适逢此时,赵傲天从睡梦中醒来,在雪然怀中懒洋洋地“喵”一声。它看到连长晋后,忽然在空中胡乱挥动爪子。
雪然钳制住赵傲天的爪子,并抚摸后背哄它入睡。
哪知赵傲天睡意早消,用力弓起后背,警惕瞪视着连长晋。
连长晋对敌意不屑一顾,手指碰碰赵傲天的头顶,忽道:“太子正巧缺一位侍读。”
听到这话,雪然心中一动,若是她能成为侍读,往后他们就有名正言顺的理由,每日见面交换线索。她娇俏一笑道:“先生,不如就选我做侍读。”
见连长晋凝重脸孔,迟迟未有点头,雪然觉得他是在戏弄自己,便抱起赵傲天,几欲离开。
连长晋翻出两册宫内礼仪书,摞到雪然面前,说道:“先把皇后娘娘要求的书目背下来再走,侍读的事看你的表现再做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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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日为一个休沐日,休沐日时官员不必履职。
在连长晋的休沐之前,雪然紧赶着将皇后所指示的书目一一熟记下来。这段日子里,皇后如雪然预想中的,不曾寻过雪然麻烦,似乎只有初见时的下马威。
是日,连长晋不在宫中,雪然前去椒房殿向皇后请安,随后同皇后验收几日来的成果。
容儿从典册之中任意查抽几个段落,雪然皆一一对答如流。
皇后端着茶杯,抿着清茶,没有瞧一眼雪然,目光始终放在杯中的茉莉香片上。
一炷香时间过去,容儿向皇后禀报已经检验完雪然的功课。
皇后落下茶盏,称道:“香仪篇其二,漏了‘礼毕’二字。”
雪然黯然垂眸,默默感慨自己时运不济。
还当皇后未认真听她背诵呢,皇后娘娘不仅听得仔细,还能在犄角旮旯里挑出一句无关痛痒的字眼。
皇后一改往日的肃穆,笑着夸赞:“其他无漏。背得不错。”
雪然舒了一口气,总算侥幸过关,细细说来皇后比连长晋温柔。
忽而,皇后似乎想到什么,又问她:“几日以来太子妃进步神速,是连侍郎的缘故?”
回想十日来的经历,雪然苦笑一下,对皇后诉述:“连大人每日督促背诵,错一个小字都要被严厉斥责,若是背不下当日的安排,就要罚抄整册书。”
皇后拊掌一笑,同容儿道:“从库房挑几匹锦布,差人送到连大人那里,当作是太子妃的谢礼。”
“若母后无其他事交待,臣妾就先告辞了。”雪然福了福身,祈盼早点溜之大吉。
“慢着。”皇后唤来身后的老妇,吩咐:“太子妃仪态仍有欠缺,需要送到典仪司寻人指教。”
正说着,殿外传来禀报,太子生母裴贵妃前来椒房殿探望皇后。
皇后停下手边的事务,连忙召裴贵妃入内。
裴贵妃袅袅而来,走上前向皇后请安,经过雪然时扫了一眼。
“什么风把裴妹妹吹来了。”皇后语气平平,听不出一点情绪,说不上是喜悦还是不喜。
裴贵妃和颜道:“皇后娘娘,这不太子妃前段日子为学规矩闭关,今日才出关。可否通融一下,令她随我去趟兴庆宫坐坐。”
皇后就此今日放过雪然,准许她跟随裴贵妃离开。
半晌,椒房殿门外的守卫禀报裴贵妃与太子妃两人彻底离开椒房殿。
皇后与容儿两人窃窃低语,“容儿,东宫每日看脉的太医怎么说。”
容儿摇摇头,回禀:“皇后娘娘,这才几日,哪里会有动静。”
皇后难掩失望神色,揉揉太阳穴,说道:“罢了,再等等。也不知那猫还能活多久。”
容儿知皇后是担忧宁王一脉,自从皇上走后,他们一直对大粱虎视眈眈。皇上随盛天青出外征战,整个大粱家业都交由皇后一人打理。
这段日子以来,皇后都不曾休息几日,礼部侍郎连长晋任职太子侍讲后,还能稍微能她分担点工作。
只是.......
“容儿有一事不解,为何皇后娘娘选中连大人作太子侍讲。论及资历,他不比周序大人桃李满天下。论及出身,还有萧烬大人,来自兰陵萧氏,裴贵妃的母族也是兰陵萧氏。”
“太子侍讲又不是真的侍讲。仔细回想看看连长晋的脸。”
容儿咂摸皇后的话,神情精彩纷呈。
......
