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7 章

    现在茶厂大多采用机器摇青,只有手工制茶才会人工摇青。

    三分钟后,倪婶从谈隽手里接过竹篱:“好了,这是第一道摇青。”

    倪婶捻起一片叶子递给谈隽看:“看见没,这边有碰撞出来的一点茶汁。”

    谈隽在茶叶边缘看到了一点汁液。

    倪婶举着叶片继续道:“等静置一段时间,这些叶片边缘会发生一点颜色变化。”

    “再多摇两道,边缘的颜色就可以看得很清晰了,是一点黄红偏褐的颜色。”

    “第四次摇青后,颜色基本就成型了,叫绿叶红镶边,边缘是红褐色,中间依旧是黄绿色。”

    “这就是青茶跟其他茶叶不一样的地方。”

    谈隽猜测应该是茶叶中的化合物发生了氧化反应。

    事实的确如此,摇青过程中叶子不断碰撞颠簸,叶缘摩擦损伤细胞,会促使多酚类化合物氧化产生有色物质,从而形成了青茶独有的“绿叶红镶边”。

    “不过后面三道摇青要更快的速度跟更长的时间,你应该坚持不下来。”

    倪婶笑着说:“明天早上你再跟着囡囡过来,我教你炒青。”

    转头又问沈荼:“囡囡,明天早上你能帮你同学烧火吗?”

    沈荼笑着回应:“当然。”

    她本意就是让倪婶帮忙看着点,倪婶平日也很忙。

    谈隽握了握方才摇青摇得有些僵的手指,视线瞥过桌上一叠已经包装好的茶。

    “婶婶,这白茶怎么卖?”

    “同学,你知道这是白茶啊?”倪婶有些惊讶。

    在很多人的认知里,茶叶可能就分为绿茶跟红茶,得益于某师傅三件套的宣传,应该会再多一个茉莉花茶。

    大多数人能够认出来放在桌上的是茶,但能准确说出是白茶的还是少的。

    所以倪婶看向谈隽的目光就有些不一样了。

    谈隽眼底含笑,点了点头,他虽然不爱喝茶,但是大多都认得。

    “我跟着爷爷长大,他很爱喝茶,所以大多数茶我都认得。”

    “你这个小同学还真是蛮惊喜的。”倪婶越看越满意。

    拿起已经打包好的茶叶,给他介绍:“这是秋白露,淮县的特产。”

    “不过这些不是用来卖的,是我自己留着招待人的。”

    淮县的秋白露会有人来上门收购,要卖的部分早就出手了。

    “你想要的话,婶婶送你一包。”倪婶笑道。

    “不用了,婶婶。”

    谈隽觉得自己爷爷应当会喜欢这里的白茶。

    如果可以买的话,他会想拿上一包。

    但既然是人家自留的,他就不好再开口了。

    谈隽轻嗅满屋的花香,眉宇间有一点疑惑,但声音清朗,“我只是好奇。”

    喝茶的人一般都听过这么两句话,一句是:春茶苦,夏茶涩,要好喝,秋白露。

    原因是茶树经过春夏两季的采摘,新鲜茶叶中咖啡.碱的含量会逐渐降低,因此秋白茶的滋味就较春夏要温和许多。

    另外一句则是:春水秋香。倒不是说春茶的茶香不及秋茶,而是两者各有所长。

    春茶着重在滋味,鲜爽醇厚,回味绵长。

    秋茶着重在香味,大多带有细腻的花香。

    白茶制作工序并不复杂,不需要像青茶一样经过摇青,也不会像绿茶一样需要炒青,所以香气一般都比较淡,但倪婶这里的白茶竟然比他在茶馆见到的上好白茶还要香上一些。

    “婶婶家的白茶好像格外香,不知道是不是多了什么特殊的工序?”

