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宣和年间,从京师西出几百里,有一个水桥镇,依山傍水。
镇上有一位饱学举人苏哲,字致知,是东坡先生的远房侄子。
苏家有女年方十九,本名苏马丽。女儿认为这名字太强悍,自己取个柔茵弱草的别名,叫做苏苔芝。
苏家的房子就在河边。屋前竹篱围出个静谧小园。蓬门上攀援着菟萝,竹篱边丛簇着萱草。
园子里面一排四间房,早些年算是雅舍。如今年久败落,外墙满是青苔痕。户牖窗棂的朱漆,已经斑驳褪色。
只有女儿闺房的西窗,特意新做的,上了玫红漆,才有绮窗的样子。窗边的紫藤萝,如帘般垂下叶蔓。
一天傍晚,苏苔芝正坐在园子里的秋千上。有过路老学究看到她,惊叹道:“邻家小女,转眼已成丽姝矣。”
邻家女初长成,其中妙处,有一首《水调歌头》为证:
绿野精灵梦,花季丽人行。宜甜宜宠,金蓓玉蕾正春萌。
秀靥谁家嫒嫒,恰是芳华极致,展手召清风。新届绿茶女,兰室养初成。
走红毯,步□□,撩飞蜓。蜓蜓飞起飞落,芳草遍仙踪。
未历人间风雨,满目闺香闺色,天地映玫红。无故春凝泪,静艳待青骢。
这首假宋词,适用十九岁以上的小娘子。要年满十九岁,才算佳人。才可以召唤春雨,召唤流星雨,才有精灵梦。
忽然间,门口一声叫唤,惊破苏苔芝的玫红之梦。有人喊道:“苏贤弟在家么?”
苏苔芝连忙跑进房间找父亲。苏举人拿出一堆散铜钱,吩咐女儿:“你去桥头大槐树那家店。沽一角酒,买一斤油豆腐,几块腌肉。”
苏苔芝刚从门口探个身子,就说:“不用去了,镜伯自带酒食来的。”
这时,镜伯提着一壶酒,一个食盒,进门就说:“有公事来镇里找你。干脆等日落,直接上你屋里来,顺便和你喝两杯。知道你月底没钱,我带了酒食来的。”
原来这位官人,和苏哲是元符年间的同科举人,却年长他十二岁。
苏苔芝把食盒里的碗食摆好,又去拿了两个瓷盏,把酒斟上。
两个大人喝了几杯,镜伯便说:“为兄喝了点酒,不免多嘴。你我是同科,兄弟一样。有些肺腑之言,说了你不要见怪。”
苏举人嘿嘿讪笑:“镜兄只管批评就是。”
镜伯说:“你十八岁就是举人解元,那时只当你少年才俊,前途不可限量。哪知多年过去了,还是从九品。祖上给你留的屋宅,没有再起朱楼,反倒一天比一天旧。你一向儒生酸态,不会勾兑上峰,只会在小民小户事情上认真。小民能让你发财,还是升官?”
苏举人叹道:“这些年没长进,我也自认无能。只能是恪守本职,不负本心。”
两人捧杯,互敬一盅酒。镜伯继续说话。
“有个公事要和你说。有位贵公子,带一队骑军从京师过来。后天要从水桥镇北路经过。你通知镇上那些腌臜汉子,后天别往那边去,免得妨碍贵人马蹄。”
苏苔芝在旁边听着,心里一气:“你才腌臜汉子。什么鸟公子,破衙内?这么霸道,遛马还要清场。”
然后她就走出去,去园子里喂兔子。
那两人又喝了几盏酒。镜伯一时没忍住,悄悄把贵公子的来头说了出来。苏举人大为吃惊。
吃完酒菜,苏举人去送客出门。回到屋里,苔芝在收碗盏,对她父亲说:“这个镜伯也是的,喝了酒就是话多。真是看不起人。”
苏举人叹道:“没办法,从八品鄙视从九品。都怪为父无能,不得进步。不过,刚才我听到一件好事。”
苏举人把壶里剩的酒滴倒入口中,继续说:“唐代崔护有首桃花诗。说的是丽人初见时,掩映美境之中,若幻若仙。让公子王孙一看,恨不得当场下聘抱走。”
“镇子北边西出五里,古路随溪流回转处,涧谷间有万树桃花林。正值初春,满林缤纷,水气氤氲,远山近景如同水墨画。后天有贵公子路过。要是有美女子立在风景中,让贵公子一看,以为是唐诗里走出的佳人。”
苏苔芝终于听明白了,问道:“扮演人面桃花相映红?父亲要我去钓个金龟婿?我才不做这种蠢事。”
苏举人叹道:“你母亲走了十几年了。你能有个好姻缘,一世美满,才是对你母亲之大孝。也是今生我不负她之处。”
第二日,苏举人带着妻子先前留下的一丈绢,和女儿去六角井。到裁缝张二叔那里做新衣裳,先让二婶给她比了身围。
然后,苏举人又去了碾米巷,去赶骡车刘四那里,说好明日租他骡车。
到了那天,苏举人起了个大早,盥洗罢。见女儿早早等在园子里,身穿新做的水青色长襦裙,手里挎个花篮,里面装点着花枝。
吃完饭,安排停当,正准备出门。苏苔芝随手捡起一只小兔,放进花篮里。
然后苏举人自驾骡车,带着女儿往北走。
路上,看女儿心慌慌的样子,苏举人就问她:“你知不知道,骡车计程是什么原理?”
