王府,临上马车,回头望了一眼朱漆大门。
忽然有一种奇怪想法,或者是预感:“也许出了这个门,就再也进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