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最心神不宁的人，在雨花天山。
东湖主人和李深坐在桌前，静等独孤竞做的一碗面。
独孤竞，东湖主人首徒；雨花天山首席弟子；沈北、李深、辜星曳等人的大师兄。
天赋极高，包括对饮食的驾驭。只要他出手，哪怕随随便便下一碗清水面，也是人间美味。
他在雨花天山的时候，兼管伙食，东湖主人从不云游。
自从他出师之后，他师尊忽然就心系天下了。
此刻，他正心神不宁下着清水面。
这几年，他总共做了两回食物。
第一回就是昨天辜星曳和临淄王的那顿饭。
今天是第二回，他其实是特意做给两个人吃的。
一位是师尊，另一位是辜星曳。至于李深，纯属蹭饭。
他已经做了决定，要提前和辜星曳，正式见上一面，不用再等到她离开临淄王府的那一天。
可辜星曳她人呢？奇怪！昨天不是跟李深说，今天要来的吗？
面见师尊这么重要的事，她是不会食言的。
难道出了什么状况？
他下好了清水面，放在师尊和李深面前。
看似平平无奇的一碗面，东湖主人和李深吃得干干净净。
东湖主人放下面碗，“走遍天下，还是竞做的面最好吃。不过这碗面为什么除了美味，还有愤怒的味道？”
独孤竞：“……”
李深在上雨花天山之前，味觉已经失灵。
这几年按照师尊教他的方法，已渐渐恢复了一些。
和师尊不同，大师兄的这碗面，他竟然吃出了浓郁相思的味道。
他在心里一哆嗦，提醒自己，他的味觉比不了旁人，哪来的自信，敢异想天开。
三个人吃完面后，李深提起星曳的事。
关于星曳下山，之前李深已经以书信的形式告知了师尊。
东湖主人道：“你们对小五是不是太严格了？
她学的本来就冷门，本朝人甚至连听都没有听说过，你们还要求她开一张证明回来，不仅证明她能够学以致用，而且还不能作弊。
换做是你李深，或者沈北，未必能做的到吧？”
师尊发话了，李深无从反驳。更不敢辩解这是大师兄的决定。
不知道沈北行不行，反正他肯定是做不到的。
独孤竞，想了一想。
“一要证明学以致用，二不能作弊，想得不够周全，还应该再补充一条。
她不能对自己的雇主产生私情，否则这张证明开回来，也是失效的。”
东湖主人：“……”
李深：“……”
“行吧。”雨花天山向来就是首徒在管，再说了，吃人家的当真嘴软。东湖主人道：“就按竞说的办吧，我云游去了。”
李深：“……”
*
临淄王府外，马车到了。
端木浅站在辜星曳身前，背对着她：“我背你进去。”
等辜星曳反应过来，她已经伏在了端木浅的背上。
奇怪！
端木浅第一次背她，是迎接她从王府地牢里出来，那一晚在年年池畔，她成为他的谋士，为他此后在玉京安身立命，定下计策。
今天又是为了什么？
辜星曳很不安，在他耳边提醒，“殿下，我的脚没有崴。”
“嗯。”端木浅答应了一声，又道：“可你的心崴了。”
辜星曳：“……”
“就当庆祝你第二次正式回到临淄王府。”
辜星曳箍着端木浅的脖子，只得沉默。
她就知道今天没那么简单，现在果然来了。
这位殿下聪慧过人，自然猜得到，她请假回雨花天山的意图。
她的沉默，使端木浅更加确认，他没猜错。
他的心，沉到海底。
辜星曳曾说，姚拂拒绝人的方式很伤人。
其实，伤不伤人的，不一定是方式，而是要看，是谁拒绝了谁。
姚拂逃婚，他很快就能接受事实，并随之释然。
而今天，辜星曳回雨花天山，等同拒绝，甚至是不告而别。
他们之间，难道应该以这样的方式，以这样的一天就此结束？
她画过的图，她祸祸的纸，她苦心积攒的银子，她留下一截他救她的枯枝。
她挡在他的身前，对秋水堂的掌柜说，他相貌好，格调高，脾气好。
她穿着石榴裙，站在石榴花枝下，仰着脸，春风拂面，对张家的侍女说，很快他就会娶她，而她就会嫁他。
如此，种种，他们之间，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此时此刻，他背着她走进王府，走向他们常常待在一起的地方。
如果不是他，而是人美心善。
辜星曳会这么为难这么忐忑吗？
辜星曳会不会欢天喜地，且义无反顾？
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会，端木浅问：“昨天在照花楼碰到的人，是人美心善吗？”
“啊？”辜星曳一时不知道他说的是谁，脱口而出道：“殿下说的是哪个？”
他果然没猜错，昨天在照花楼一定发生了什么，让他忽略了。
什么叫“哪个”？
辜星曳这么问，就意味着她碰到的，不止一个人。
不得不承认，他的谋士挺忙。
“那个头戴斗笠的男子。”端木浅闷闷地说。
“那是我四师兄。”辜星曳一边说，一边在脑中将另一个奇奇怪怪的人挥走。
星曳的四师兄，年纪在五十岁左右。端木浅想，那在注重论资排辈的雨花天山，最前面的师兄难道已年近古稀？
“是因为遇到了四师兄，所以要回雨花天山？”
辜星曳在他背上应了一声，借着月光，偷偷看他的神色，有点心虚。
“四师兄说师尊回来了，但今晚又要远行。被夕拜一搅和，我今天见不到师尊了。”
姬行尘今天这一出，让他担心又措手不及，可也搅黄了辜星曳的逃跑计划。
端木浅的嘴角向上一弯，脚步轻快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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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木浅背着辜星曳进了断雪崖。
断雪崖里，一片漆黑。
这是端木浅的习惯。
他嘱咐过下边人，他人不在的时候，不用点着灯火，以免浪费。
辜星曳燃了一支蜡烛，正要用它来点亮整座烛台。
端木浅吹灭了蜡烛，自她身后轻轻抱住她。
顺着辜星曳的手臂，他收拢她的双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