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紫光:第一次讲习会主由学生毛遂自荐吧。
邓紫光对祭酒大人说。
大宋之亡,士绅群体经历了精神上的阵痛,为大宋之亡和自己之存进行了广泛的思考。自己为什么不能杀身成仁,舍生取义。
事关信仰与生死,这是隐秘在内心深处,而又不得不回答的问题。每个人都小心避免被人触及的问题。
面对生与死的焦虑,在“求仁取义”不能时,有人选择“逃禅”方式逃避现实;有放荡不拘自我放逐于犬马声色;有人通过几乎是自虐般的清苦以安其心的;
如何选择宽容、妥协?
如何找回失去的魂魄?
自陈涉之问,到高祖斩白蛇,由圣经《礼记》所规划过的社会生活经历过了一次次变革,这种变革从来没有逃脱《礼记》所指引的“王者易姓、改正朔、易服色”,时代变革带来的思虑被这一代人碰上了,这一代人是舍生取义呢?还是蝇营狗苟?
邓紫光主持了首次经筵讲习,将残酷的问题抛出来,如同揭开了痈疽,带着脓血。自己思考在讲筵中抛出,他希望与人们一同寻找到思想上出路,转化为社会的行动力量,从而达成更广泛的凝聚与自我解放。
邓紫光本想回避这些痛苦的个人思考,但为了学宫,他选择正面挑战,于是将《论语?卫灵公》,“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作为学宫第一次讲习的主旨。同时,他要动员这些学人支持自己的打算:重修逍遥楼,有用行动来自证,才是最强的辩证。
在李洪的协助下,留克经过近一个月的筹备,第一次讲习如期召开。
讲习每会推一人为主,说“四书”一章。此外,有问则问,有商量则商量,凡在会中,各虚怀以听,即有所见,须俟两下讲论已毕,更端呈请,不必搀乱。讲学、切磋、研讨、辩论,真正的群言堂。
连首席讲师的交椅也要轮着坐的,并不定于一尊。
讨论“志士仁人,没有为了生而损害仁的,都是牺牲自己的生命而成全仁”的释义时,有人问:除了仁者,爱人外,请问小先生你是如何理解?
邓紫光:仁字是单立人加个二,是三人以上的关系,一人为主,二人跟从,在礼的规制下,发自本心的爱,为圣人之道。人与畜之间无这种关系,马牛羊,鸡犬豖,此六畜,人所饲,其无廉耻心,与五谷一样为人所用,不可以仁心衡量。因此,仁施予对象是知礼、义、廉、耻、孝、悌、忠、信者。
有府学的骄子突然发难问:作为大宋遗民,为什么先生不能按孔子所谓杀身成仁,孟子所谓舍生取义,而教他人成仁成义?
府学是官学,聚集的是一省的举子或秀才,个别优异主动过学宫来参加先生们的讲习会,或者说是代表府学来挑战。年青人的思想与语言一样锋利,一下令全部人都陷入了沉默之中。他的问题正是别人饱受作内心煎熬的问题。多少人困在君亡与亡,成仁取义上。
邓紫光早料到有此问,在众人的目光中他缓缓说道:圣人没有要求别人杀身以成全仁,他反对的是为求生而害仁义,赞扬的是就算身死也要成全仁义。这才是“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之原意。
我们成不了圣,弑身也未必成仁。紫光大小十余仗,转战三千里,斩邕守马成旺、淳海军都监马应麟,永宁军都监马骥等人。紫光有权选择求生成仁,而不弑身以求成仁。
在昭州,有耆老为紫光写下了《生祭邓紫光文》,亲口对我说:宁祭死紫光,不要活秋水。有人视我为静江军民最后的旌标,我死了,这个标杆在他们心中树着。我苟活了,他的标杆就倒下了。
我去殉葬,他人歌《黄鸟》次安慰余生,这叫死道友不死贫道,紫光为什么要为他的所谓“大义”舍命?我为什么不能为自己的大义求生,我才二十岁,我没有选择以死去以成全他安心的活。
我没有必要去责怪别人死道友不死贫道,而是我还有责任,那是数千将士要跟随我,他们将生儿育女,养生送死,繁衍生息,这是我的事业;我还有事业,追逐圣人之道,弘道于曾经与我同生死的同袍,使其子孙都能享受圣人的光辉照耀。
我与生死与共的同袍开田亩,筑路修渠,办乡学,现在又开学宫,尽自己的努力践行自己的诺言。我以他们为已任,从而自许天职:天下有我,中华不亡。
这是我所禀承的天职:天下不亡,中华有我。
话尽于此,邓紫光掩面流泪,多年来压抑在心里的苦恼与惶悚此时终于释然,他不再为他人的物议所困,我自证道,我自悠游。
众人没都没想到讲习的第一天就如此残酷和激烈,以成仁取义为主题,直问所有人:你是在要人舍生还是自己准备就义?你的求生是为了自己还是他人?他人求生就是舍去仁义?