    只要轻轻一嗅,就能闻到浓郁的花香气,谈隽觉得应该不是单纯的萎凋跟干燥。

    “没有特殊的工序,主要是我们这里的土壤好。”

    “我们这的土壤里面有一种特殊的细菌,好像说可以促进什么芳香物质的形成。”

    “这样就导致我们这里生长出来的早秋茶特别好,特别香。”

    倪婶有些得意,淮县虽说不算富裕,但茶叶是长得真正的好。

    “婶婶好厉害,知道这么多。”谈隽由衷地说。

    倪婶不好意思地笑了:“我可不知道,这些是囡囡告诉我的。”

    “还是读书好,我们哪知道这些,我们就知道做出来香,大家都喜欢。”

    回头看向沈荼:“囡囡是不是?”

    沈荼有些不好意思,倪婶夸得过了些,她只是照本宣科,见谈隽在看她,只好眉眼一弯,腼腆地点点头。

    因为奶奶在亲戚家过夜,沈荼跟谈隽便留在倪婶家吃了个晚饭。

    饭后倪婶跟沈叔叔又开始在摇青房里忙碌。

    沈荼跟谈隽两个人左右无事,便跟着进了摇青房帮忙。

    沈荼帮忙将摇好的竹筛放进茶架里,谈隽则渐渐在摇青的过程中适应良好。

    看得沈荼胳膊一阵疼。

    乡下的夜晚格外清晰,今天晚上月亮没有出现,星星便成了夜空中最抢眼的主角。

    北半球的秋夜极为萧索。

    这是几天来最适合观星的天气。

    沈荼停下了脚步:“谈隽,你说过…”

    “你还记得吗?”

    她有些希冀地看向谈隽,视线不时瞥过今夜的天空。

    谈隽停下了脚步,几乎是一瞬间就理解了沈荼的意思:“你想看北落师门?”

    他曾经说过国庆期间可以看。

    沈荼偏头笑睨着谈隽,丹凤眼里闪过一丝好奇:“它在哪个方向?”

    “夜空的南方,位置比较低。”

    沈荼抬起头大抵辨认了一下方向,不知道这个低到底有多低,她倒是在夜色里看到了好几颗星星,只是不能确认:“肉眼可以看到北落师门吗?”

    谈隽点头,离她近了些:“可以。”

    北落师门是国内大部分地区秋季在夜空能够看到的最亮的恒星,秋夜星空里唯一一颗一等星。

    南天寂静亮星少,北落师门赛明灯。

    秋季是观看北落师门最好的季节。

    “先看上面就好。”见沈荼还在张望,谈隽出声提醒。

    他本来带了双筒望远镜,来了后才发现以茶坳村夜空的能见度,望远镜完全没必要。

    “在你的头顶有四颗恰好可以组成一个四边形的星星,虽然不算很亮,但是在秋夜里也很明显。”

    “这是秋季四边形,是北半球秋季星空最显著的标志,由飞马座的三颗星星与仙女座的一颗星星组成。”

    谈隽靠近沈荼,用指尖划过这个四边形的一侧:“北落师门就在这两颗星星的延长线上。”

    视线顺着谈隽移动的指尖往下,沈荼看见了一颗亮星,位置很低,几乎要靠近地平线了。

    “位于秋季夜空的南方,位置低但非常亮的星星就是北落师门。”

    “有时候我们需要借助秋季四边形来确定它的位置。”

    “不过今天的话,其实只要你往那里一瞧,就能发现它。”

    今夜的天空里没有比它更亮的干扰物,没有光污染,也没有高楼大厦遮挡。

    一眼就能看到。

    沈荼看着那个闪烁着光亮的星点,有些好奇:“谈隽,如果我用望远镜看,它会更清晰吗?”

    “会清晰一点,但也仅限于此,我们能够看到的依旧是一个亮点。”

    “它与地球相距25光年,哪怕是用哈勃空间望远镜来观测,也只能粗略看到它周围的尘埃环。”

    “那张哈勃望远镜拍摄的照片你也看过,就是我微信头像。”

    “像一只伫立虚空的眼睛。”沈荼接着道。

    谈隽轻声笑道:“是不是挺没意思?”

