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灵毓坐在池塘边的石阶上，望着自己那双被与她手指大小的鱼包围的小脚出神，她在这里想了许久也没想出什么办法来。

    不对，她已经想了不止一天了，她想了好多天了。可还是无从下手。

    最令灵毓为难的是，她的爷爷，即将令她做出极为艰难的选择。

    “阿毓，你怎么一个人坐在池塘边？！待会儿被你妈妈看见，非得挨打不可。”溜完弯的沈阿茂拎着一个小竹篮，刚想右转却于眼角处发现一个熟悉的身影。他转头一看，这个人不正是他正要去寻的孙女吗？

    一听是自家爷爷的声音，灵毓可兴不起任何害怕的感觉，她顶着一只朝天辫，拖鞋也不穿地直接赤着脚跑向了沈阿茂。

    “啧啧啧，沈灵毓，你看你又赤脚，看你这脚脏的！快去池塘里洗洗！”沈爷爷赶紧将篮子放下，揽着孙女往池塘边赶。

    而在灵毓洗脚时，沈阿茂也不忘大手牵小手，避免孙女入水。

    “嘻嘻。阿毓不是见着爷爷你高兴嘛~”灵毓边清洗粘在自己脚上的泥土与草根，边跟沈爷爷狡辩。

    沈爷爷没好气地回答道：“你呀你！别人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你呢，好了伤疤忘了疼！被你爸妈知道，非得挨顿打不可，快把脚洗干净了。待会儿可不止你妈会回来，你爸今天大概也要回来了！”

    “哦……”灵毓回答得不情不愿。

    虽说沈灵毓介意池塘水用来洗漱与食用，但她还是很喜欢玩水的。

    更别说池塘里可捕捞不少能吃的东西呢，像螺蛳、龙虾、泥鳅、草鱼等，还有菱角。

    当然了，捕捞这些东西，依沈灵毓现在这年龄与体格，也就边上递递工具与看管的工作了。

    但，踩踩水，捞一捞靠近的小鱼什么的，沈灵毓还是玩得挺开心的。

    即使她的灵魂是个三十岁的成年人。

    沈阿茂看着孙女如此恋恋不舍，也有些不忍心，但理解孙女的玩心是一回事，放纵又是另一回事了。

    自己这个孙女年纪太小了，还不会说，而且前段时间刚落了井，身体里寒气未完全消散，而这入秋的池水虽没井水的凉，但泡久了终究不好，所以沈爷爷自当没看见，牵着孙女的手准备回家。

    这一打岔，沈爷爷都把刚拎在手上的篮子忘在一边了，还好沈灵毓眼尖，发现自家的院门口竟突兀地放着一只竹篮子。

    灵毓指着篮子，抬头望向沈阿茂，轻声细语地问道：“爷爷，那是你带来的吗？”

    被孙女这么一提，沈爷爷才想起这个事来。

    沈阿茂提着篮子往孙女面前一放，笑着回道：“阿毓，看，爷爷给你带什么来了？”

    沈灵毓面带笑容地往篮子里一瞧，立刻大惊失色，若非她个头矮又低着头，怕是马上就能让沈爷爷看出不对劲来。

    那篮子里，盛的不是别的，是一只橘猫。

    那是沈灵毓前一世养的第一只动物，也是唯一的猫，年仅两岁。

    沈灵毓已经不记得那一世的橘猫是如何出现在她的生活里了，但她永远记得它是如何离开她的世界的。

    那个时候除了家里富裕的会给猫喂吃的，家里条件一般的养猫都是放养的，并不怎么准备食物。

    因为在这些人的印象里，包括灵毓的家人，都觉得猫是能自己养活自己的。毕竟无论是田地里，还是自个儿家里，到处都有猫能捕食的吃的。

    例如老鼠、壁虎、青蛙、田鸡，还有各种大点儿的昆虫。

    可以说，这个时候生活在野地里的猫可比以后的野猫日子好混多了。

    而在那一世，沈灵毓家养的这只橘猫也的确非常能干，从来不曾饿过。自从它出现在沈家，沈家人都很少再看到老鼠什么的了。

    甚至还跟来沈灵毓家咬鸡喝鸡血的黄鼠狼斗过好几次。

    也正是因为它能干，还被接到沈灵毓的亲戚家里去过，最后总是荣誉加身地回家。

    可最后，这只橘猫也死在了它的能干上。

    老鼠喜偷吃大米，自然也会去祸害庄稼。为了防止老鼠出现在田里祸害稻谷什么的，当时有不少人会在田边撒药老鼠的毒药。

    沈灵毓养的橘猫虽然不会去碰毒药，但它会去抓老鼠呀，它又分不清这只老鼠有没有吃毒药。

    于是，那一世那只橘猫就口吐鲜血地消失在了沈灵毓的世界里。

    而这一世，这只橘猫再次出现，沈灵毓心头涌起的只有恐慌，没有喜悦。

    沈灵毓在恐慌什么呢，她在恐慌这只橘猫的结局会跟那一世一模一样。

    沈灵毓无法保证这只橘猫的安全，她承担不起这只橘猫的生命。

    可她该拒绝养这只猫吗？

    这个时候养猫的人可没后世那么多，在他们眼里，猫就是偷食的小贼。在沈灵毓的印象里，村上的人家，包括她的亲戚就没几个喜欢猫的，看见一只偷食的猫，都是要赶出去的。

    即使是后世，也更多的愿意养品种猫，像串串、本土猫多是被遗弃的。

    沈灵毓现在见到这只橘猫真是百感交集，她内心是很想养的，可理智却告诉她，她养不起不说，很可能还是会害了它。

    这一刻她才意识到在重生前那人说的话大概率是对的。

    那人说过：“重生不一定就是好事，在修正那些错误的同时，你也要做出一些抉择，这些抉择影响的不止是你的命运，还有别人的。可以说，你将决定他们的生死。”

