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蕊打断对话,从怀里拿出一把碎银,递给春望,说道:“主子说这些你拿去给府里买点煤炭。记得出门右转,过两个路口,见到一个巷子走到末,有间煤炭所,你只说是盛家介绍来的。这些足够买一个冬天的炭火。”
春望没有收下,推脱:“若我收了主人问起怎么办?他担心我收受外人贿赂。”
“你说是邻居家煤炭买得多了,送来一些富余的。”雪然说。
连长晋与她的确算是邻居,直到今日,雪然才发现自己家与连长晋的家同属南城,甚至相邻仅隔一条街。但也有些困惑,南城这边府邸里的庭院,竟然同样的布设。
他家竟然与自己家的园林摆设一模一样,甚至连他的房间旁边也种着一棵老槐树,可惜树的脖子不够歪。
先前议论雪然的两人看出春望对雪然的恭敬,对雪然身份有了初步猜测,低头哭丧脸地致歉。
雪然今日心情尚佳,并不计较两人对她的评价,大方地从荷包里掏出几枚铜钱,递给两人并吩咐:“给你们将功折罪的机会。去趟集市,给你家主子买一只乌骨鸡炖汤补补身子。”
两人谢过雪然,很快前往集市。
炊房内其他人见状,对雪然恭敬客气起来,听闻雪然想打些热水,抢着上前引她来到贮放热水与茶叶的地方。
这里有盒茶叶还未开封,盒身包裹上等丝绸,绣着一只昂首白鹤,嘴里衔根瑞草,眼神睥睨群生,高傲得很。
连家管事善察言观色,瞥见雪然注视茶盒有些久,便主动递给雪然茶盒,介绍:“这是主子从宁王那里得来的赏赐,德馨茶庄的什锦花茶。这茶庄最近几年名声响亮。”
雪然摇摇头,放下茶盒,烧点滚烫热水,沏上一壶自带的虎丘茶,带回房间。
刚才四处零落折子现在整齐归置在桌面上。
连长晋一见她来,竟劈头盖脸斥责:“奏章怎可带回私宅。”说着说着,他剧烈咳嗽起来。
忙上忙下打点半天,一进屋却这么一通指责,可真是气人
但雪然念及连长晋是病人,且是因她而病,并不与他置气,落下手中茶壶,烫红指尖摸摸冻得冰冷的耳朵。
随后,她轻推茶杯到连长晋手边,柔声道:“这次没有放糖,看你咳得这么严重,怕对嗓子不好。况且你也不嗜甜。”
连长晋盯着桌面上的愣了愣,捧起茶杯呷了几口。
原来,她是知道他不嗜甜的。
一放下茶杯,他嘴上仍是秉公劝诫:“还是带回去吧,本官尚在养病,不便处理。”
雪然见连长晋推诿,急得眉头竖起,忙开口:“母后让我这一个月接替你辅佐太子殿下。太子是一只猫,所有的事都落到我身上。你也知道我几斤几两,字是都认识,但连在一起什么意思我理解起来不太畅顺,总不好耽误国事。”
连长晋无奈,随后将奏折粗略分为三堆,耗费好一段时间耐心交待。
雪然听得一知半解,指着一本折子说道:“尾牙宴的用银呢。还有这个。”
连长晋手背蹭过发烫的额头,无可奈何,唤人拿来纸墨,替她写了一部分,“实在用口头上解释不清。不如你自己照着我写得誊抄一遍,或许有所领悟。”
他看着雪然埋头奋笔疾书,他闲来无事,拿过需要发放到内阁的奏折,在旁边写了点票拟。
这些年,连长晋虽代行太子的职责,但也只是看看内阁的意见在题本批示,从不写多余的东西。写票拟是内阁要做的,他不入阁,没有资格做票拟。
不过,雪然应该不会对外人说此事,这件事不会为第三人所知,但还是对雪然嘱咐,“若还有不懂的地方就来问我。此事谨记切不可说与外人。”
雪然点头答应:“明白了。”说完,她趴在奏折堆里,比照连长晋的手笔和折子上贴着的票拟。她字斟句酌读得很慢,却也一时沉浸其中。
难得沉默的独处,连长晋看着雪然,她今日梳着双鬟望仙髻,妆容精巧细致,平时在东宫相见时,她都只是随意一挽发髻,不施任何粉黛,一副出水芙蓉面。
连长晋骤然想起过去,他轻叹一口气,半途披上狐裘,悄然离开房间。
即是冻得发病,此时他的仍是执意打开房间的门,屋外再次扬起小雪,北风一刮,寒气刺痛皮肤,让他头脑稍微清醒一点。
等雪然抬起头时,连长晋已折返而归。桌角堆起一小摞书,多是一些通史类的的书册。
雪然瞪着迷离的双眼,关切道:“感染了风寒怎么还出去拿书?”
