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念一想,难道这不是个出府的好机会?
原先那温二公子将她盯得死死的,让长宁没有靠近那锁的机会。
现在可不同,长宁转头看着阿雪笑道:“阿雪,若是有人问起四娘子何处去了,你便说我同二兄一起出去找的阿姊,定要强调是因为找人而出府的,懂了么?”
阿雪接过长宁手中的玉盘,似懂非懂的点点头,迟疑道:“可到时候问起二公子不就露馅了吗?”
长宁笑笑,所以要去找温厌离啊。何况,她原话的重点是出去找人,这和温穆林出去找人也并非要形影不离啊。
“你原话回答便是。”
可来到厨房后门才知道,铁链上的锁芯的咬合略微松动,开合只上锁一层,长宁在身上摸索饰品去探,一番下来只找出那枚玉竹节簪。自谢衍之将此物赠予她后,不想放在身上已过数月。
忘记所有都不能落下它,点背的人总要有些东西防身的。
长宁尤记得第一次来闹市的时候,还是雪花漫天,如今气候回暖,走马灯的柔和光芒窜进古老的建筑中,照亮脚下的石板路,一路上的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
与此同时,坊市尽头却有两人无意随着她的步伐走过。
周棠没想到随便提了一嘴,谢衍之就真的跟着他出来。
远嫁的小姑回家省亲却从望月楼带回几坛千醉酿,姑父是半个漠北人,素日爱酒。这车撵方才刚到城门口,就听闻望月楼上新酒,这女婿疯狂到还没进门呢,硬是拐向拎回这纯酒。
好在周氏深知这女婿豁达的性子,也倒是没与他计较,尚且周父也是贪杯之人。原本周棠听到小姑回门喜不自胜,这还没回府呢,府里就派人来信让他到望月楼再带回几坛千醉酿,那时他正好待在谢衍之的寝宫里。
“要我说,南翎王爷一生不是在养病就是在清修,这般不识人间烟火,实在是无味。皇叔出来走走也罢,这街上的吃食还是别碰了,省得这‘黄金胃’伤着了,仪淳公主能将我抽皮扒骨你信不信?”
这出来游街怎能有诸多顾虑?本就是为玩耍透气而来。谢衍之单是想着,就自嘲失笑——原在漠北时,会与手下搭棚庆贺,每打赢一场胜仗,谢衍之很享受这种主导的快感,流窜在骨子里的血液,并不在乎对错,只想输赢。
清修?他稍加用力的拍打少年的后脑,道:“不学好。嘴里硬是些江湖术语。”说后,他便自顾朝前走去,云黎的坊市倒是格外热闹,只为千醉酿而来的百姓数不胜数。
“嘿你。”周棠摸着后脑勺抬头,只见谢衍之错开望月楼方向走去,他愣上一会儿叫道:“你去哪?酒楼在这边啊。”
见着谢衍之没回应,周棠咋舌往酒楼走去,他这皇叔就是太枯燥了,几乎没去过什么地方。
平日里,周棠得空就会到他寝宫里待上好半天。起初,谢衍之闲他碍眼,他自小玩闹惯了,不喜宫中的繁文缛节。他这皇叔身子弱,早年在宫里将药当饭吃,可仪淳公主有一时看不住他,谢衍之就会把药倒掉。
可这宫里人人都抽不开身照顾这位储君,奴婢们更不敢以下犯上。那时他岁数小无意撞见——
皇帝谢荣就在身旁牵着年仅三岁的他,说道:“阿棠,姑父可以拜托你一件事吗?”
周棠奶奶道:“什么......事?”
那时他连话都说不清。
“阿棠帮姑父看着前面轮椅上的小叔叔好不好?小叔叔得了病,很难受的病。这病得吃药才能好,可小叔叔总是趁我们不注意就将药倒掉,这样就会更难受。”
“阿棠这么乖,定能叫叔叔好好吃药,等叔叔病好了,这世上陪阿棠玩的人就多了一个。”
皇帝就这般哄骗他,其实谢衍之当时的脾气臭得很,一心求死,奈何日久抵不过周棠的真诚,身子好些就送到别院修养了。
***
想比被白雪遮顶的望月楼,夏日才是它最美的时候。楼身像坐宝塔般层层堆起,换上隆重的走马灯,霓虹夜景,即便不是客人也会在门外感叹一番它的宏伟。
放眼望去,这走出客人的手中都拎着一瓶千醉酿,长宁只站在门口远远眺望,无一不是如此,连酒席上的瓦罐也用红纸写着千醉酿的名号。
长宁不禁好奇,往队伍行列中走去,向布衣的老伯问道:“阿伯,这酒是有什么特别之处吗?怎的突然引来这么多人,甚至在这排起长队也要买到?”
