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风果然如预告中的正面登陆上海，城市处于台风眼时，风雨暂时减弱，趁这个时间赵叔带着阿宸将家里的门窗又检查了一遍。

    张妈用纸箱和旧衣服给小狗搭了一个温暖的小窝，喝下牛奶之后小狗安心地睡着了。

    梁雪琛给擦干净之后一身白的小狗起名小黑，程珏惊讶道：“这么个起名法，小狗会不会被你弄糊涂了分不清颜色的名称呐？”

    “它够聪明的话就可以分清楚，谁规定白色的小狗只能叫做小白呢？我们就不能和这世上的约定俗成对抗吗？”

    这是只妹妹，因为出生之后可能接触过不干净的东西，所以赵叔暂时将它安置在厨房后的杂物房里。

    梁雪琛决定等它打了针做了驱虫之后再给它在玄关处安个家。

    她蹲在它的面前，静静地看着这个被她一句话留下的小生命。

    她想起童年时村子里有一只黄色的流浪狗常常在她家门前徘徊，它看着她的眼神总是充满哀求，可她无力收养它，只能每天偷偷地将剩下的两口饭拿出来喂给它。

    那只狗把她当成了朋友，总在她放学时从村口的路边窜出来，一路跟着她回家。可突然有一天，她再也看不到它的身影。

    据说大黄狗是老死的，死在了别人家的甘蔗地旁，村里人担心它带了病毒，一把火烧掉了，将它化成了肥散在田里。

    她伤心了很久，村里来的支教老师在家访时发现了她的心事，她告诉她：“如果你一直记得这只大黄狗的话，它在你的生命里就不会消失。”

    梁雪琛还听不太懂老师所说的道理，反问道：“那它以后会投胎轮回，然后再次回到我的生命里吗？”

    老师答道：“它从来都没有消失过，就无所谓回来。出现在你生命里的每一样东西都是独一无二的，以后出现的也不会作为曾经的替代品。”

    小黑和大黄狗的颜色、模样完全不一样，但梁雪琛见到小黑的那一瞬间其实是想起了那只狗的。

    可她现在觉得自己这么联想是不对的，正如老师所说，她还记得大黄狗，所以大黄狗永远都不会消失。而她不能将小黑当成大黄狗的替代品，因为小黑也是独一无二的。

    “原来你喜欢狗狗，那为什么以前没提过想养狗呢？”

    程珏选了一部电影，想和梁雪琛一起看，但他在楼上找了一圈没见到她的踪影。他知道她一定是又跑到一楼杂货间来看小狗了。

    “我没养过狗，无所谓喜欢或不喜欢。我就是觉得小黑真的太厉害了，这么大的暴风雨，没了妈妈的庇护，还能坚强地活下来。”

    程珏把她拉起来。“说明小黑以后会很健康，我们不用为它操太多心。”

    “程珏，可它确实不是名贵品种，和这个小区太格格不入了。它凭什么住在这里呢？”

    “那我们要不要搬到大家都养串串的地方？”

    梁雪琛皱眉：“程珏！”

    “好啦，开玩笑的。就凭小黑的生命力比谁都旺盛，凭它和我们有缘，凭你看到它的第一眼就很喜欢它，它就应该住在这里。”

    他拉着她的手腕：“走啦，上楼看电影，张妈他们会看着它的，等它醒了你再下来嘛。”

    程家别墅的三楼有一个家庭影院，程珏喜欢看电影，周末时常常窝在这里看新上映的电影。

    梁雪琛对电影没有特别大的喜好，但偶尔也会被程珏拉过来看电影。

    她知道自己很喜欢对大部份电影的故事情节、细节进行全方位的抨击，就连对程珏喜欢的系列电影也毫不留情。为了维持两人在电影方面的和谐，她很早前就决定尽量避免和程珏一起看电影，或是强忍住发表评论的欲望。

    很显然比起后者，前者更容易做到。

    可惜今天是台风天，梁雪琛找不到拒绝程珏一起看电影请求的理由。

    “妈妈不和我们一起看电影吗？”

    梁雪琛坐在最佳观影点，程珏在她身边的位置上坐下。

    “今天我们看文艺片，妈咪说不打扰我们，她在房里听音乐。”

    梁雪琛点点头：“最近上映了什么文艺片吗？”

    程珏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答道：“我们不看新上映的文艺片，我找的是以前的、我挺喜欢的一部电影。如果你没看过的话，就来看看我喜欢的是不是你喜欢的；如果你已经看过的话，我们就一起再回顾一遍。”

    她哭笑不得：“你什么时候变得那么不容商量，也不管我想不想看你喜欢的电影么？”

    以前也一起看过电影，好歹每次他会给她很多个选项，让她选择其中一部觉得还可以的来看。

    “我想通了一件事，以前你不了解我也不想了解我，我不了解你也很难有机会了解你。所以我决定强势一点，先让你了解我的喜好，然后再在你的了解过程去了解你的喜好。”

    程珏一口气说了好几个“了解”，都快把梁雪琛绕晕了。

    他笑道：“我们先把这部电影看完，作为交换，接下来再看你喜欢的电影，如何？”

