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隽的微信名来源于沈荼的一个课间玩笑。
那是江中很平常的一天,语文课。
主题是宴饮诗歌,讲授《诗经·小雅·鹿鸣》,江中的老师很喜欢拓展。
那天的课间,老师让他们找一找其他的宴饮诗。
沈荼找的是同为《小雅》的《南有嘉鱼》。
那时沈荼敲着他的课桌,举起藏在课本底下的手机,微微偏头笑着对他说:“谈隽,你看,这像不像你的曾用名。”
谈隽从前不叫谈隽,在他父母还未离婚的时候,在初三之前,他还叫谈嘉木。
取自“维南有嘉木,好鸟时相求。对此终日夕,聊以忘吾忧。”
这个名字他曾告诉过沈荼,但沈荼并不知道他改名的原因。
否则不会拿这个名字同他开玩笑。
沈荼笑时眼睛很亮,像暮色四合之际,微风吹过湖面,刹时间浮光跃金,波光粼粼。
偏眼尾一抹粉先“声”夺人。
巧笑嫣然,不外如是。
但谈隽同样记得那一天他再一次成为一场争端的见证人。
所以回到学校的时候有些失态,少见地泄露了一点心绪,语气未免有些冷然:“南有嘉鱼?沈荼,你是不是睡迷糊了?”
将手搭在他课桌上的女孩似乎感受到他心情不佳,讪讪地将手收回,微微嘟起嘴,却还是坚持着将这个玩笑说完:“差不多嘛,都有个嘉,南方有好鱼,不比南方有好树差。”
“鱼还会游,自由自在,你树都不会动。”
大概有些委屈和生气,所以隐隐约约地损了他一句。
谈隽已经不记得那一天他还做了什么或是还上了什么课,印象里只留下了那双波光潋滟的眸子,眼角一抹淡粉,还有微微嘟起的唇。
又在后来的某一天里,突然惊醒。
他的微信名变成了南鱼。
北城的冬天很冷,也很干燥。
他每次看着自己的微信名,才会有种重新活在水里的感觉。
十六七岁因为一个无厘头的玩笑或冷嘲或委屈,都还算情有可原。
因为太年轻。
但十八岁的谈隽不会告诉沈荼。
南鱼源自她曾经所说的南有嘉鱼。
这太幼稚了。
所以谈隽只是轻轻点头:“是南鱼座的意思。”
……
沈荼在去食堂的路上打了个微信视频给宿舍群。
看见眼罩仍然挂在额头上的两人,沈荼有些无语。
“两位,你们今天是又没有吃早餐吗?”
林子干笑了一声,冲着屏幕点了点头。
“快点起床啊,你们再不起来食堂连中饭都没有了。”
“现在都要一点了。”
沈荼忍不住吐槽,她的这两位室友,一周七天她们能做到有五天不吃早餐。
最近更是进化到连中饭也要借戒掉了。
“没有早八的日子就是这样颓靡不堪。”
早晨一滴水都没有喝,林子的声音像是破锣开了腔。
沈荼习惯了催促两个室友:“快点,早饭不吃,中饭也不吃,小心年纪轻轻就得胃病。”
林子从被子里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作为社会主义接班人,还是先让我养好精神,早饭中饭什么的都不重要。”
“赞同。”梅梅闭着眼说了一句。
沈荼见此情形,也明白自己搞不定两个室友了,只想着等会带两份饭回去宿舍。
正要挂断视频,屏幕里的人却嚷了起来。
“等…等会,兔子,你旁边那男的是谁?”
在沈荼手机屏幕往外转的时候,林子一下就看见沈荼旁边还有条手臂。
她确定这是男人的手。
“哪个男的?”梅梅掀开一直闭着的眼睛,往手机屏幕上瞄了一眼。
“是不是有个男的想勾搭你?”