雪然望着裴贵妃的白皙面庞,恍然想起她的这般熟悉感究竟来自哪里。
裴贵妃一颦一笑都与连长晋颇为相似。
但连长晋五官偏隽朗,轮廓明晰。裴贵妃的五官柔和,人若湖畔里的摇曳倩影,一触碰就会消失不见。
雪然缓过神,歉意一笑,第一次与裴贵妃近距离相处,竟直盯着贵妃的脸出神。
裴贵妃拉着雪然的手,与她闲话家常,偶尔问及雪然家中的事,尤其是雪然的生母崔旖。他们两人原先是闺中密友,但裴贵妃先入宫,之后就不怎么见面了。
贴身婢女茜儿端上一盘点心。
雪然定睛一看,大气不敢喘。
盘中滴酥一圈一圈缠绕,在桔叶上叠成螺蛳形状,色泽明亮,味道甜得沁人心脾——是一盘酥油鲍螺。
一说起酥油鲍螺,雪然想起上个月时到盛家传旨的那位大人。
雪然心虚,联系起几日前开罪裴朔的事,猜裴贵妃是借物向她兴师问罪,主动坦诚:”前几日是臣妾招待不周,不该怠慢裴阁老。”
“怠慢?这又是从何说起。”裴贵妃困惑不解。
雪然咬咬牙,顶着水光莹莹的双目看向裴贵妃,避重就轻地叙述当日的事。
听罢,裴贵妃捂嘴笑起来,说道:“没这回事。他上次来宫中探望我时,送来两块酥油鲍螺,说比御膳房做得口味得宜。在我连环追问之下,才知是雪然的手艺。”
雪然呆了呆,说道:“当日,裴阁老离开将军府时面色铁青。”
裴贵妃安慰雪然:“兴许是他长得凶。”
雪然笑着摇摇头,裴朔一副风流貌,面若檀郎,身长九尺,举止儒雅,他哪里是长得凶。
这一笑,她也稍微安下心来。裴朔身为首辅日理万机,还要挤出空闲谈情说爱,哪有精力去对付她这个无名小卒。
裴贵妃见雪然面色缓和,又提道:“说起来,本宫有点怀念雪然的酥油鲍螺。御膳房做得过腻,不及雪然的万分之一。”
“改日再来时,雪然会替娘娘稍带一份。臣妾还能做出各种形象的酥油鲍螺。”说着说着,雪然眉飞色舞,开始自卖自夸。
裴贵妃欣然一笑,“这便是最好的。不过,雪然从哪里学来的这门手艺?”
雪然被夸得得意忘形,一时忘记拘束,直言:“民间一个话本里看的。”
这时,两边的侍从才匆匆禀报,裴朔等候在门外。
进殿通报后,裴朔大步迈入,向裴贵妃和雪然请安。
雪然抬起眼帘,这次才认真观赏起男子的面容。
裴朔墨色长发高高束起,身着一套玄色便服,缀有仙鹤图样的。他身量颇高,眉目疏朗,不惑之年的他,就像是秋日成熟的麦穗。
“话本?什么样的话本。”他的声线低沉而浑厚。
《银枇杷》,讽刺裴朔的话本,这让雪然如何说得出口。
在书里,裴朔是权势滔天的反派。人前光风霁月,做事滴水不漏。背地里,裴朔徇私枉法,残害忠良。
他生活奢靡,家中到处都是搜刮来的奇珍异宝,连地下室的四面都镶满黄金。他泯灭人性,对朝中政敌不光赶尽杀绝,连他们的子女都不放过,囚禁他们在裴家暗室里。
雪然的父亲盛天青为文臣们的眼中钉,自然是惧怕裴朔的。一想到书中囿于暗室的罪臣之女遭遇,她不免脊背生寒。
她怎敢直白出口,回头裴朔再恼羞成怒,带她亲身体会一番暗室?
雪然眼神闪烁,含糊其辞道:“一个才子佳人的话本。里面的家宴里常见酥油鲍螺。臣妾对此十分好奇,便央家里寻来永安城中的厨子,教我酥油鲍螺的做法。”
裴贵妃道:“还有这等本子,回头带给本宫瞧瞧。”
“不。不怎么好看的。”雪然感觉背部有一道如寒芒般的视线,她哆哆嗦嗦起来。
裴朔嘴角噙笑,收回对雪然的打量,转面对裴贵妃道:
“这本子,臣似乎也有些印象。”
“的确不怎么好看。”
对于两人打哑谜,裴贵妃一头雾水。
而后,裴贵妃与裴朔两人聊起长子的婚事,还有一些家常。
雪然兴趣缺缺,柱子似的杵在兴庆宫里,动也不敢动,后面找了个借口便向裴贵妃告辞。裴朔也称内阁有要事,跟在雪然身后离去。
两人的背影渐行渐远
裴贵妃对茜儿问:“他们说的本子到底是什么。虽说一个两个都说不好看,可却又都看过。”
茜儿赧然一笑,“确如太子妃所言,是个才子佳人的话本子,叫做《银枇杷》,近日来在民间风靡得很。”
裴贵妃生出好奇:“既然风靡民间,那两人是诓我,非说不怎么好看。”
茜儿回想起裴朔的反应,道:“因为书里写的正是裴阁老。”
“他这么多年孑然一身,哪里来的佳人相伴?”
裴贵妃对他这位兄长愁得很。而立之年已过许久,家中无一妻或一妾,也没听说有个相好的。家里只一个傻乎乎的养子,还指望着他照顾着。总担忧他日后一死,无人为他敛尸。
若真有个佳人相陪,她倒也能欣慰。
茜儿笑着摇头,“是民间捕风捉影乱编的。说裴大人看上一个罪臣之女,将其强取豪夺,困于裴府暗室,并以黄金屋藏之,此后日夜追欢纵乐。不过才连载到第二十回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