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末的江城迎来一场坊间久传未至的雪,光秃秃的枝桠上积了薄薄一重霜色。
北风一吹,细雪撒絮般落下。
沈荼从实验室里出来时,校道上只剩下寥寥几个人影。
南方还未正式入春的天像一张在冰水里浸了十天半个月的湿棉布,湿哒哒冷冰冰,寒意透骨。
沈荼裹着围巾揣着手,小心翼翼走在触感如沙的道路上。
一点寒风从后脖颈未能严丝合缝的角落里钻入,逼得她又缩紧了脖子,打定主意要以这个姿势回到住处。
但帆布包里突然传来一声“嗡”——
沈荼停下脚步,迟疑一会,又是一声“嗡”,在寂静的寒夜里清晰可见。
她只好认命地将手从温暖的衣袋中抽出。
【致命女人:小兔子乖乖,把门开开。】
是好友林悦发来的消息。
沈荼回了一个“?”。
随即想到了什么,直接回拨了一个电话,开门见山:“你来我家了?”
对面传来林悦声音:“是的,来慰劳我们的大功臣。”
沈荼笑道:“你来我哪个家?”
对面原本哼着的歌声停住了:“什么意思?”
沈荼解释:“我在学校。”
“……”
手机里传来丧心病狂的声音:“沈荼,今天可是周六。”
林悦有点委屈:“你居然还在学校。”
“到底有没有人性啊。”
林悦其实不明白沈荼为什么功成名就后还要再考个研,如果是读管理学或者EMBA也就算了。
但她读的是冷门的茶学,累死累活老板也不会给她多余的补助。
当然沈荼这个阶段已经不需要靠补助生存了,但是有没有跟用不用是两回事。
EMBA可以拓展人脉,而动不动埋头实验室或者茶园的茶学研究生——对大多数经过社会反复捶打的职场人士来说属实有点…划不来。
林悦也不是有意见,作为朋友,她当然支持沈荼自己的追求。毕竟两人是通过茶文化起家的,沈荼从小生活在产茶区,对茶叶肯定有不一样的感情。
但从公司高管的角度来说,她不得不为沈荼的账号准备一个新的创作方向。
不过出乎意料的是,还没等她与团队商议好,沈荼无心插柳,相当丝滑地开辟了一个新赛道。
“我现在去江大找你,你等等我。”林悦从江城市中心的某个小区出来。
沈荼抬手看了看时间:“现在开车过来太晚了,是公司有事吗?我明天回去一趟。”
对面传来车门开关的声音,林悦笑眯眯地说:“当然不是啊,我是来犒劳你的。”
“咱们最新一期视频的播放量又创下新高,还有今天替你在某浪领了个红人奖。”
“兔子,时过五年,你在自媒体红人里依旧坐第一排。”
沈荼却知道好友的性子,这种虚无缥缈的头衔绝对不值得她大吹大擂:“真的只是来犒劳我?”
“真的,比真金还真。”
“那你来愈色吧。”沈荼道。
愈色是江大对面五百米远的一家酒吧。
沈荼一杯青草蜢喝了一个小时,终于等到了好友。
“怎么这么晚还要赶过来?”沈荼有些疑惑。
“明天要去试婚纱,但是有件事情要跟你商量一下。”
林悦要了一杯Cuba Libre。
“什么事?”
沈荼看向她,在心里计算明天能不能挤出时间陪她一起去看婚纱。
但林悦没有很快接话,反而将自己的笔记本电脑拿了出来。
沈荼更加迷惑了,难道要在酒吧里工作?
