辜星曳的发上本来就没戴什么首饰，端木浅除下两件，挽着的发髻便散了下来。
    月下，辜星曳一张脸，铅华尽洗。
    唯有檀唇上，他揉过的红，一丝不退。
    他想象有朝一日娶到她的时候，她坐在牙床上，便是这般披泻着发，檀唇红艳，想想就心醉。
    他忍不住沿着她如玉的脖颈啜下去，直至她的锁骨，停在那里，不敢再继续。
    他伏在她的锁骨处，轻嗅她的气息，过了好久才叮咛：“这是瘦出来的吗？以后要多吃点。”
    辜星曳从山上来，好几年身边也没个婆子和侍女，根本不懂，“胖就没有锁骨了吗？”
    端木浅除了辜星曳，没和谁亲近过，胖瘦对锁骨的影响，虽然是他挑起的话头，却也接不住。
    想想自己小时候，一堆肉，不大能看到骨头，“应该是吧。”
    “辜星曳，我小时候很胖，很胖，你真得对胖子那么介意，充满嫌弃吗？”
    辜星曳搂着端木浅的脖颈，想起第一次看到他的时候，他就像一颗豆沙汤圆，白里透红的，从自家的圆形拱门里蹦进来。
    再想起她还是小花匠的时候，端木浅问她为什么对家里张罗的亲事不满。她推说，因为那人很胖，她不喜欢。
    事到如今，那处借口只能推翻了。
    她捧着端木浅的脸，亲了亲他的眉心，盈盈一笑，“不嫌弃，殿下。”
    端木浅啄了一下她的唇，“我想要娶你，太后寿诞之后，我会向今上和太后正式提出来。到那时，你嫁给我好不好？”
    嫁给端木浅，她愿意吗？
    好像是一种宿命吧，她想要逃避他们联姻的可能，却在冥冥之中入了王府。
    她救活了鱼沉兰，而鱼沉兰是端木浅的母亲教她认识的。
    端木浅梦见旧日的王府，谁也不曾进入他的梦境，偏偏是坐在池塘边年幼的她。
    她想过要躲开他的，又被自己人掳了去，让她的逃跑功亏一篑。
    还有，那天晚上，他含着她的唇……，她明明是欢喜的。
    她对端木浅，既不是初出茅庐，难抵诱惑；也不是一发不可收拾，山无棱，天地合，才敢与君绝。
    独孤竞说出这两种爱，让她选一种。
    当时她不敢回答。
    医者不能自医，她能看清楚三叔的问题，却想不明白自己的事。
    现在想想，爱有很多种，独孤竞让她两者选一，本身就是非此即彼的错误思维。
    爱有很多种，难道就只有这两种吗？
    在黑和白之间，还存在无数明暗变化的颜色，难道就没有意义？
    殿下在她心目中很重要，早在年年池畔她愿意成为他的谋士起，她就决定会和他站在同一伞下，共同面对和抵挡风雨。
    嫁给他，她是愿意的。
    不过在选娘子上面，端木浅真没见过什么世面。
    从小就早早的定下来，一直恪守婚约。
    眼巴巴地等到婚期到了，新娘却不见了。
    之后就伤了心，从此更是不近女色。
    外人很难想象，一个王族最正统的王公在娘子方面没见过世面的程度。
    辜星曳也不想占他便宜，“那么多人手持拜帖想来联姻，殿下不想再看看再选选？就这么轻易地把自己终身给定了，会不会太草率了？”
    “……”
    这话说的，多置身事外，且话里话外都在影射他没见过世面，并对此表达深深的惋惜和不屑。
    “不想。”端木浅很无语，“辜星曳，我在龙须关的时候，常常远远地坐在一边，听将士们聊天。还有，我熟悉后突厥的语言，前两年常和他们的商人混在一起。”
    辜星曳想，他好端端地说这些做什么。
    “他们说了很多事，尤其是后突厥的男子强悍，对他们心爱的女子……我当时听着，觉得很无趣，听了也就听了。”
