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的最初或许应该从二〇一〇年的那个秋天说起。
但那段岁月对沈荼来说并不是可以反复咀嚼的片段,更多的,充斥着远比少女时代青涩.爱慕更沉重也更迫切的阴霾。
所以故事从三年后的那个夏天说起更好。
……
二〇一三年。
七月,酷暑。
【谈隽从P大退学了!!!】
【开什么玩笑,从P大退学?】
【不是开玩笑,刚刚从老赵这里知道的。】
许久不曾有过动静的12届江中一班班级群突然有了动静。
一条消息,将潜水的同学纷纷炸了出来。
【卧槽,为什么之前一点消息都没有?】
【卧槽,为什么之前一点消息都没有?】
+1…+1…+1…+1…
【其实也不是什么消息都没有。】
【图片.jpg】
是一张光影极佳的照片。
照片上的少年身穿一件简单白T,一条黑色运动裤,脚上一双白色运动鞋,单肩背着一个灰色书包。
背脊挺拔,宽肩长腿。
清清爽爽一个背影,小半张侧脸,就在一众考生中脱颖而出,叫人只能将目光落在他身上。
【高考那天有人在江中校门口抓拍的照片。】
【但我先声明,我也不知道他是去参加高考的。】
没有人理会这条声明,很快就被大量的刷屏信息淹没了。
【卧槽,这种好东西你居然这个时候才分享出来[抓狂]】
【卧槽,这种好东西你居然这个时候才分享出来[抓狂]】
+1…+1…+1…+1…
【我上个月还听我妹说,她说她今年在江中考场里见到了谈隽。】
【我本来还以为她是太花痴了,在发癫。】
【结果原来是真的?】
【那现在他通知书都拿到手了吧。】
【去了哪所学校?】
【江大,刚刚我在老赵办公室看到了。】
【卧槽,那他当年为什么要放弃保送参加高考啊。】
【这不又回到原点了吗?】
【学神的想法哪是我等凡人可以揣摩的[合十]】
【所以兜兜转转,江大才是真爱吗?[捂脸]】
【对不起,我要嗑一嗑。[抓狂]】
【你咋什么都能嗑,小心把牙磕坏。】
在这个爆炸性新闻的推动下,群里插科打诨逐渐多了起来。
消息瞬间99+。
*
两个月后。
江大某女生宿舍,早上六点五十。
床下传来明显放轻动作与脚步的窸窣声。
在女生要开门出去时,一张床帘里伸出一只手,还有半眯着眼的一张睡眼惺忪的脸。
“今天怎么这么早?”床上的女生轻声问。
床下的女生轻声答:“开学事情多。”
“那你记得带伞。”床上的女生指了指放在门口的伞架。
床下的女生指了指另外一张传出轻微咕噜声的床:“你们俩记得吃早餐。”
-
江大图书馆,早上七点半。
沈荼正在处理图书馆各色书桌上堆叠的书籍,将它们全部归拢到静音推车里。
最后再回到服务台,按照编码仔细地分类整理好。
图书馆开馆时间是早上八点,沈荼今天特意提前了四十分钟过来。
昨天是新生开学。
图书馆一天之内人流激增,随之而来的是更大的工作量。
昨晚直至闭馆前,上一位值班的同学都没能将图书完全归置好。
沈荼推着静音推车,从一楼走到四楼,仔细搜寻有没有漏下的图书。
很快就到了开馆的时间,今日要整理的书籍实在有些多。
八点半,最后一车书。
沈荼推着小推车进入三楼C区。
这一块区域没有放置书桌,所以平时很少有人出现。
沈荼停留在某个书架前,仔细检查着手上这本书的编码。
书页早就泛黄,这是上个世纪七十年代的产物。
沈荼又抬起头看了看。
不禁感叹这位同学可真高,这么晦涩这么偏僻的书都能拿出来。
其实这种书要是想看的话,图书馆有电子版的。
沈荼摸着这本书,总觉得自己在摸一大堆陈年霉菌。
脚下垫了一个矮凳。
沈荼依旧不能够到那一层书架。
她只好尝试着将脚踮起。
可她忘记了她前一日刚崴了脚,骤然踮脚发力。
结果可想而知。
沈荼往下坠的时候看了眼旁边的小推车。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她方才不应该将推车放在这里。
但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
推车被人推开了。
沈荼撞在了一个人的背上。
余光里可见这人肩膀挺阔,手臂修长,展臂便将这书架之间的空隙拦住了。
沈荼整个人像一把弓的上弓臂,以脑袋为轴点,颧骨紧贴着这人的肩胛骨,左手手腕贴在这人的脖颈上。
一脚腾空,另一脚以踝关节侧扭的方式与矮凳接触着。
这真是个尴尬的姿势。
沈荼失措。
不过很快她又怔住了。
因为她在这样近的距离里嗅到了一阵好闻的香味,来自于这个人身上的白色棉T。
而这香味…沈荼很熟悉。
沈荼曾经在一本书上看到过普鲁斯特效应。①
准确来说,这本书的作者叫做普鲁斯特,写了一本长篇巨作。
但沈荼在拼拼凑凑的生活里并不能啃下这样大部头的书籍。
甚至隐隐理解了旁人描述的那句话,“人生太短,普鲁斯特太长。”是何意。
但尽管如此,沈荼还是对其中的一段话留下了印象。
概括起来大约是在表达,感官刺激可以触发藏于脑海深处的回忆与情感。
只要闻到曾经闻过的味道,就能开启当时的记忆。
而在这一刻,沈荼想起了一个人。
她抬起眼,以为自己在做梦。
因为她真的看到了那个人。
虽然看到的只是后脑勺以及下颌线条,但这已经足够她确认了。
是出现幻觉了吗?
