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珏在阳台等了好一会儿，没等到梁雪琛出来。他觉得有些奇怪，转身返回房间里，看到她正在看手中的照片。
他突然意识到什么，一个健步冲了上去，把照片抢过来。
“这张照片……”
“是不小心拍到的。”程珏打断梁雪琛的话，脸上出现异样的红，“按下快门的时候刚好你出现在镜头里。”
她眼里的光黯淡下去：“哦……”
“其实也不是。”他想坦白，又不愿意秘密被完全发现，于是换了个说法。“我在镜头里看到了你，所以按下了快门。”
两种说法，一个是意外，一个是特意。
梁雪琛笑道：“这张照片还挺有意境的，真怀念那个广场。要不你把这张照片送给我吧？”
“不给。”程珏拒绝得很干脆，“这张照片我只洗出来一张，给你的话我就没有了。如果你也想要的话我找到底片再给你洗几张，但这张是我的。”
“程珏，照片上是我，我拥有肖像权。”
他少见地蛮不讲理：“那你去告我吧，反正我不给。”
“切，小气鬼。”
梁雪琛走到阳台看日落，没再纠结这张照片。程珏看着她的背影，暗暗松了一口气。
他将照片和Alice给他的复刻画一起放进裤子口袋里，庆幸梁雪琛没来得及看到照片后面他曾经给自己写下的“忠告”：她不适合你。
他曾经一遍遍地警告自己，她是韩祎托拜托他帮忙关照的朋友，千万不能有任何情感交集，以免到最后一地鸡毛弄得谁都尴尬。他也曾一次次地假设，这个女孩没有和程家门当户对的背景，如果追求她的话，巨大的背景差距一定会让她像初恋女友那样失去了光芒。
无论从什么角度考虑，他都不能放任自己对她动心。
直到那一个雪夜的放纵之前，他都严格遵守自己的忠告，与她像普通朋友那样自然地相处，从未表露过自己的任何想法。
晚上，梁雪琛洗好澡后坐在沙发上看剧本大纲。唐诗雯的古装剧杀青后，大概只有一个月的休息时间，就会进入下一个剧组。
梁雪琛正在看的就是她下一部剧的内容。
这部剧的导演号称“偶像剧教母”，指导的偶像剧中出现无数爆款。搭档的男主角虽然是个新人，只有一部剧的配角经验，但他科班出身、面容姣好，为人谦逊好学，加上经纪公司属于踏实型，梁雪琛有信心他会成为新一代流量小生。
“这部剧说什么的？”程珏擦着一头湿漉漉的头发坐到梁雪琛身边，他坐得很近，以至于她一下子就闻到了他身上沐浴露的香味。
“是比较古早风格的偶像剧，男女主因为互相救赎而相爱，然后因为各种客观原因而分开，再相见时女主失忆，最后历经磨难终于走到了一起。”
“这个剧情感觉具有普适性。”
“很多剧都是这个套路，但这部剧本逻辑自洽，只要用心拍，就会好看的。”梁雪琛分析，“说到底观众并不是不想看老套的剧情，而是不想看毫无逻辑的剧情。比如拍霸道总裁的故事，一个正常的总裁会因为初次见面被没礼貌的女孩泼咖啡就爱上对方？”
程珏打趣道：“那可说不定，也许你说的霸道总裁先对女孩一见钟情，然后才伴随着被泼咖啡这件事呢？爱情的逻辑本来就是没逻辑，所以剧本怎么写都有人觉得真实。”
“就是因为有你们这种宽容的观众，所以编剧们越来越放飞自我。”
“怎么又怪到我身上了，我又不看电视剧。”趁她把他当作靶子之前，他连忙转移话题，“我看到你提交的扩编申请流程了，已经批过了。这段时间，你又该忙招人了。”
从程安杰那里接到那么多项目，扩招是必需的。
梁雪琛合上剧本，问道：“说起来今年的年中优化，怎么变成总裁办来决定裁员名单了？”
一个企业正常来说会根据上年度的员工绩效决定本年度的员工去留，和很多大型企业一样，嘉程每年有两次裁员时间点，分别是年初和年中，年中的比例远小于年初。
往年都是由各部门提报裁员名单，人资审核绩效标准后报送总裁办，再由财务部门完成赔偿结算。
但今年换了裁员方式，直接由总裁办根据年度绩效和季度绩效决定裁员名单，正常情况下各部门也不会提出异议。总裁办对外的说法是，此办法可以顺便检查部分打绩效的合规性，避免一些部门出现“均衡绩效”的和稀泥做法。
“你放心好啦，嘉程娱乐去年的部门绩效排名挺高，这次优化只针对排名垫底的五个部门，以及因为一些特殊原因需要开掉的员工。”
