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大雪，满城响起了鞭炮声，一支三百男女的队伍从北城入城，进驻戊军寨。这是入贡的人马到齐，这会戊军寨聚集了四百人。

    几个伙房，十数口大锅热气蒸腾的烧饭炒菜，邓紫光带领所有土司挨个营房检查，并立即召开了秘会，宣布苏仲事件，警醒大家，人败则事败，事败则家败，最后是业败。要求任何时候，心中装着大家的事业，千万别贪图，懒惰，一但贪，懒，必招败运。切记，勿忘贪，懒二字。此番入贡事大，不容闪失，难免出生意外，我要求任何管事者，在事件萌发的第一时间，出现在第一现场，做不到这个标准，请你让开，换人上来管事。这是治懒。如何治贪，就是不经常在内部与人穷富，要比去和外人比，如果你认为始安我邓紫光给予你的少了，过来和我谈，说出理由。严禁抱怨，背后讨论。如果你认为没有必要与我谈，可以离开，邓某礼送你的半年俸，本招抚使绝不食言自肥。去者都是邓某的同袍，你们自立之后如果需要邓某相帮，邓某个人也绝不推辞。有言在先，任何时候，绝不可为恶，背叛，我查了一下这五年分给苏仲各类红利，不下一万八千缗，够他买地五百亩，实际上他有地八百余亩，这些地如今将充南晋州，他本人绝对过不了这个年了。引以为戒吧。

    邓紫光马不停蹄回到招抚公馆，始安夫人、晋国公主，信安公主还没吃，她们在清理自己的房间。邓紫光向夫人行过礼，问候一番后，见金米艾草正指挥人烧热水和饭菜，一切安好，邓紫光这才离开。

    邓紫光回到仡伶药局。蒙三春倍着粟英说说着话，见邓紫光回来，没有再象过去那样随便，连忙起身。邓紫光见她身怀六甲的身形，连忙起摇手制止，让她坐好别动。

    邓紫光问蒙三春有无崔斌的消息，蒙三春道我怎么会有他的消息？你若不与他通信，我更不知道他在何方。

    想来蒙三春没有与崔斌联系上。所以也没告诉崔斌，他留在大南山的种子发芽了。邓紫光告诉蒙三春。崔斌将大南山所见所闻绘成画册献给当今圣上。圣上见他知政事，调他去了江南行省定税筹。要不要告诉他，你为他崔家怀了孩子了。

    蒙三春扶着肚子道：不管我生男生女，孩子都随我姓。不姓崔。最好你也别告诉他。他要记得于我，自当来大南山看我，我的孩子就叫他阿爸。他要记不得我，我的孩子当然也不知道他呢。

    邓紫光：孩子总得有个爹才好。

    蒙三春：这个我自然是懂的。我生了孩子后，先回去当我六峒的土司，然后找个会读会算的人帮我管事，给孩子当阿爸呢。

    邓紫光也不惊奇，山中人婚配，从夫居或从妇居一样常见，也没有从一而终之说，历朝官僚治理俚獠均说此俗在山中习以为常。

    邓紫光在家听得大街坊小巷鞭炮声不断，心中有些不安，怕瑶兵寨走水，便想去看看。粟英问晚上你不回吗：

    邓紫光：你和小双把门关了，我可能不回来睡。

    邓紫光在各营走了一圈，又回到公馆。始安夫人见他去而复返，问是不是有事。

    邓紫光：宝莲寺被人告发，全寺被毁于一炬，上下二十余口一个人没有逃出来。

    始安夫人神色一怔，喃喃道：迟早会来，终于还是来了。天欲灭之。

    邓紫光见始安夫人许久没有动静，凑近一看，见她神色木呆，轻唤两声才回过神来，转眼泪流满面望着邓紫光：怎么办，两个孩子不能被殃及。

    邓紫光：我想过，你母女三人不能住在一起，减小目标。你不能长住白云观，大隐隐于市，回头入贡事毕，你随湖南商队伍回去长沙，或者去我的老家武冈山里，赵媞或者还住白云观，这一片她熟，有山里人会照料她，或与你去长沙，武岗。赵姮在静江学宫藏身也不错。她既喜欢看书，正好在此成长。二三年后，我定让你母女仨重聚。

    夫人：你打算怎么做？

    邓紫光：有必要，我去大都一趟，向太子要到赦免。

    夫人：探花郎为什么不想远一点？晋国和信安都要长大，那里怎么办？

    邓紫光期期艾艾地：不瞒夫人，公主天资聪慧，样样过人，待公主成年，紫光请求夫人允许紫光……尚公主。

    夫人：无耻。

    邓紫光：何来无耻？

    夫人：你已有一妻一妾。你愿意休妻？

    邓紫光：休妻就不必了，粟英虽然无所出，然其天残，依律上不可依六出之由休妻。

    夫人：那唐解忧本是倡们出身。

    邓紫光：这个，这个，我去大都后，与太子和细君商量后，休了小双。只是需要太子这先同意。

    夫人：你真打算去大都？

    邓紫光：为了夫人和公主。

    夫人：你着中了的是媞儿还是姮儿？

    邓紫光：想娶两位公主。

    夫人：断不可能。

    邓紫光：难道夫人想让女儿成为女道士？难道还有人比我更适合照顾夫人一辈子？

    夫人：这，如若她们都不喜欢于你？

    邓紫光：我也一定给夫人养老送终，照顾好晋国和信安。

    赵媞冲进来：我不要你照顾，我能照顾母亲。

    邓紫光被赵媞一个冲顶，露出一脸尴尬，连忙告罪，退出招抚公馆。

    邓紫光想明天要有盛大活动，自己不放心，于是往戊军寨过夜，此时戊最高指挥粟汉尧也没休息，在厨房围着火塘，与蒙再来等人在议事。原来，明天是过年，为让大家吃得满意，厨房今天晚上没有休息，要连续工作很晚，做出二三天的吃食。大家见邓紫光来，连忙起身，让出火塘边的位置。邓紫光与大家坐下后，问了明天如果出了意外，大家如何保持不被外界干扰？