那个人,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这里?
又或者…
沈荼意识到自己或许其实并没有被人接住。
她掉落在地,撞到了头,昏迷了。
这是她昏迷时脑海里出现的构想。
就像盗梦空间,如今的她被困在了梦境之中。
总之,在沈荼意识到这个人是故人时,完全忘记动用她聪明的头脑去确认自己到底是不是真的遇上了他。
反而以他不可能会出现在这里为前提,得出她是在做梦的结论。
短短两秒钟,沈荼的脑回路转过好几道弯。
最后在很奇特的想法面前停留下来。
她抬起手,轻轻触碰梦中人的发梢。
而后张嘴咬住自己的舌尖,试图以真实的疼痛将自己从梦境中唤醒。
然而,她发现这动作不费吹灰之力。
完全没有以往做梦时身体沉重到难以掌控的感觉,并且舌尖传达至神经的痛感十分清晰。
似乎有什么不对劲,沈荼微微皱眉。
很快她就知道了。
因为梦中人突然叫出了她的名字。
“沈荼?”
嗓音浅淡,像一捧细雪在耳畔簌簌落下。
最重要的是,清晰可闻。
沈荼这才后知后觉自己不是在做梦。
“你还能站起来吗?”
沈荼听见他再一次开口。
但她没有回应,像是被钉在原地,说不出半个字。
只能呆怔地看着这背对她的人将右手抬起,绕过她的脑后。
另一只手横在她身前,以半包围的方式,将她从矮凳上抄了下来。
待她站稳,他又很快地撤开手,后退一步。
礼貌温和,却又界限分明。
沈荼抬眼撞上他半垂的眸光。
这一刻,沈荼仿佛听见春雨淅淅沥沥,有什么破土而出。
她睁大着眼看着站在逆光里的人。
初秋橘黄色的晨光从图书馆的巨幅落地窗穿过来,洒在他的身上。
仿佛给他镀了一层淡金色滤镜。
他就那样站在光影里,身姿颀长,宽肩长腿。
白色的棉质T恤被薄薄的光晕笼罩,短袖外的手臂遒劲修长,干干净净。
连发丝晃动的弧度都带着清清爽爽的少年气。
沈荼的视线落在他的脸上。
单眼皮,高鼻梁,长睫毛,皮肤很白。
好似夏末初秋里一场兀然造访的雪。
原来真的是他啊。
沈荼轻轻咬唇。
还好方才没有太冒犯。
很多年后,沈荼依旧可以清晰地回想起这一幕。
身穿白衣的少年,萦绕鼻息的淡香,初秋橘黄的晨光,图书馆的空调风,还有一个一触即离但很温暖的怀抱。
见沈荼不说话,谈隽以为她是受了惊吓还没缓过神。
于是微微偏下头,伸出手在沈荼面前晃了晃。
“沈荼,你…还好吗?”
“用不用去医院?”
“不…我…我没事。”
沈荼突然有些口齿不清。
“谈…”
她有些语涩,喉咙里仿佛被硬物卡住,说不出话。
谈隽轻松接过话:“谈隽。”
沈荼强迫自己冷静,忙道:“我知道。”
谈隽轻轻一笑:“我还以为你不认得我了。”
怎么可能?沈荼在心里默默想。
她抬起眼,再一次定定看向他:“当然不是。”
又想起还没同他道谢,微微抿唇,嘴角噙了笑:“谈隽,刚刚谢谢你了。”
沈荼指着那个被推开的推车,“要不是你,我今天可能会有血光之灾。”
她其实有些后怕。
“你没事就好。”
谈隽看了一眼旁边的推车。
这是个老式推车,棱角尖锐,沈荼如果摔下来碰到。
大概率会见血。
如果碰到的是太阳穴或者眼睛,结果或许会更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