连长晋方才走去隔壁书房,精心挑选几本书,又解释:“虽则你不必学八股文考状元,但这些书得闲时可以一阅。奏折上引经据典的内容,或许也能看得明白。”刚说完,他的咳嗽声加重了几分。
雪然明白,她不可能日日都出宫来寻连长晋,她离宫的次数越多,被发现的风险也越高。唯有尽快提升自己,尽量减少对连长晋的依赖,这样对两人都好。
正如之前春望的好心提醒,连长晋与她都只有一条命。他们之间还隔着宫妃与朝臣的鸿沟,任意一点行为不当,都会导致两人双双丧命。
说完此话,雪然打算抄录书目,想尽早回到皇宫,看着两人不大一样的字迹,忽然停住笔画。
连长晋疑惑地问:“书目可有任何不妥?”
雪然摇头,示出两人的笔迹,茫然道:“并非是树木。有一事我想不通。你我都知道太子是玄猫,自然批改奏折只能依赖太子侍讲。可是每位侍讲的字迹不同,但没人发觉太子字迹生变。”
连长晋不觉有疑,回答:“太子总共有两位侍讲。前一位是裴贵妃的表亲,兰陵萧氏的萧烬。太子的存亡事关家族的兴衰,即使他发觉太子被换,也不敢声张。”
雪然点点头,赞同连长晋的说法:“我觉得,裴贵妃也知道。她对赵傲天的关心程度,甚至不如对我娘。”
连长晋接着她的话茬继续道:“皇后也知道。她对题本上的批注有异议时,从来都是直接与我对话,对太子如何从未关心过。且太子大婚当日,皇后召我入宫,却未准我入殿。从椒房殿到东宫的一路上,无任何侍卫把守。”
雪然略一怔忡,心头骤然生出一个大胆而可怕的想法,她说与连长晋听:“皇后她会不会是想,以你顶替宫中的太子?拜堂时,也是由你抱着赵傲天与我行的礼。”
连长晋似有误解雪然的意思,他望见雪然水润的眼瞳,那里面似乎再次映上他的影子,微微抖动的睫毛,像呼扇的黑色蝶翅,停在他心尖搔动。
指尖不由得微微一颤,他想起此时的自己仍在抱病,以及他这一身病的来历,他还做不到掌握一切变化,抬起的手指又握回拳头,并慌忙低头偏开视线。
连长晋说:“不可能,我与你三书六礼都未做全,与你成婚之人,是太子赵傲天。”
这话说着一方面是说给盛雪然,一方面又是说给自己听。
雪然并非是邀欢,很快意识到连长晋的想歪的地方,大婚当晚他们两人就差点擦枪走火。她在心底腹诽他是假正经,湛然一笑道:“这倒是。猫可是比你懂礼多了。”
说着,她的目光落在连长晋的手腕,那上面早已不见了当初她的咬痕,但在两人心里留下道痕。
连长晋苦笑,听出那是讽刺他的意思,当初若不是他下意识抱住突然落下的她,后面也不会有任何交集。两次对她好心相助,都没在这没心没肺的冤家眼里换得一点好。
这时候,雪然吩咐那两个碎嘴家仆购买的乌鸡,经由后厨已熬成一大碗鸡汤。家仆摆上两副碗筷,一碗鸡汤,一道时令鲜蔬,还有两道烹调精致的清炖荤食。
连长晋看到满桌冒着热气的菜肴,眉心却是一跳,说道:“以后不必这么丰盛。一碗粥即可,”
雪然摆摆手,把鸡汤往他面前一推,“这可不行。一碗小米粥,打发要饭的呢?若是与我相处,你还是得尽早习惯才行。再说,你得快点好起来,不然我在宫里可太难熬了。”
连长晋无奈,却也没有出言反驳。
过去也是如此,她说话偶尔不留情面,更不容许他反驳。一旦被反驳,她整张脸鼓成一只生气的河豚。她本意其实是想待他好,又怕他拒绝她的好意,所以才表现得强势。
连长晋想到这里,嘴角不经意泛起笑意。
他说:“怀念起当初你熬的那碗生滚粥。”
雪然疑惑道:“哪一碗?”
“我上门求亲前的那一碗。”
“哦”雪然轻呢一声,唤来在门口紧张扒着的冰蕊,交给她一锭碎银,吩咐道:“赶紧去鹤鸣楼,买一碗生滚粥。”
连长晋惊诧地看了一眼雪然,随后慢慢绽放一抹笑。
直至今日他才知晓,盛雪然根本不会做羹汤。至于从前的那碗生滚粥,是她当日从鹤鸣楼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