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多水,也多山。
只是那山并不是层峦叠嶂,遥遥望去可直通天际的崇山峻岭,而是叠青泻翠,微风一吹,便觉麦芒蜿蜒起伏、似水波一般轻柔荡开的青青草坡。
方檀此行走的是水路。
不同于上次外出时的踌躇满志,这一次,他只觉得迷茫。
似乎“离开”只是热血上头之际,突然作出的决定,他其实并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但冥冥之中,内心却一直有一个声音在告诉他:是时候该走了。
方檀勒住马的缰绳。
此刻,天尚未破晓、残月犹明,路边落满了枯败的槲叶。
□□的黑马亦“嗤——”地打了个响鼻,喷出一股热气,四只蹄子不安地敲击着地面,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他回头望了一眼来时的路。
下一秒,便翻身下马,将缰绳系在一旁的拴马桩上。
然后径直走向大雪中的渡口。
*
雪仍在下。
船家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皮肤黝黑,身材佝偻。
只见他戴着一顶竹篾编织的斗笠,穿着厚重的棉袍,棉袍外面披了一件遮雨用的蓑衣,蓑衣下是一双布满茧皮的手。
寒风中,老人半眯着眼睛,灰白色的头发乱蓬蓬地堆在脸侧,显得愈发沧桑。
方檀走上前去。
因他穿得精致富贵,又加之付足了银钱,所以那老者问明了地点后,便利索地撑起了船。
只听“吱——”的一声,竹子制成的棹竿抵在水底稍一用力,船身便动了起来,摇晃着向前驶去,划出一道柔美的弧线。
白雪浮江,雾凇沆砀。
方檀一人立于船头,雪飘落在双肩,不多时,便融化成一道湿痕。
极目远眺,可见远处群山起伏、绵延不绝;俯仰之间,只觉天与云与水,上下俱是一白,触目所及,唯有风、霜、雪三者而已。
此情此景,他不可避免地想起了陆雪燃。
陆雪燃。
雪燃。
……
这个念想烫得他直发颤。
而他默念着这个名字,整个人便好似吞下了一枚沉甸甸的石头。
然后,再用心上的血肉将这枚石头打磨成珍珠,打磨成一颗珠圆玉润、散发着莹莹宝光的稀世奇珍。
但方檀知道——
他的陆姊其实并不在意,也不期待从任何人那里收到珍珠。
她的心意就好比那海上的明月,虽皎洁如银汉,却咫尺天涯、不可捉摸。
“她总是这样。”
方檀叹了一口气,如此想道。
但随即,他的心中却无可奈何地涌现出一分柔情、几许自嘲。
他笑自己耽于情爱,明知前方是绝路,但仍义无反顾地走下去,虽九死其犹未悔。
昨夜之事,乃是他心神激荡之下、情不自禁所为。
过去,他总以为男女交欢,是情投意合之下的水到渠成,所谓唇齿相磨、两身合一,情热之际,彼色来授,此魂往与接也,继而颠倒衣裳、共享鱼水之欢。
但是经昨夜一事,方檀突然发现——
或许,并非如此。
所谓酒酣梦迷,一时弄错了人也是有的。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愈发痛苦。
因为在这份感情中,他本就低至尘埃。
如今却还要从尘埃中开出花来,开出喜悦、欢欣的花朵。
原本他是不计较这些东西的。
只要能一直安静看着她就好了,只要能永远站在陆姊身边就好了,他不需要情感上的回应,他甚至不期待神明的垂青。
只要对方偶尔的垂首顿足,于惊鸿一瞥之间,朝身后问上一句今日的阴晴雨雪。
他便已经很满足了。
可是直到昨夜,她于半梦半醒、动情之时喊出的那个名字——
终究无情碾碎了他所有的幻想。
方檀叹了一口气。
但他仍是微微地笑了。
*
雪才下至一半,又突然下起雨来。
寒雨连江,抬眼望去,细密的雨幕好似水珠串起的一道珠帘。
摇橹是个力气活。
所以没过多久,便听老人“吭哧吭哧”地喘起了粗气。
只见他摘下了斗笠,几缕花白的发丝耷在脑门上,冒出阵阵热气,两撮短而硬的八字胡亦随着嘴唇用力微微翘起。
“老人家,歇歇吧。”方檀如此道。
闻言,老人只是笑,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仍是一人立于舱外卖力地摇着橹桨。
因为他赚得就是这个辛苦钱。
方檀没有强求,他想了想,换了个说法:
“既不能停,那便划得慢一些吧。”
“左右无事,我想看一看这江上的风景。”
后者听后,这才抬手擦了擦脸上的雨水,依言将船速放缓。
不多时,雨越发大了。
抬头望去,只见黑云无边,其翻滚之态宛如泼洒的墨汁一般。雨势之大、雨点之急好比白珠碎石,颗颗粒粒,飞溅入船。
在方檀再三要求之下,老人最终还是进入船舱避雨。
二人围坐在炉边烤火。
老者脱下了身上厚重的蓑衣,取过一旁的火钳拨弄着炉中的柴火,看上去有些局促。
见此,方檀开口询问道:
“船家是本地人?”
“这天寒地冻的,怎么在做这样的营生?”
老人闻言,先是苦笑了一番,然后用袖口擦了擦脸上的水渍。
做完了这一切后,方才思忖着回话道:
“说出来,客官您怕是不信。”
“小老儿我三岁丧父,八岁丧母,四十七岁丧妻,五十三岁又丧子。”
“漂泊半生,不过是凭着一条乌头船,在水上讨生活罢了。”
“如今趁着自己还有几把子力气,自然要多揽一些儿活计,攒够平日的嚼用。真到了哪一天划不动船,也只好这样了。”
方檀听后,一时有些怔住了。
他大约是想问“怎会如此”,但想了想,仍是咽下了到口边的话头。
怎会如此?
又怎会不如此呢?
苦难的降临总是毫无缘由的。
譬如一场风寒、一次热病,砌墙时失足从房上摔落,雨天路滑跌进了河里……
这些充满变数的小意外,就足以夺走一个人的性命。
*
方檀同老人相对而坐。
后者止不住地用铁钳拨弄着炉中炭火。
只听帘外雨声潺潺,木炭亦在火苗的灼烧下“哔啵——”作响。
而待雨停天晴后,老人复又扶舷外出,独自摇着橹,泛舟向水云深处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