    沈荼摇头:“不是,很漂亮,北落师门很独特。”

    那样眩目的尘埃环,哪怕隔着25光年的距离看上一眼,也足以震慑人心。

    “只是很遗憾,我们没办法亲眼见识它的美丽。”

    倏尔后,她抿唇:“而且…在地球上看,这样硕大辽阔的天幕里,只有它一颗星星挂在南边,看起来好孤独。”

    这话说得过于伤春悲秋了些,沈荼反应过来后,不自然地耸了耸肩。

    大约是谈隽将它用作了微信头像,让她多了点爱屋及乌的念头,连一颗星星的孤寂都忍受不了。

    这个念头如果被林子跟梅梅知道了,肯定要笑话死。

    转瞬间又想起了什么,沈荼看向谈隽:“我听说它周围还有一颗行星。”

    沈荼对北落师门并不是完全不了解,在知道“南鱼座”的当天,她就在某度上搜索过了。

    只是南鱼座不像其他星座一样出名,比如半人马座,比如仙女座,能够搜索到的东西着实有限。

    其中印象最深的就属北落师门-b,这个被认为是北落师门行星的天体。

    是2008年首批被天文望远镜拍摄到的以影像资料证实存在的系外行星之一。

    “北落师门-b吗?”谈隽其实没有想到沈荼会去了解,南鱼座除在天文爱好者的圈子里有些名气外,大多数时候并不为人所知。

    北落师门倒是一个经常在影视文学中出现的名字,不过大众知晓它也不是因为它是一颗恒星。

    谈隽忽然察觉到,沈荼其实是在好奇。

    想到这里,他嘴角不免噙上了一丝笑意。

    “是不是行星目前还没有定论。”

    沈荼偏头,眨着好看的眼睛思忖道:“应该是吧,我看有天文学家发了论文,很多人赞同呢。”

    虽然有了论文支撑,但目前学界就其是否真的是行星一事仍有争议。

    不过这个现在不重要。

    “嗯,那我也希望它确实是。”

    谈隽低声笑笑:“这样某人就不会觉得北落师门孤独了。”

    “……”

    沈荼并不是很想忆起自己刚刚说的那句话。

    沈荼其实是一个务实的人,务实到哪怕路上只有她一个人也不会去思考自己是否孤独。

    等闲说来,她更不会去思考一颗距她25光年的星星是否孤独。

    她这样的人,要活得现实一点才好。

    漆黑的夜色里,橘黄的灯光下,女孩轻轻抿唇,秀眉微敛。

    漂亮的丹凤眼微微上挑,走势流畅而疏朗,眼神永远清亮。

    脸颊的软肉因为窘然微微鼓起,将颊边的粉暴露无遗,恰与眼尾相呼应。

    这模样实在很难不让人心动。

    谈隽低低唤了一声:“沈荼…”

    两个字缓缓从唇齿间泻出,轻柔得像是一滴露水坠进湖面,语气却莫名郑重。

    沈荼抬起头。

    撞上谈隽视线的那一刻,她听见心头哔啵一声,脑海中仿佛一阵电光闪过。

    没由来有一丝紧张。

    她看见房檐下的灯光落进谈隽眼中,像是聚了一团火。

    周遭的声音在这一刻倏然寂静,逐渐拉近的距离告诉她这是对方俯身的姿势。

    初秋的晚风吹乱他的额发,她看着他的动作,似乎已经带上了小心翼翼的味道。

    沈荼听见自己越来越重的心跳声。

    就在她以为要发生什么的时候,少年将本要微微倾下的身体挺直。

    十月,夜空下,乡野间。

    太仓促了。

    即便知晓她并不喜欢声势浩大。

    还是太仓促了。

    谈隽将原本要说出口的话咽下,唇角微勾:“我明天早上再来。”

    他将她送到家,摸了摸摇着尾巴对他表示热络的大黄。

    将院门掩实后,在门口站定一会,才道:“我先走了。”

    “你一个人在家注意安全,有事给我发消息打电话。”

    两扇木门的缝隙里,沈荼看着逐渐走远的身影,无端觉得失落。

    但更多的是不好意思,她双手捂住漫上薄红的脸,在心里笑话自己想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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