    原来，史格过年并不在广西，回鄂州与家人团聚去了。入贡事交由副史唐文学负责。此人为人寡淡，自视在官场上他文才第一，文坛中他官品最高。有人说邓紫光是恩科探花，正四品官员。

    唐文学本是二江道宣慰司使，在当地多有声名地，朝廷准备裁撤二江道，将其辖地交由广西宣慰司，所以提前将他调往静江府当副使。只是他品秩不高，自视极高，被人不待见。

    唐文学之前审理过苏仲案，知道邓紫光尚不在广西官藉，他当邓紫光是挂虚职的有钱有势的大佬而已，二江道比广西宣慰司的俚僚还多，从未有过所谓入贡之事，邓紫光此举有买值邀功之嫌。他想看看邓紫光玩出什么把戏，绝不能让邓紫光凭此出彩。

    大年初一，天刚亮，邓紫光便右各寨巡视，见粟猛正招集人晨训，练的有芦苼队，跳傩，唱多耶。因有近二百匠作先其在静江府冶炼、制竹木器、纺织、营造，他们先期已开始在练习，如今合练十分顺利。

    邓紫光再次检查进贡方物，红粳米、黄粟、黑豆等象征五谷丰豆之物，还有前朝进贡用的斑竹器，瑶布，香料，酒，妆粉，朱砂，雌黄，滑石，作盔甲用的牛皮，吸水石做的盆景，香樟与楠木做成的雕花几案，与及由楠竹和棉花纤维做的竹纸。

    午末未初时刻，瑶兵寨响起了牛角号声。

    内城墙上站满看巡游的官员和各乡、里长佬。

    邓紫光率队向北内城门进发。桂州城有二道城，唐城门在观音阁粟家山与鹦鹉山间，内城是宋代建镇岭门。戊军寨在镇岭门之外。此时镇岭门的城门紧闭，将入贡队伍拦在内城之外。邓紫光命敲鼓叩门。

    三通鼓之后，城门没开，邓紫光命吹响牛角号。城门依然没开。

    邓紫光命芦苼队吹响芦苼，跳芦苼舞。仅舞过一曲，邓紫光命进奉方物，呈于内城壕水边。

    女人们唱起了群口山歌，各种方物一一呈列。

    城上，火夺都挤过拥挤的人群，来到唐副使身边，他脸色苍白，眼睛发红：副使大人，为何不开镇北门迎接招抚使及下蓝山入贡俚獠？

    城下，邓紫光身旁有人不解，有人瞪着愤怒的眼神。邓紫光冷漠地眼神望着天空。

    唐副使道：俚獠入贡事本朝本路从未有过，丞相史格原有计划是行中书省职方司官员对接并主持。今丞相调往行省，职方司未曾到位，本副使不敢越俎代庖。俚獠多属未教化之人，入内城后恐生事端。今他们已将方物已呈内城壕边，视为其已完成入贡之礼，明日本官率人去回赠礼物，以示公家恩赏。此事到此为止，休得多言。

    火夺都咬着牙道：唐副使好手段。城下那人品秩正四品，比你这正五品还高出二级。国家之事被尔等视如儿戏，好胆，好胆。

    唐副使戟指火夺都：你你你。

    火夺都道我也是五员通判，靠军功与副使大人平级。火夺都冷哼一声。跳上城垛，扯过一面牛皮盾牌垫在身后，滑行下去。

    邓紫光见火夺都跑向他，便迎接上来。火夺都向他单膝跪行军礼。邓紫光连忙扶起。

    火夺都：恩公受委屈了。你万万不可生气，千万别率性。

    邓紫光：放心，他想干什么我知道，你来的正好，这是奉表副本，烦你交副使大人。烦你尽快递交上去，不要让他们反应过来，开门出来接奉表。就是要坐实他们不让我进出内城的事实。

    火夺都疑狐一下，立即起身接过奉表，跑回城下，掏出飞索抛上城头，翻身上去，将奉表交给副史。副史愣了一会才接下，命人开城。待副史出得镇岭门，邓紫光已经率队伍回转，副史派人去挽留，却被队伍拦在了身后。

    火夺都带陪副使到招抚衙，邓紫光正命人打包东西，口中吆喝着，不许三人以下的单独行动，不许在外喝酒，不许燃放爆竹，不许与人争吵。任何事务必须回瑶兵寨处理。各峒土司负责本峒人员安全，出任何事，我拿土司是问。

    唐文学副使：招抚大人这么大火气？

    邓紫光：副使大人见笑了。入贡事毕，不敢让土獠在城中多有停留，今夫许他们自由活动二个时辰，明天早上开拔回山里。哦，我们定了云水亭等各家的酒菜，在营房内大宴，还请大人赏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