    显然，橘猫便是她所要面对的第一个抉择。

    留，还是弃。

    沈阿茂眼见自家孙女一直低着头不作声，还以为其高兴得不知道说什么了，开玩笑道：“怎么了，以为一直看着就能跟它对话了吗？”

    沈灵毓怕爷爷看出不对劲，赶紧从过去挣脱出来，强笑道：“呀，爷爷，这是猫猫吗？”

    沈阿茂没看出孙女脸上的笑容里的勉强，伸手捏了捏灵毓的小鼻尖，答道：“是呀，是猫猫。爷爷怕阿毓一个人闷在家里会闷坏，送只猫猫给阿毓作个伴好不好呀？”

    长辈赐，不敢辞。更别说这是爷爷担心孙女在家无人作伴给寻的，沈灵毓又怎忍心直言拒绝呢。

    “咪~”

    恰在这时，篮里的幼猫不知是不是意识到这爷孙俩正在谈论自己的去留，为显自己的存在叫了一声，很是柔软细嫩。

    沈阿茂故作讶异道：“呀，阿毓，小猫是不是饿了跟你讨吃的呢？阿毓，小猫饿了你饿不饿呀？”

    沈灵毓眨了眨眼睛，将因幼猫的叫声惹起的泪意眨了回去，笑着回答：“爷爷，小猫饿了，阿毓也饿了。我们赶紧回家吧，爸爸应该快把饭做好了吧~”

    沈爷爷这次是惊讶了，问孙女：“你爸爸现在在做饭？今儿这么早就回来了呀！”

    灵毓点点头道：“嗯嗯，爸爸今天很早就回来了。爸爸回来的时候还吓了阿毓一跳呢，当时阿毓正在写字呢。我想爸爸一定是想早早回家给我们做饭的吧！”

    孙女一兴奋，沈永茂就兴起逗一逗对方的心思：“阿毓呀，你看你，不就是你爸爸做饭，怎么这么高兴？莫不是觉得妈妈做饭不好吃？”

    如此明显的言语陷阱，沈灵毓自然没上她爷爷的当，抢过篮子就往屋里跑，跑了几步还不忘转身朝爷爷吐了吐舌头，生气地喊道：“坏爷爷，又捉弄我，阿毓不跟你玩了。阿毓去找爸爸！”

    沈灵毓虽从爷爷那里把橘猫抢了过来，却也不敢晃得太大力，毕竟现在这猫崽子看上去最多也就两三个月大，又瘦又小的，连最大的脑袋都只有自己的拳头那么大。

    任谁能想到这是那个“十个橘猫九个胖，还有一个压倒坑”的品种呢。

    “爸爸！爸爸爸爸！爸爸，你快看，爷爷带什么回来了？！”沈灵毓十分麻溜地跑进了刚被轰出去的灶间，将橘猫从篮子里取出后，双手抱着向她爸爸展示。

    沈永堂正把灶门关上，准备闷上一会儿，听到女儿让他回头，一回头就见一只猫崽子竖在自己面前。

    “呵！猫崽子呀，怎么这么小？！”沈永堂看了看猫崽的状态，就把眉头皱了起来。

    沈灵毓一听她爸这语气就知道事情不好了，她爸并不满意这猫的状态。

    橘猫：“咪~咪~”

    沈灵毓：“……”

    即使是女儿水汪汪的眼睛与猫崽细嫩的叫声，也未引来沈永堂任何动容。

    沈永堂并非是什么铁石心肠之人，一般只要女儿一摆出哀求的神色，他立刻就会缴械投降，但现在他只能硬着心肠，拒绝女儿的请求。

    且不说家里有没有多余的粮食来喂这猫，单看这猫的状态就觉得不好养，一个不留神养死了，自家这女儿非得好好哭上一场不可。既然迟早要哭，还不如趁感情还没多深的时候，赶紧断。

    沈灵毓虽一直纠结究竟要不要养，但看到父亲脸上如此明显的拒绝，她终是下了决心，把这只橘猫养大。若担心再发生类似的事件，那她就花些时间好好教上一教，猫那么聪明，肯定能训好的。

    以前是自己不知道怎么养，可好歹有养了好几只狗与云养动物的经验，沈灵毓觉得她这次应该能行。

    若是就这般放弃，她真的无法接受。

    “猫崽子嘛，养养就好啦。而且这种猫，好养的狠。你看阿毓这么喜欢，你做父亲就忍心就这么把它丢了？我知道你想长痛不如短痛，趁阿毓与这猫感情还不深，早点断了没那么难过。可你想过没有，就这么把它放弃，你确定阿毓不会记一辈子吗？就算真养不久，那也是她们之间缘分浅。”沈阿茂及时出现，化解了父女俩的冲突。

    沈永堂还来不及想到反对他爸的话时，就被他爸的打扮给吸引了注意力

    “爸、爸，你就这身打扮出去了？”沈永堂惊得说话都断断续续了。

    不怪沈永堂怪异，实在是他这个作为儿子的，十分清楚他父亲的心结。

    在沈永堂记忆里，他爸就算是烈日当空出门劳作也会穿两件对襟长袖，里衣白外衣深蓝或墨色，衣领更是永远笔挺不带一丝褶皱。虽是粗布衣服，却穿得极为精神。而他爸的头发更一直梳成四六分，每天早上起床后用梳子沾水梳得极为整齐。

    可现在，长袖还是长袖，但只剩下白色里衣一件了，还带着褶子，裤角更是沾着些许泥水和草汁，头发更是有点凌乱。

    沈永堂不觉自问一句：他爸这是怎么了？他不在的这段日子里发生什么事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