时间到了晚上,所有参加讲习者在新的食堂就餐。二荤二素一汤,餐后有葡萄和梅干就茶。然后是自由探讨时间。邓紫光因明天还有要主持,断续讲习,早早回去休息。
第二天的开场白,首先由留克给邓紫光作了点评:小招抚先生在追求着一条生而求仁,不必向死而生的道路,给读书人一条活路之道。在国倾家覆之后心无所托,魂无的系时,终于他悟到天下不亡,中华有我,我的归属是这方生于斯长于斯的家、国、天下。
有人问何为中华?
这个问题其实构建在华夷之辩的陷阱,一不留神话会被套在其中,重复古人的蛮貊与华不分的泥潭中。
邓紫光:“中华来自于天象图。魏晋时在长安、洛阳,对应天象设东西中华门。
以中华称天下则始于西晋末年,发生于胡人入主中原。第一个自命为中华的政权为石勒创造后赵。
为什么会是这样一种答案?
司马之乱大小二百余场战争,司马家互相砍弑,在战场上损失人口达数百万,中原流失人口上千万,造成赤地千里,为五胡登上历史舞台提供了条件。
永兴元年,司马越灭了皇太弟司马颖。这年,胡人石勒跟随马牧汲桑从军,此前,石勒作为奴婢、人牲,三次被转卖。二十多岁后才被家主释放成为人。他与流人组十八骑马匪,跟随汲桑投靠司马颖从而获政治地位。
为报达司马颖,石勒树起为司马颖报仇为已的旗帜,抬着司马颖的棺木追弑司马越及党羽。仅用四年,他做到了,司马家后人多人死于石勒之手,包括在易水沉八千少女的王浚。
没有司马颖,也就没有石勒的崛起。所以胡人是被司马家“推送”上历史舞台的。
胡人面临着天然的身份认同问题。比如石勒很清楚认为自己是胡人,又很忌惮别人揭他的伤疤。于是,中华九州,石勒占了八州,他将自己的政权自许为“中华”,并在邺城东西各造中华门一座,大家回去翻晋书1865页,说张才被斩于西中华门那段。
虽然首先是胡人以中华自识,由于其文化来自华夏天象,也就被天下人所接受。从此,我们有了以文化认同,而不是以法统、地域、族类认同的名称,叫中华。中国是地域划分,华夏是舜华禹夏的简称,出自于法统,不是唐朝孔颖达所谓的衣冠礼义为华夏,他那是个人曲解,不是历史原貌。
将天星对应的中华映射成华夏,符合圣人在《尚书.武成》中的“华夏蛮貊,罔不率俾”,东华西夏南蛮北貊,同属华夏。所以,中华从一开始就是由华夷共同创造。孔圣人所谓入华则华,入夷则夷,是对中华产生的高度概括。
有人开始议论纷纷,有人击节鼓掌,场面有些乱。
挑战已开始,有人开始为设伏:请小邓先生说说什么是华夏。
邓紫光被诘问时的心理有些紧张,他放慢自己的语调,一字一句:刚才说了,华夏并非唐人孔颖德在《春秋正义》所谓华服礼仪之说。是来自于舜华禹夏的合称,是对九州、九夏说的更正,比如《禹贡》中的九州、九夏并不包含岭南。静江府在九州之外。但在楚共王猷征南海,抚有蛮夷,就已属诸夏。此乃《左传》中的原话。
九夏和九州出自禹贡,缘于是地理划分。中国比之九州更大。依然是地理。华夏是为政者的法统,不再是地理范围界限,是一次超越和演进。中华则是更大的超越,不再有族类界限。
