叁拾

    江南多水,也多山。

    只是那山并不是层峦叠嶂,遥遥望去可直通天际的崇山峻岭,而是叠青泻翠,微风一吹,便觉麦芒蜿蜒起伏、似水波一般轻柔荡开的青青草坡。

    方檀此行走的是水路。

    不同于上次外出时的踌躇满志,这一次,他只觉得迷茫。

    似乎“离开”只是热血上头之际,突然作出的决定,他其实并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但冥冥之中,内心却一直有一个声音在告诉他:是时候该走了。

    方檀勒住马的缰绳。

    此刻,天尚未破晓、残月犹明,路边落满了枯败的槲叶。

    □□的黑马亦“嗤——”地打了个响鼻,喷出一股热气,四只蹄子不安地敲击着地面,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他回头望了一眼来时的路。

    下一秒,便翻身下马,将缰绳系在一旁的拴马桩上。

    然后径直走向大雪中的渡口。

    *

    雪仍在下。

    船家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皮肤黝黑,身材佝偻。

    只见他戴着一顶竹篾编织的斗笠,穿着厚重的棉袍,棉袍外面披了一件遮雨用的蓑衣,蓑衣下是一双布满茧皮的手。

    寒风中,老人半眯着眼睛,灰白色的头发乱蓬蓬地堆在脸侧,显得愈发沧桑。

    方檀走上前去。

    因他穿得精致富贵,又加之付足了银钱,所以那老者问明了地点后,便利索地撑起了船。

    只听“吱——”的一声,竹子制成的棹竿抵在水底稍一用力,船身便动了起来,摇晃着向前驶去,划出一道柔美的弧线。

    白雪浮江,雾凇沆砀。

    方檀一人立于船头,雪飘落在双肩,不多时,便融化成一道湿痕。

    极目远眺,可见远处群山起伏、绵延不绝;俯仰之间,只觉天与云与水,上下俱是一白,触目所及,唯有风、霜、雪三者而已。

    此情此景,他不可避免地想起了陆雪燃。

    陆雪燃。

    雪燃。

    ……

    这个念想烫得他直发颤。

    而他默念着这个名字,整个人便好似吞下了一枚沉甸甸的石头。

    然后,再用心上的血肉将这枚石头打磨成珍珠,打磨成一颗珠圆玉润、散发着莹莹宝光的稀世奇珍。

    但方檀知道——

    他的陆姊其实并不在意,也不期待从任何人那里收到珍珠。

    她的心意就好比那海上的明月,虽皎洁如银汉,却咫尺天涯、不可捉摸。

    “她总是这样。”

    方檀叹了一口气,如此想道。

    但随即,他的心中却无可奈何地涌现出一分柔情、几许自嘲。

    他笑自己耽于情爱,明知前方是绝路,但仍义无反顾地走下去,虽九死其犹未悔。

    昨夜之事,乃是他心神激荡之下、情不自禁所为。

    过去,他总以为男女交欢,是情投意合之下的水到渠成,所谓唇齿相磨、两身合一,情热之际,彼色来授,此魂往与接也,继而颠倒衣裳、共享鱼水之欢。

    但是经昨夜一事,方檀突然发现——

    或许,并非如此。

    所谓酒酣梦迷,一时弄错了人也是有的。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愈发痛苦。

    因为在这份感情中,他本就低至尘埃。

    如今却还要从尘埃中开出花来,开出喜悦、欢欣的花朵。

    原本他是不计较这些东西的。

    只要能一直安静看着她就好了,只要能永远站在陆姊身边就好了,他不需要情感上的回应,他甚至不期待神明的垂青。

    只要对方偶尔的垂首顿足,于惊鸿一瞥之间,朝身后问上一句今日的阴晴雨雪。

    他便已经很满足了。

    可是直到昨夜,她于半梦半醒、动情之时喊出的那个名字——

    终究无情碾碎了他所有的幻想。

    方檀叹了一口气。

    但他仍是微微地笑了。

    *

    雪才下至一半,又突然下起雨来。

    寒雨连江,抬眼望去,细密的雨幕好似水珠串起的一道珠帘。

    摇橹是个力气活。

    所以没过多久,便听老人“吭哧吭哧”地喘起了粗气。

    只见他摘下了斗笠,几缕花白的发丝耷在脑门上,冒出阵阵热气,两撮短而硬的八字胡亦随着嘴唇用力微微翘起。

    “老人家,歇歇吧。”方檀如此道。

    闻言,老人只是笑,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仍是一人立于舱外卖力地摇着橹桨。

    因为他赚得就是这个辛苦钱。

    方檀没有强求,他想了想,换了个说法:

    “既不能停,那便划得慢一些吧。”

    “左右无事,我想看一看这江上的风景。”

    后者听后,这才抬手擦了擦脸上的雨水,依言将船速放缓。

    不多时,雨越发大了。

    抬头望去,只见黑云无边,其翻滚之态宛如泼洒的墨汁一般。雨势之大、雨点之急好比白珠碎石,颗颗粒粒,飞溅入船。

    在方檀再三要求之下,老人最终还是进入船舱避雨。

    二人围坐在炉边烤火。

    老者脱下了身上厚重的蓑衣,取过一旁的火钳拨弄着炉中的柴火,看上去有些局促。

    见此,方檀开口询问道:

    “船家是本地人?”

    “这天寒地冻的,怎么在做这样的营生?”

    老人闻言,先是苦笑了一番,然后用袖口擦了擦脸上的水渍。

    做完了这一切后,方才思忖着回话道:

    “说出来,客官您怕是不信。”

    “小老儿我三岁丧父,八岁丧母,四十七岁丧妻,五十三岁又丧子。”

    “漂泊半生,不过是凭着一条乌头船,在水上讨生活罢了。”

    “如今趁着自己还有几把子力气,自然要多揽一些儿活计,攒够平日的嚼用。真到了哪一天划不动船,也只好这样了。”

    方檀听后,一时有些怔住了。

    他大约是想问“怎会如此”,但想了想,仍是咽下了到口边的话头。

    怎会如此?

    又怎会不如此呢?

    苦难的降临总是毫无缘由的。

    譬如一场风寒、一次热病,砌墙时失足从房上摔落,雨天路滑跌进了河里……

    这些充满变数的小意外,就足以夺走一个人的性命。

    *

    方檀同老人相对而坐。

    后者止不住地用铁钳拨弄着炉中炭火。

    只听帘外雨声潺潺,木炭亦在火苗的灼烧下“哔啵——”作响。

    而待雨停天晴后,老人复又扶舷外出,独自摇着橹,泛舟向水云深处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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