    “然后呢？”辜星曳明白了，想听，又不敢听。
    “可自从我明确自己的心意之后，他们说的那些，种种细节，我都想对你照做一遍。”
    端木浅在她耳边哑声说：“只有你，没有别人。等你嫁给我，我会对你百般索求……”
    辜星曳羞得用手捂住脸，却在指缝里注视他，大胆又清晰地说：“好。”
    这算是答应他的求亲了？
    辜星曳这个人总是给他一些清奇的回答。
    唯有这一次，于他而言，人生中最重要的答案，她给得如此明朗，如此痛快，丝毫不拖泥带水。
    她娇羞得让他痴狂，大胆地又让他怜爱。
    他拉着她的手，把脸埋在她的手掌，感激地吻她的手心。
    他低下头的时候，辜星曳又闻到他的发丝有一股梧桐木的香气，温暖，静谧。
    这一次，她没有避让，把脸颊贴在那里。
    “殿下是什么时候发现自己心意的？”
    “秋水堂那晚，我差点失去你。
    或许更早，早在你举着伞站在宫门外，衣裙在风中飞扬，像暗夜里最轻盈的流光。
    早在你在年年池畔对我说，只有生和死的差别，没有苟活一说。
    又或者，被抓进地牢时，你强大的主见和判断力，顽强的斗心，遇到危险时的镇定，和那张显得稚嫩的面容，形成了巨大的反差，令我又爱又怜，又敬慕又追随。
    更或者是，我正在看鱼沉兰的时候，你走了进来，直接就走进了我的心里。”
    端木浅顿了一顿，不知道现在问她，她会怎么回答，最终还是忍不住问：“那星曳是什么时候喜欢我的？”
    “不知道。”辜星曳摇了摇头。
    “……”
    回答果然有她的风格。
    辜星曳亲了亲端木浅的头发，“不过，我被家里人当成粗野丫头，在雨花天山是末席弟子，专业又冷门，本朝人甚至听也没听说过。
    师尊的弟子都可以做一等一的谋士，可就连他也不信一个女子能当谋士，有时候我甚至怀疑师尊收下我，是因为他那天正好喝醉了，一拍脑袋决定的。
    只有殿下，就只有殿下欣赏我，肯定我。固然对殿下而言，我是襄助殿下的人。可同样的，殿下对我是有知遇之恩的人。所以，我也喜欢殿下。”
    辜星曳的心里果然是有他的。
    端木浅仰起脸，把她的手心贴在面颊上，“欣赏你肯定你，这一点上，我倒不敢贪功。
    辜星曳，你本来就很强大，只是你自己不知道而已。
    假以时日，你会成为你师尊门下极为出众的弟子。”
    极为出众，能超越独孤竞吗？
    从前，她总想赶超沈北，因为沈北太得瑟了，得瑟得欠揍。
    那么，她现在是想赶超独孤竞吗，她有那么爱比较吗？
    还是别让独孤竞跑出来，影响这么好的气氛了。
    辜星曳在心里甩甩头，把独孤竞扔到远处。
    “可依照门规，我在雨花天山其实还有一年。殿下和雨花天山，我只能二者选一吗？”
    端木浅提议道：“你嫁给我和回雨花天山，两者不矛盾。
    到时我去求你师尊，请他同意让我留在山上。
    如果破坏门规的话，我就留在山下，搭一间茅屋等你，给你做饭菜。还……”
    “还什么？”她问。
    “还给你暖床。”端木浅笑出声来。
    那样也很好。
    他们未必不能留在山下，能待多久就待多久。
    从前她的顾虑是嫁给端木浅，她以后到底站哪边。不如她和端木浅都退出来，不再过问朝堂的事，那样他们就都不会再左右为难了。
    “好。”她笑盈盈地答应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