察觉窗内视线，明芙缓缓抬头，“少卿伤可好些了？”
“好多了，多谢明姑娘关心。”
霍凝出了屋，太阳暖烘烘地落在身上，明芙叫小厨房端了一直温着的早饭放在一旁石桌，便又捧起了书。
栀言算着时间，把磨好的止疼药粉倒进药罐，待又熬了一炷香时间，沥出汤药，又捡了颗蜜饯，一起端着送到窗下石桌上。
霍凝一口饮尽，未动旁边的蜜饯。
“多谢姑娘昨夜收留。”
见他已经用完膳吃过药，明芙便让栀言泡了补气血的茶来，同他在院中闲谈。
“舅母蒙霍少卿搭救，我所做不过投桃报李。”
栀言沏茶后又端着紫檀五福团寿托盘送来茶点，明芙在书角轻轻一折，放在手边。
“昨日兰家之事，不知明芙可方便问上一二？”
她知晓黎氏去信给宝庆舅舅的事。
原以为商人惜财，面对这么大一笔银子收不回来，舅舅至少要亲自来京中了解一番缘由。
可他却只因自己一句提醒，便叫舅母下了决定，舍了整整二十万两银子不要，与兰家撇清关系，怎么看都觉有些草率。
她想知道兰家究竟是被卷进什么样的事情当中，闻家又参与了多少。
而这些事，黎氏未必知道。
兰家对外不过一介商贾，绝不值他们大理寺花费如此心力，霍凝知晓她这是试探事情深浅，心中暗道果真谨慎，难怪明家父子放心把家交到一个女儿家的手中。
“自是方便。”
“不知姑娘此问，是为闻家还是明家？”
明芙微微一怔，见他把闻家同明家分开，便知此事应比自己想的更深。
“闻家事自有闻家人管。”
霍凝点头，知晓她明白自己意思，如此也好有来有往。
见他应下，明芙视线瞥向桌上的茶点，近半年京中之事，桩桩件件都似与南秦有关，南秦议和，父亲请辞，凌娘子南下，韩录养的外室是南秦细作等等诸事……
每一件事发生，但都无下文，就似是有一双无形的大手，将每每就要浮出面上的真相又按回了水中。
或者......
兰家便是那只掌握着一切的大手！
霍凝目光同她一起落在桌上，“这雪酥近两年在南秦甚是风靡，北荣倒是不常见。”
自父亲请辞之后，一直被传是通了南秦，明眼人当知南秦在她明府是个敏感字眼，这位少卿却在此刻提及。
明芙淡淡垂眸，心中细想他的话语。
父亲辅佐圣上十余年，圣心宽厚，对父亲敬重有加，君臣之间并不似外界所传生了嫌隙。至于为何要做出君臣反目的假象，应当也是为了引出身后的那只大手，霍凝在此刻提起南秦，许是为了明确父亲立场。
明芙淡笑，“明芙自幼长在深闺，未见许多世面，却也知家国不可弃。”
未想从一个深闺女中口中听到家国不可弃几字，倒是比朝堂之上那些只知站队来回摆动的墙头草强上不少。
霍凝眉目稍抬，眉间淡淡一笑，他几经思量过京中局势，自是不信明正卿与圣上真的不合。只是他在朝中资历尚浅，侯府对自己又毫无助力，他还未能挤进权势之巅，许多机密之事他都被隔绝之外。
今日明芙之言，算是佐证了他的想法。
“不知明公现在何处？”
明芙缓缓摇头，舒展的眉头竟又颦起。
见她这模样，霍凝便知那位前首辅的行踪连她也是瞒着的。
“兰家非是简单一介商贾，实则牵扯进大理寺最近在查的库银案中。”
见明芙眼露疑惑，霍凝淡笑看着她，“闻昶是被宝庆知府刘长泰牵线与兰家做成的买卖。”
“闻家在宝庆除了漆货和古玩铺子外，还有一家银号，明面上与兰家做的古玩生意，实则闻家是帮兰家从户部偷偷运出的官银重新熔炼，便于银两在市面流通，那二十万两银子不是兰家所欠的货款，而是这两年帮兰家的报酬。”
明芙眸中微讶，不由端起桌上茶杯捏紧。
好在她在问之前心中就已有了准备，倒也没表现的太过意外。
“闻昶与兰家之间还隔着一个宝庆知府，他应不确定银子来源，亦不知银子去处，且这两年闻家也未拿到一分一毫，即便事发，应当也不致死，只是一场牢狱之灾免不了了。”
想了想，霍凝道：“明家之前一直未与闻家有过来往，应当不至被牵连，明姑娘放心。”
明芙缓缓点头，暗舒一口气。
可未等一口气松完，她脑中忽地想到什么，让她背后起了一片寒凉。
闻家这么多年未与他们来往，这次舅母突然带着一双儿女突然上京投亲，本就透着蹊跷。
以闻家的财力，在上京置所大宅绝非难事，除非，是那位舅舅已知什么，这才让黎氏等三人来到明家，以求庇护？
明芙只觉脑中闪过一个念头却模糊不清，让她未来得及细细思索又飘散了去。
“可还有想问的？”
见明芙微微失神，霍凝淡淡开口，打断她的沉思。
明芙点头，“此前舅母也亦去过几次兰家，为何他们昨日会对她动手？”
霍凝怔了一瞬，忽而笑了起来。
明家的姑娘，果真是非同寻常。
“明姑娘是想问兰盛昨日为何不再顾及，杀了黎氏闻昶会与他们鱼死网破，还是兰盛明知一举一动都在大理寺的监视之下，仍要冒险杀人？”
若是前者，则闻昶危矣，一个知道秘密，却失去了利用价值的人，再难存活世上。
若是后者，则上京危矣，兰盛不惜诱他入局以求出城，上京接下来，定有大动作。
霍凝看着明芙，再次惊讶于她的敏锐。
他微微摇头，朱岁安多年倾慕的只是那张举世无双的皮囊，韩时留恋的是她的温软知性，她真正的妙，恐无人真的看到。
霍凝抬手将面前参茶仰头饮尽。
见他没有反应，明芙轻抿了一口杯中温茶，起身道：“少卿有伤在身，不宜久坐，还是多躺着休息好的才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