*
林间鸟鸣啁啾,乳白的雾气在山壑间聚齐。
熹微晨光里,一个身着荼白色倒大袖旗袍的女子提着茶篓走在山间的小路上。
长而微卷的乌发服帖地垂于她的腰际。
画面由远及近,雾气由浓转淡,茶篓轻摇不止。
镜头顺着茶篓往上,映入眼帘的是一段雪白如藕的皓腕,一截绣碧色缠枝茶叶的半袖,还有一张堪称完美的脸。
脸侧耳廓旁一支山茶样式的古法绒花发夹将女子过长的额发绾在耳后。
清风一吹,山茶花便颤颤巍巍。
随着女子走上山头,画面的视野被陡然拉伸,入眼是一垄又一垄随着山势延绵至天际的茶树。
明明隔着屏幕,鼻息间却仿佛盈满了茶香。
雨水才过,茶叶新发,不过短短几日,幼嫩玉黄的茶芽便长成了成熟碧绿的叶片。
晨间的初阳和煦,一双素手在茶树枝叶间快速穿梭,手法熟练地摘下已经成熟的茶叶片。
待到茶篓里的茶叶堆成一个小山丘,女子伸了个懒腰,从茶篓底下掏出一份早餐。
是一包春卷。
透亮的春卷皮包裹着虾仁、鸡蛋与嫩茶尖,再刷上一点甜面酱。
只要咬一口,唇齿间便弥漫虾仁的微甜。
而后是鸡蛋的嫩滑,茶尖的微苦。
层层叠叠的滋味,倏尔间全在味蕾上绽开,引着人反复咀嚼。
待喝上一口存在新竹筒里的凉白开,感受舌根传来的绵长回甘,女子满足地弯起嘴角。
镜头的视线再度拉远,跟随女子走过绿叶低垂的乡间小道,踩过薄雾笼罩的拱门小桥,穿过油菜花摇曳的田埂阡陌。
最终在一湾从山上引下来的泉水渠旁停留下来。
女子将竹篓浸在水中,上下提溜几次,水渠中的山泉水成功将叶片上那点接近于无的尘埃冲涮干净。
她挽起袖口,将茶叶一片片对折,取下影响口感的叶脉,只留下新鲜碧绿的叶肉。
等到流水声渐消,步履微转,一条摇头摆尾的大黄狗蹭上了女子的脚踝,木门“吱呀”一声,画面从乡野田间转入温馨宅院。
庭院的一角是一棵已经发芽的石榴树,墙边种了一些时令花卉,中间摆放着一张青石板桌。
桌上一端安置了一个陶制的圆口擂钵,钵体内壁刻画成百条竖状条纹,旁边是一根用油茶树干制成的擂持。
另一端则放了一些茶料,一小碟生姜、另有生芝麻、熟芝麻、生花生、熟花生、熟玉米各一碟。
女子将绣有白山茶的藏青围裙穿戴整齐,先在擂钵中倒入已经处理干净的茶叶。
再拿起放在一旁有些笨重的擂持,将擂持的一端捣进擂钵,随后在钵中朝着一个方向不断研磨。
木石研磨发出的声音比石磨磨豆子时的声响要稍显高扬。
但因为女子的动作娴熟,不快不慢,几乎可以处理成白噪音。
陶制擂钵内壁的条纹加大了茶料与钵体之间的摩擦,随着时间流逝,慢慢能够看见擂钵里翠绿的茶叶被研磨成碎片,再变成碎粉。
钵中浸出新鲜的茶汁,加入一小撮生姜,同样研磨粉碎,而后再将一碟碟茶料依次倒入研磨。
起初是碧绿的浓,到后来是浅淡的青。
兑着碗底的熟玉米,浇上新鲜擂出的茶汤。
入口清爽绵滑,饱腹又解渴。
这便是擂茶,又名三生汤。①
“怎么样?”
视频播放完毕,林悦点击暂停,转头期待地看着沈荼。
两人在毕业那年开始着手运营一个自媒体账号,如今五年过去,全网粉丝数量保守估计已经突破六千万。
四年前,账号声名鹊起时,两人在大学校友的建议下,创办了一家M机构——图跃,谐音荼悦,并开始招兵买马。
图跃在业界口碑颇好,连出了好几个势头强劲的账号,在各个赛道都有不错的成绩。图跃成立一年后在A轮融资中获得了一笔可观的投资。
林悦便开始专职幕后管理。
作为公司高管,林悦早已完成苦杯打工人到幕后管理层的华丽转型,自然不需要什么事都亲力亲为。
像沈荼这次的视频是最新策划——名著中的茶文化系列短视频中的一支,本来的负责人是团队里一个已经跟沈荼搭档快两年的小妹妹。
正因如此,沈荼才疑惑,林悦怎么舍得从繁忙的事务中脱身而出,亲自帮她操刀剪辑,并且跨越大半个城区来看她。
她一手托腮,好整以暇地看着好友,回答方才的问题:“你出手,自然错不了。”
林悦挑眉:“这么容易就看出来是我做的。”
沈荼撞了一下好友的肩膀:“少贫嘴,快说,到底有什么事?”