梁雪琛诧异：“特殊原因？”
“嗯，不会动到你的员工的。”程珏从梁雪琛手中接过剧本大纲，替她装进文件袋里，跳过了这个话题，“大哥后天和路嘉欣一起飞上海，但路嘉欣住酒店，大哥过来咱们家住。”
三天后就是第一次正式节目录制，程珏按照计划拖住了程玺。
“我收到路嘉欣团队的行程安排了，谢谢。”
程珏凑上前来与她耳鬓厮磨：“怎么谢，光口头上谢吗？”
梁雪琛伸出手，轻轻抓住他的湿发，莞尔道：“一直以来都是你帮我吹头发，作为答谢，今天我帮你吹怎么样？”
她像只狡黠的兔子，轻快地挣脱他的怀抱，走到浴室里拿吹风筒，然后在他的身前定住。
他的头发很软，洗了头之后发丝柔顺地塌了下来。细软的头发不容易吹干，这是她第一次耐下性子用中等温度的风慢慢给他吹头。
他闻到她身上沐浴露的香味，她也闻到他的。他们明明用着同一款沐浴露，此时却在彼此身上嗅到了不同的气息。
她不说话，他也沉默着，只是看着她。
“吹好了吗？”
“吹好了。”
梁雪琛将吹风机收起来，一转身就撞上他的怀抱。他将手臂收紧，把她抱个满怀。
梁雪琛用手轻拍程珏的后背，柔声问道：“程珏，你今天怎么了？”她总觉得今天的他有哪里不对劲，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我不知道，总觉今天特别想你。”
“想我？”这个说法确实很反常，“我们今天一整天都在一起，有什么好想的？”
程珏低下头，突然吻上了梁雪琛的唇，就像几年前的那个雪夜，她突然吻上他一样。人与人的相遇，需要经过无数的巧合，但凡过程中有哪一步走错了，结果便与当下完全相反了。
程珏突然觉得很后怕，回想起来他们走过的每一步路都显得如此颠颠撞撞，幸好最终走到了今天。
他再也想不出有比现在更好的安排了。
梁雪琛躺在程珏怀里，静静听着他的心跳。一整个晚上他的心里似乎藏着什么事，对她显得那样小心翼翼。
那是种谨慎的珍惜。
“雪琛，我们在院子里种一棵苹果树吧。”程珏低头轻吻梁雪琛的额头，“再把篱笆换成白色的，院子里铺点鹅卵石，然后我们在树下放一个秋千椅，等天凉些的时候就在院子里聊聊天，你说好不好？”
“好啊，说起来我还没认真看过苹果树呢。”梁雪琛欣然答应，“以前在电视里听到别人提起苹果树，我就老想着也种一棵。可我们家那里不适合种植苹果树，来上海之前我甚至不知道真实的苹果树长什么样。”
“深圳也不适合。但我们在上海安家，就可以有苹果树了。”
程珏又握住了梁雪琛的左手，轻轻摩挲她拇指处的伤疤。她的手臂的纱布还没有拆掉，于是他比往常更加小心翼翼。
梁雪琛抬眼，看到程珏线条分明的下巴。
“程珏，依赖一个人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我因为依赖Alice，所以今天知道她要出国三年，一下子就失去了依靠。”她以为他今天的反常是对她病情的担心，“但我会学着不依赖任何人的，你不用担心我。”
“我不担心你，你像太阳花，在哪里都能盛放。”他将头埋进她的颈窝，“我今天在想一件事情，我除了是程珏之外，还算什么？”
“程珏？”
“雪琛，我其实很害怕。如果我不是程珏，这辈子根本就没机会遇见你。”如果梁雪琛不是梁雪琛，她这个人仍然是勇敢灿烂的太阳花，但如果程珏不是程珏，失去了家族的身份之后，他凭什么与她走到现在呢？
“说什么呢，你就是程珏啊，根本不存在什么是不是的假设。”梁雪琛仔细想了一下如果程珏没有程家的背景，她是否还会注意到他。
答案是肯定的。她羡慕他对一个人的专情，她向往他的温柔，她从一开始就想象他的偏爱。就像是她名字里的“雪”和“琛”，就像是她画里的苹果树和鹅卵石路尽头的房子，越是没有的，就越是渴望。
她心里这么想着，嘴上却一遍遍说服自己只是爱上他程家的身份，这样一来她似乎就不那么需要再多依赖一个人了。
但他偏偏不叫她如愿：“我们做一个交易行不行——以后我依赖你，你也试着依赖我，余生相依为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