那布衣老伯也是好心肠,像什么秘闻般悄悄说道:“小娘子,这酒可是好东西啊,听街坊们说是大补之物,这望月酒楼建立几十年,东家也是赚的盆满钵满。这不赶在二十年庆回馈给咱们老百姓呢。”
那老伯说着,隔壁的老媪也兴奋地插进一句话:“是啊,这东家开这酒楼前也是普通百姓,先前这生意都是街坊邻里照顾的,后来慢慢有了名气,这才来感谢咱们呢。这名贵药材酿制的酒,每人只能认领一瓶。你瞧里面的那些酒客,个个是等不及还未到家就痛饮起来了。”
听着两人所言,长宁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那这东家心地还挺好,离城那“豆腐西施”家的豆腐脑,不过只是支起个小摊。店家长得有几分神韵在,竟要十文钱一碗!而要咸要甜,还是另外的价格!
气得长宁砍价要说上好半天。
“那要多少银子啊?”
“不贵,只要二十文钱。”
长宁掂量,所谓物美价廉,其实对普通百姓来说二十文能买到不少东西,好比东边阿强家的一斤猪肉等,可即便如此,人流中好似忘了这概念,竟只注重酒的药效,要不是信任这东家,也不至于这么疯狂。
周棠远远就看到长宁,少女正低头也不知在想些什么,以至于他走到她身边时,人也没留意。
碍于上次,周棠也长记性没去吓她,只是轻轻地拍了拍长宁的肩头,问:“在想什么?”
可即便如此,长宁身子还是颤了一下,周棠的心紧了紧,手臂下意识往长宁身后扬去,最后又收了回来,尴尬的笑笑:“你这腰好了怎么不回宫里听讲?问穆林还说你连床都下不来......是不回去了吗?”
周棠说着笑容就僵持在脸上,慢慢地,嘴角抚平。
长宁摆摆手:“你放心吧,我会回去的。我与王——”
长宁一股脑贯是凝神注意那酒席上的千醉酿,突然回神看向周棠,假笑道:“我与王娘子说,定要好好学习,争取成为一代天骄。”
看着竖起大拇指的长宁,周棠无奈失笑,要不是在温穆林那知道长宁是什么性子,恐真会相信她这一番措辞,他姑且信一半,她会回来。
谢衍之四周寻周棠的身影,原先他看到望月楼对面有卖饴糖,便先脚去瞧瞧,本以为周棠会跟过来,“缺心眼的,养来养去,养出个白眼狼。”好歹是长辈,哪轮得到他四处找人。
倏尔停下步伐,远远望去,谢衍之怎么也忘不了那一瞬。彼时,在离城街角,对面的男子应该是他。想着,手里的牛皮纸竟被指腹稍加的压力划破。
往手中望去,拇指间生出粘腻感,平日仪淳让他戒糖,油腻吃不得,辛辣吃不得,可他就好这口。他拨开牛皮纸,姜黄色的饴糖放入口中,索然无味。
并肩的少年看到了他,朝这边招手呐喊:“谢公子,这边。”
长宁也好奇地往这边看,对上谢衍之的目光时顿了顿,心里感慨——这周棠骗骗也就过去了,来了个狠角,还没想到办法呢,看来还是逃不掉进宫啊啊啊啊啊啊。
长宁还沉寂在自己的世界里,谢衍之已经步步朝这边走来,周棠上前两步道:“你这吃的什么啊......饴糖,不是,谢公子请问你今年贵庚啊?二十三四的人了,还在偷吃糖。”
谢衍之没回他,反而只看着长宁,那眼神好似在问她与眼前这位好侄儿是什么关系般,长宁看着无端升起一丝局促感。
想说些什么,千言万语到最后只剩两个字,试探道:“甜么?”
长宁用那双清澈的鹿眼望他,谢衍之一下就没了脾气,他就吃这套,无论何时只要长宁一张嘴,即便气头上也没来由泄了气。
谢衍之略微笑笑:“甜。”
周棠一脸懵逼的看着二人,虽说他这皇叔年纪虽长,但与他们这辈人聊天也是毫无压力的,何况京城许多娘子也吃谢衍之这张脸。
许是因为仪淳公主一事,他这皇叔些许对四娘子感到愧疚吧。——周棠就这般想着。
就在这时,长宁在人群中见到个熟悉的身影,紧接着那男子的侧脸白净,比肩的娘子正是那无故走出来的温厌离。
瞧着阵仗,两人好似在告别,温厌离脸上还含笑。
周棠注意到顺着长宁的目光望去,猛的想起什么:“我说那人怎么这么问眼熟呢,原来是陆侍郎家的小公子,此人早些日子在京城可是出了名的花心公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