苏苔芝答道:“我观察过了,车轮传动一个齿轮,再带一排并错的小轮。螺齿和轮齿相互传动,走十圈带动一圈,依次十百千万进位。知道车轮周长,就能算出里数。”
很快到了溪谷桃花林,苏举人勘察一遍,给女儿指定了花前站位的地方。又叮嘱一番,就自驾骡车去镇署。
苏苔芝刚才在骡车上,一直在思考钓金龟的剧情,一路不停喝茶水。在桃花林里等了半晌,忽然觉得小急。
正想跑去樵夫小屋解个急,忽然听到远处传来马蹄声。
苏苔芝心里说:“你妹的,怎么专挑这个时候来?”
连忙跑回原地,理云鬓,整装敛容,婷婷袅袅立在花树前。深呼吸先,考试终于要来了。
且说前方有位贵公子,白衣白马,率几十名禁军悍骑,一路赶来。
路转之处,忽然间,眼前远山溪谷,十里桃花,如画轴般展开。
公子不由惊呼:“吾在梦境乎?吾在仙境乎?此诗意之远方也。前方掩映花下,莫非是嫦娥之妹?还真的有兔子,连兔子都小了一号。”
于是公子吩咐身边骑兵:“且歇个马,问个路。”
苏苔芝见一位公子,骑着大白马直奔她而来。她吃了一惊,心想:“果然是京师来的。从未见过男儿如此俊秀。”
那人在马上作揖,问道:“借问这位小娘子,这里是什么地界?”
苏苔芝回答:“根据北斗仙人的定位,这里是,京西北路汝南水桥镇北山后路的溪边。”
那公子笑道:“真是定位精确到尺。正逢大好初春,小娘子为何面带雨恨云愁?莫非惯看花开花落,故而感伤?”
苏苔芝硬装出个佳人笑,心里暗暗说:“晕死个喵。岂止是雨恨云愁,快要憋哭了。”
公子低声自语:“好一个感时伤春的慧性女子,自来淡淡忧郁,正是君子所爱。”
于是问道:“你是谁家之女?”
苏苔芝心想,这口气像官府讯问一样,我为什么要回答你?她还是答道:“奴奴苏马丽,是此地苏举人之女。”
公子说:“小生久闻苏举人大名。只是福分浅薄,不曾亲睹慈颜,聆听教导。”
苏苔芝心里暗想:“真会说台面话。这人明明是京师来的,怎么可能知道我父亲。轻薄男搭讪女人,通常是满嘴跑驴车。”
公子望望桃花,看看溪流,又低头自语:“人面桃花相映红,那是人间最美错过。我不希望有这样的最美。”
他从马背上的包袱里,拿出个东西,对苔芝说:“我新得到一双琉璃鞋,正愁没个女人试脚。小娘子可否试穿?”
苏苔芝头一次见这么漂亮的琉璃,就像带五彩的水晶。她就脱了右脚绣花鞋,去试穿一只。
不料那鞋又硬又窄,女主只得屏着息,忍着痛楚,硬把脚塞进去。感觉脚趾夹得跟上刑一样。却装出个巧笑倩兮,柔声道:“刚好合脚。”
公子大喜道:“既然合脚,那就送一只给你。”
苏苔芝换回了绣花鞋,将那只琉璃鞋放入花篮里。
公子笑吟吟注视着她,然后转身招呼骑兵前行。忽然回头又问:“对啊,令尊是哪位苏举人?”
苏苔芝嗲嗔道:“你不是才说了久闻大名的?我父亲是举人苏哲,水桥镇副主簿,兼冬学教师。”
想了想,又加两句:“我家就在小镇的桥西,往南走半里,门前有棵梓树的就是。你要是跑个白马快递,片刻就到。”
终于骑队走远了。苏苔芝忍着脚丫疼痛,一瘸一拐的,跑去樵屋小解,这才松了一口气。
穿越女的才貌和气质,是跨时空碾压的。优势太大了,面试太轻松了。只是脚丫子吃点亏。
苏苔芝脱掉绣花鞋,让右脚慢慢舒活过来。歇了半晌,捡回兔子,自走五里路回到家。
苏举人申时下班,回到家中,见到女儿就问:“有没有遇见那位公子?问了什么话?你有没依照台词回答他?”
苏苔芝答道:“遇见了。准备的台词全没用,他不按剧情问话的。我一路喝好多茶水压惊。当时正是尿急,就胡乱回答他。”
苏举人脑袋一拍,叹道:“可惜了我的神机妙算。什么桃花流水,花篮兔子,草船东风都算到了。就没算到尿急这步棋。”
尿急也算一步棋?苏苔芝从花篮里拿出个鞋,对父亲说:“他还送我这只琉璃鞋。不知道为什么,一双鞋只送一只。”
琉璃鞋一拿出来,当即蓬荜生辉。苏举人把那鞋捧在手里,细细观摩,惊叹不已。
沉吟片刻,就说:“他有一双琉璃鞋,单送你一只,意思是将来还要凑成双。他有没有问,你是谁家之女?”
苏苔芝扮了个鬼脸,笑道:“放心,我连下聘的地址都说齐全了。”
她去准备饭食,转身又说:“唐代的故事,叶限试金履。怎么到了今宋,变成试穿琉璃鞋?”
苏举人坐下来回味一番,喜道:“吾素有匡世济民之志,奈何职位屈居鼠辈之下。鸿鹄之志,全指望这乖女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