如果我们往更早的源头探寻,华夷不是一曾不变的。夏来自西羌,商来自东夷,汉高来自楚蛮,汉赋的源头是楚辞。楚人先祖楚庄王明白说我本南蛮,不与中国同。然后到了楚共王,因其猷征南海,抚有蛮夷,以属诸夏,楚国已是中华。
邓紫光如此精细的厘清从天下到九州、到华夏、中华的演变,确实从未有人做过,对读书人十分具有启发性。读同样的书,为什么这南蛮子分得清解得透,而自己却忽略了?
有人发问:先生说言有什么实证没有?
邓紫光:一百六十年前我朝南度,为求一隅之安,为政者说“如欲天下无事,须是南自南,北自北。”这是从文化上和政治上将中国进行南北分裂。同时期,辽金上坚称自己是汉人,为政者说:
“万里车书一混同,江南岂有别疆封。”
“屯兵百万西湖上,立马吴山第一峰。”
同样事例,大约是950年前,中华九州,石勒有八,临死前他时常忧心忡忡,近侍问他怎么回事,他说我没能统一九州,怕后世不认可我是天命之君。
这两个事例说明,自古以来为君主者当以中华统一为已任,割地自固,自安一隅者,心中无天下,只是一姓之君,终将葬送自己。灭我大宋者助力大元统一九州,张弘范,李桓,史格,解贴哥,张兴祖,薛四家奴,高兴,孟义,贾六十八等等,都是北地汉人……
有人一而再再而三纠结在某一个问题上:以邓将军之见,为何我大宋一而再再而三败退,最后绝祀、失国。
邓紫光:这个问题了我也思索很久,我尚未想明白,但我愿意与大家一同揭开历史的本来面目。本人从军打仗并入狱共计三年,我对打仗的兴趣胜于说经义。然这不是今天的主题,以后有机会,我们确实有必要将每一场战争复盘回来,最后找出这盘大棋,大宋是如何输掉的。
稍有一会沉默,有人就发起新的挑战:
墨子谦爱而孟子仁爱,邓先生以谁为正?
这并不是今天的主题,邓紫光本不想回应,又怕别人非议,只好回答:二者是不一样,有诸子百家之兴才有群芳争妍。仁爱不是道,是人心,人心是可以随时间、事主不同而改变。六畜为人所饲,其天命为人所用,把对人的仁用于对六畜是为假仁假义。把对士绅、官僚之要求来要求小民,违背了礼不下庶民的法则,那是滥用仁义。故仁是对人的维系,不是对万物。它不是道,也不是一成不变的,是价值评判。
质问越来越尖锐,又有人问:君王可变,又何故要求臣民杀身成仁?
邓紫光:为政者在德,是为江山之固不在险而在德。以天下为一姓,则失之其德。失德则失道,失道寡助,何须来臣民殉国?天令其亡。王者易姓自古有之,是天经地义。秦失鹿,则楚汉争之。孔子认为君主失德,弃之如敝履。孟子认为君王累谏不听当易之,改正朔、易服色。则没有弑身成仁之说。
吾道不孤,只因有众固,众志成城,则江山永固。故我道才是值得我要守卫。
是故,弑身可成仁,不杀身也可成仁。只是不可为求生以害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