她可不信好友特地跑这一趟是为了给她看视频成片,网络传输又不只是说说而已。
林悦却只是抿嘴笑着看她不说话。
毋庸置疑,沈荼是一个非常漂亮的人,骨相优越,肤白如雪,从长相到气质无一处不美妙。
点睛之笔是她眼尾天生的一抹粉,这个在医学上称为眼尾沟的部位,是恰到好处的淡粉色。
而现在,这一抹粉在昏暗灯影里被镀染成了大地色,仿佛是为夜晚特地上的浓妆。
可偏偏她整体的气质又是疏离的、冷淡的,仿佛与世无争。
丝毫看不出这是一个在互联网沉浮五年,依旧炙手可热的自媒体红人。
此刻斜睨着眼,丹凤眼微挑,盛着绿色酒液的玻璃杯被她举至唇边,似是无声催促,自有一种风情倾面袭来。
林悦举着Cuba Libre的手一顿,轻咳了一声后才开口:“真的是来犒劳你的。”
只是眼神依旧躲闪,熟悉如沈荼,自然能看出来她心里有鬼。
知道这人吃软不吃硬,沈荼只好揽着她的脖子哄道:“但是哪有快结婚的新娘子还奔东跑西的?”
“周璟肯定埋怨我。”
“谁叫他自己犯蠢。”林悦终于忍不住吐槽了一句。
林悦极少吐槽周璟,沈荼满目狐疑略显惊讶地看向她。
林悦摸了摸鼻子,心虚不已,但还是选择和盘托出:“兔子,周璟请了谈隽来参加我们的婚礼。”
“谈隽…他要回国了。”
午夜十二点。
林悦说出了此行的最终目的。
*
本来是清吧的“愈色”在午夜十二点会准时变成“欲色”。
劲爆的音乐响起,掌声雷动,一扫十二点前的清静宁和。
一群等候已久的男男女女进入舞池,卡座上爆发热烈的欢呼声。
声音足够震耳,以至于林悦方才还没来得及看清沈荼的反应,就被突然出现的鼓声吓得捂住了耳朵。
乍然听到谈隽这个名字,沈荼其实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像是陡然撞见春日惊蛰突然在天边炸响的惊雷。
她完全听不见“愈色”里震耳欲聋的乐声,连视野里都是白光一片。
几滴青色的酒液从玻璃杯中晃出,迅速包裹住她的指尖。
紧张与失措从内心深处蔓延,后背条件反射般生出一层冰凉薄汗,仿佛呼吸都停止了。
沈荼十分熟悉这种情绪,也很清楚如何压制这种情绪。
她向来是自己情绪的主人。
往常这个时候,她只需要深深地吸进一点新鲜空气,如果是外面的冷空气则更好。
而后唇齿微张,长吁一口气。
不过刹那,这种有如实质的紧张感便会消失,后心窝燃起高于体温的热度,薄汗也会被蒸腾干净。
然而今夜,沈荼不想这么做。
他要回来了。
过得还好吗?
有没有再遇上喜欢的人呢?
玻璃杯中动荡不安的酒液昭示着她此刻无法遮掩的心绪。
青草蜢的香甜早已消失殆尽,沈荼咬住了舌尖,觉得有些泛苦。
*
午夜里的喧嚣并非等闲人可以消受,林悦不适地挠了挠耳朵。
转头去观察沈荼面上的表情,一闪而过的镁光灯只足够她看清沈荼酒杯里晃出来的青色酒液。
看来被“愈色”这种奇葩经营方式惊吓到的人不止她一个。
她只好凑近了些,将手握成弧状,确保自己的声音可以抵达沈荼的耳际:“婚礼,你…还去吗?”
林悦其实不是很清楚沈荼现在对谈隽的态度。
但想到两人当年分手的决绝,那叫一个干净利落,林悦自觉情况好不了。
不免在心里对周璟起了埋怨,一个已经断联五年的人,何必这样大费周章去告知。
沈荼正在擦拭手上的酒渍,听到这话,动作不由得一怔:“你这是什么话?”
“我这不是…怕你…”林悦干笑一声,没有说下去。
沈荼将脏了的纸巾揉成团捏在手心里,截住了她后面的话:“你的婚礼我怎么可能不去。”
她跟林悦算上大学四年,待在一起将近九年。
四年室友,五年搭档,没有如电影里上演的那般最终因为理念不合分道扬镳,而是在相互扶持里逐渐明白各自追求的到底是什么,都为彼此的目标做出过妥协与牺牲。
说是家人也不为过了。
如今林悦结婚,她岂有不出席的道理。
哪怕婚礼上有她的死对头,她也会笑着给林悦捧场。
林悦松了一口气:“那就好,我还指望你当伴娘。”
“我原先还以为他不会再回来了。”
想到有可能存在的修罗场,林悦小心翼翼地打了个预防针:“你说,他现在有没有女朋友?”
“还是说跟你分手后就回归独身主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