    程珏挑选的电影叫做《flipped》，中文译名《怦然心动》。影片改编自一本小说，书的内容是从两位主人公的视角轮流叙述。影片保留了小说的叙述方式，很多地方都表达出从不同的视角是如何对待同一件事的。

    影片的尾声，男主角终于看清了自己的心意，挣脱了学校里流言蜚语的束缚，为女主角种下一颗他曾经不屑的梧桐树。而女主角发现自己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男主角，她决定开始和男主角对话。

    这是一部著名的爱情文艺片，表面看上去讲的是一段女主角从年少时暗恋的故事，但梁雪琛从中看到了更多。

    她的共情能力很强，但又不愿轻易表达，常常用沉默代替感动或难过。

    程珏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他知道她已经被故事的主角们感动了。他为自己了解她此时的情绪而暗自窃喜。

    沉默许久以后，梁雪琛得出一个结论：“Bryce能够遇到Juliana真的很幸运，如果不是被Juli喜欢着，他就永远不可能挣脱有毒的环境，也许他会变得和他父亲一样势利和小器。”

    “你喜欢这部电影吗？”

    “很喜欢。”梁雪琛大方承认，“Juli聪明、勇敢、善良，家境虽然比不上Bryce，但她的家被爱环绕。她有健全的人格，值得世间一切最好的东西。”

    电影里最受欢迎的话莫过于外公对男主角的开导：世界上有千万种人，有人住在高楼、有人住在深沟，有人光芒万丈、有人一身锈迹。但当你遇到一个如彩虹一般美好的人，你才会发现世上其他的一切都是浮云。

    “比起Juli开头对Bryce的心动，或Bryce结尾对Juli心动的故事，我更喜欢电影里的另一地方，那就是……”

    不知为什么，梁雪琛觉得她能猜到程珏接下来的话，于是忍不住抢答道：“整体大于部分之和！”

    程珏惊讶地看着梁雪琛，好一会儿之后笑道：“我以为我们在电影上已经毫无默契了。但你看，我们本质还是喜欢一样的东西。”

    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开始她就是被这双眼睛吸引了注意力，那时他的眼神里都是对另一个人的急切的关心。她又看了他的脸，这张脸或许可以用漂亮来形容。

    那么这个人的整体呢，是否大于了他的部分之和？

    梁雪琛问道：“你说一个人为什么会对一个陌生人心动？一个人又为什么会对一直没有注意到的人怦然心动？”

    “对陌生人心动，是因为被局部吸引，于是你有了深入了解他的意愿。如果发现他的整体小于部份，慢慢的也就不喜欢了。对熟悉的人心动，是因为突然看到了她的整体远远大于部分之和，这种喜欢也许是更深刻的。”

    他主动问道：“梁雪琛，对于你来说我属于哪一种？”

    他的目光里充满焦灼，迫切需要她的答案。

    “什么哪一种？”她装糊涂，“你的整体和局部对比吗？”

    “我们现在没在聊这个问题。”现在的话题已经说到，一个人为什么会对另一个人心动。

    “程珏，我们决定继续走下去的时候我就暗自发誓以后都对你坦诚，所以我也不想骗你。”她承认她的目的，“我靠近你的第一个局部……”

    既不是第一眼就被吸引的眼睛，也不是这张漂亮的脸，更不是他对某个人的温柔。

    他的心吊在嗓子眼，他几乎可以确定她接下来的回答不会让他开心：“是因为你是程家人，程家足以成为我成功的捷径。”

    他想自己早就知道这个答案，要不像她这样一个独立的人，像她这样即使在国外也并未向他发出过任何请求的人，怎么会在那个下着大雪的夜里开口让他留下呢。

    “那还不错，沾了程家的光。”他故作轻松，“那你要不要也问问我，对我来说你属于哪一种？”

    梁雪琛想解释，但却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只好顺着他的话问道：“属于哪种？”

    “在我认识的人里面，你无法和惊鸿一面这个词搭边，身材也不是最好的，你的性格不张扬，当初一一跟我提到她的新室友时，关于你的描述也是最不显眼的。”程珏陷入了回忆里，“可我慢慢发现，你在学业上上进，在生活上独立，在对待朋友和陌生人上善良，在看待世界上浪漫……我坐在你公寓附近的小广场上，一点点把你的局部拼在一起，突然发现你远比彩虹还绚烂。”

    “这是什么意思？”梁雪琛瞪大了眼睛。

    “没什么意思。”程珏脸上挤出笑容，“好啦，这部电影结束，时间还早，接下来选一部你喜欢的电影吧。”

    她看着他脸上的笑容，第一次发现原来只要她足够细心，就可以分得清哪些笑容才是真正的发自内心。比如现在的，就不是。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理清是不是有些东西被她弄错了。可她对于探寻这些内容充满恐惧。

    “雪琛？快选一部电影吧。”

    “选这部吧，《怦然心动》。”她决定不带任何偏见地享受这部电影，“我想再看一遍，我想确定Bryce是什么时候对Juli心动的，可以吗？”

    程珏看着她的眼睛，脸上的笑容变得真心：“当然，我可以和你一起看一百遍。”

    台风眼消失，窗外又下起了大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