林子一把掀开被子,从床上坐了起来。
她倒要看看是哪个男的,敢来勾搭她们宿舍团宠。
沈荼长得好看,往那一杵,就是赏心悦目的美人图。
从新生开学,就不乏示好追求。
但沈荼家庭条件不好,两个学期除开学业,就是兼职。
没空搭理这些示好跟追求。
她们也从没见过沈荼身边出现过什么异性朋友。
现在突然在沈荼身边看到一个男的,联想到最近校内新闻某某脚踏几条船,立马警觉了起来。
这么突兀的话题,这么惊悚的声音,谈隽当然听见了。
偏头看了沈荼一眼,微微挑眉,又很快地移开了眼。
也没往屏幕上看。
沈荼有些尴尬,解释道:“她们口出狂言惯了,你别介意。”
说完又默默将手机声音调小了。
但因为很快到了食堂,她又没有随身携带耳机。
周遭瞬间嘈杂,她只得又将声音调大了。
“没关系,她们也是担心你。”
“挺好的。”
谈隽弯唇。
沈荼只好拿起手机对着对面两个人一顿强调:“这是我同学,高中同学。”
谈隽看着她这般认真的解释,笑出了声。
林子隔着屏幕都听出了维护之意:“啧啧,这语气。”
沈荼有些窘迫,突然觉得事已至此,不如干脆将谈隽介绍给室友认识。
侧着的脸微微含笑,指着手机用眼神询问了一番。
征得同意后。
沈荼点了一下屏幕,将室友的图像缩小,用手指遮挡住。
而后将手机摄像头往谈隽面前一放,用非常正经的语气跟室友介绍:“你们看,这就是我的高中同学,一个超级大帅哥。”
谈隽微微挑眉,余光里飞快瞥了沈荼一眼。
虽然在成长过程中,十几年如一日地接收到的各色夸奖让谈隽几乎已经免疫。
但沈荼夸他,好像格外不一样,连语调都不同,那种尾音轻扬的感觉仿佛一根羽毛从耳畔轻轻拂过。
隐秘的欢喜随声音慢慢溢出,让他情不自禁牵起唇角。
谈隽低头想跟对面打个招呼,但视频通话早已经挂断。
他没有多少跟女生交流的经验。
所以不太明白现在是怎么回事,只好重新将手机屏幕转回到沈荼面前。
“……”
沈荼看了一眼已经回归聊天记录的手机,想要扶额。
她是真的无语。
“大概是被你的美貌震惊了。”沈荼尬笑了几声。
林悦是个颜狗,她再清楚不过了。
梅梅虽然脸盲,但是依旧拥有朴素且大众的审美能力。
谈隽无所谓地笑笑,将手中的餐盘递给沈荼。
然而此刻超级颜狗林子正在寝室里抱着脸盲症晚期患者梅梅尖叫:“啊,什么那男的,不是那男的,是个帅哥。”
“真·超级大帅哥。”
紧接宿舍群里多了几条语音信息。
“兔子,兔子,你等会。”
“我们马上就到。”
“记得把帅哥留住。”
“还有,这几条消息不要公放。”
“……”
这条嘱咐晚了。
沈荼甚至只在屏幕上点击了一下,这一条条语音就自动播放了。
沈荼再一次不好意思地抬头看了一眼谈隽。
又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论她的室友为什么总是给她丢人。
沈荼她们宿舍是三人寝,因为坐落在楼梯拐角。
房间构造有点奇葩,沿墙面只能放下三张床,空间还算大。
林子就是林悦,梅梅全名叫梅悦。
大一刚来那会,两个悦悦一时之间不知道到底在叫谁。
所以几个人商量了一下,彼此之间都改叫绰号。
林悦是林子,梅悦是梅梅,而沈荼,因为荼跟“兔”音近。
沈荼本人又长得白白嫩嫩,加之眼尾沟那一抹独特的淡粉。在林悦的大肆怂恿下,一定要叫沈荼“兔子”。
并将这个绰号发扬光大,扩散到了隔壁几个寝室。
现在连班里的人跟沈荼打招呼,也叫她“兔子”了。
沈荼跟谈隽将两碗雪菜肉丝面端上桌的时候,林子拉着梅梅闯进了三食堂。
“嗨,美女帅哥,方便拼桌吗?”
林子冲沈荼眨巴了一下眼。
看着眼都快抽抽了的室友,沈荼不想再看她丢人,连忙拉着坐下了。
知道这两位大概就是沈荼的室友,谈隽友好道:“你们好,我叫谈隽。”
“沈荼的高中同学。”
“谈隽?”林子声调都高了一个档。
“你是谈隽。”
沈荼见她一惊一乍,有些疑惑:“怎么了?”
梅梅将校园论坛上的一个帖子打开,放在沈荼面前。
里面是一张谈隽低头在体育馆填写表格的照片。
穿的还是一件简单的白T恤,谈隽皮肤白,在照片里就像是加了一层柔光滤镜。
看起来跟其他人仿佛不在一个次元。
另外一张是他仰头看海报的侧身照。
额发微乱,身姿挺拔。
少年感十足。
昨天这个帖子刷爆了校园论坛。
很多人都在问这到底是谁,求捞。
后来天文系的同学出来发话,说是他们系的,名叫谈隽,是从P大退学重新高考来了江大的大一新生。
又将这个话题推向了新一轮高潮。
林子很兴奋:“你是那个从P大退学的谈隽吗?”
谈隽将手中的筷子放下,轻轻点头:“是的。”
“卧槽,你居然是兔子的高中同学。”
“你昨天在论坛上火了你知道吗?”
谈隽只是礼貌笑笑,没接话。
“你姓谈。”
梅梅却突然想起了什么,眼神“唆”地一下转移到了沈荼身上。
前两天宿舍保留节目——“进击的富婆”茶话会上,沈荼说起的那个她暗恋的同学似乎就姓谈。
林子也反应过来了,胳膊肘轻轻碰了一下沈荼。
面向沈荼一侧的嘴角高高翘起,笑得暧昧,在谈隽看不见的角度使劲戳沈荼的腰上的软肉。
沈荼差点没被面条噎住。
在桌子底下回敬了两人一人一脚,但在桌子上方却避开了谈隽的眼神。
这个事情说明,就算要跟朋友坦白暗恋史坦白情史,也不能透露对方的姓或者名。
因为谁也不知道,在未来的某一日,他们会不会相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