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1

    凤君染病的消息传来时,颜韶正靠在卫贵君怀里。

    “凤君怎么了?”

    即便两人感情不再,可听到凤君染病,颜韶也还是对结发夫君起了几分担忧之心。

    侍从垂首道:“太医说是……郁结于心。”

    心病可不好治,偏偏古代又没心理医生。

    颜韶想了想,便吩咐人从库房里挑些补品给凤君送去,并强调道:“要最好最滋补的。”

    长乐宫内灯火通明,宫人们行色匆匆,却透出三份冷清。

    “陛下怎么没来?”

    凤君掀起眼帘,定定往外望去,仿佛下一秒,就能看到那道许久不见的身影,从外头笑着走进来,“阿翡,看我给你带什么了?”

    侍从看得心惊,愈发不敢说真话,“陛下原打算过来,却被卫贵君阻拦了。”

    凤君扫了眼送来的补品,语气都淡了三分,“不必为陛下掩饰,我都知晓。”

    说罢,凤君忽然喉间一阵难受,接着毫无预兆吐出一口鲜血。

    烛光晕上凤君四散开来的发丝,似月华从天上倾泻。

    一旁的侍从想替凤君拭去染上苍白唇瓣的鲜血,却在凤君平静无波看过来的眼神中,惧得不敢动弹。

    唇瓣上的血,仿佛融化了他眉间的冷意,依稀窥见昔日与妻主鹣鲽情深时,眉眼间永远漾着潋滟春光的少年郎。

    贴身宫人知道凤君的心思,立刻道:“小的这就去请陛下!”

    凤君下意识看向外边,眼中带着近乎偏执的目光,明明眼里犹带希冀,嘴上却道:“回来。”

    宫人一时竟不确定凤君是否在对自己说话。

    凤君缓缓闭目,睫毛像扇子般垂下来,“她不会再回来了……”

    说罢,凤君忽然抚着额头笑了。从低低的笑,到边咳嗽边放声大笑。

    听到笑声的宫人心中一惊,他们从未见过凤君如此外露过情绪。

    一时之间,除了凤君的笑声,整个长乐宫陷入了一片沉寂。

    唯有从小伺候凤君的贴身宫人,心头的担忧不断翻滚。

    凤君心中那根绷着的弦,怕是……断了。

    病来如山倒,等颜韶再次听到凤君消息时,他已经卧病不起了。

    颜韶去看了趟凤君,握着凤君的手道:“等你好了,我们春天去临丹城看桃花,秋天去抚西城赏月。”

    “只有臣和陛下两人吗?”凤君声音很轻。

    颜韶肯定点头,“自然!”

    “真好。”凤君勉力一笑,“那臣一定会好好喝药,努力让自己快点好起来。”

    “孤现在就派人张贴皇榜。”颜韶心里莫名升起丝丝缕缕的不安,却被她强按下去,“孤向你保证,一定能寻到最好的医生。”

    “阿翡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可即便颜韶倾尽全国之力,还是没能阻止凤君生命走向垂危。

    “之前你不是说想去云阳城赏荷吗?我们这个夏天就去。”

    颜韶握着凤君消瘦不少的手,语无伦次道:“还有好多地方,我们说好要一起去的。你不在,我找谁陪我一起去。”

    颜韶很少真的慌张,可这次她真的慌了。

    于是她紧紧抓着凤君的手,像是之前两人情浓时,她每次惹凤君不高兴,就会试图哄凤君开心那样,“听说云阳城有家蜜饯特别甘甜可口,到时候我给你买下整个铺子,你想吃多少就吃多少。”

    听着颜韶在耳边一字一句的话,凤君睫毛抖动,难以置信看向颜韶,“陛下……还记得?”

    还记得他们曾经的约定?

    “我没有忘记,我一直都记得。”颜韶抿了下唇,“我只是违背了当初的诺言……不敢再面对你,才选择了逃避。”

    “原是如此……”凤君神色有些恍然,“可臣从未奢望过一生一世一双人。臣所求的,是陛下心里那个独一无二,谁都无法取代的位置。”

    恍惚间,凤君想起当年那位少女说喜欢他,说想和他成亲,想让他永远留在身边。

    凤君原本不愿,他想留在永梦城,想听着屋檐上雨落的声音小憩,想借着雨声轻哼母父不许他唱的市井小曲。

    永梦城有好多好多事等着他做,可对上少女含笑的眼眸,他就什么都忘了,立刻点头应是。

    颜韶定定看着凤君,“你真的不怪我食言?”

    “从未。”凤君浅笑摇头,“一生一世一双人,对臣而言,太过遥不可及了,倒不如盼着陛下能哄哄臣。”

    “这辈子能遇见陛下,我很知足。”凤君一眨不眨地看着颜韶,仿佛要将她的容颜印到脑海中,“只是若有来生,我不愿再遇见陛下。”

    凤君少时曾种过一株稀世罕见的花,可花在成熟之后,却长出了尖锐的刺。

    起先凤君不畏惧利刺,即便被扎到指尖,仍像之前那样给花浇水。

    直到他被花刺扎到心口,才后知后觉发现自己早已被扎得遍体鳞伤。

    凤君不敢伸手。

    再也不敢伸手了。

    可看着憔悴许多的妻主,凤君发现自己仍执迷不悟,仍想伸手去碰碰花,即便会被扎得伤痕累累。

    “还是不要了。”凤君摇头,“若有下辈子,臣还想和陛下在一起。”

    “我想试试,如果没有那些美人,我们是不是能走到白发苍苍。”

    “只是到了下辈子,我想做个嚣张跋扈,每次闯祸都有陛下替我兜着的小郎君;不愿再做知礼懂事,不会让陛下蹙半分眉头的凤君了。”

    一滴泪水顺着眼眶直直砸落在地板上,沁出一片微小的湿痕。

    凤君每说一个字,颜韶就觉得有针狠狠扎在心头,疼得她控制不住含泪点头,“依你,都依你。日后阿翡想做什么随心便是,只要……你能开心一些。”

    颜韶忽然不记得凤君上一次真正开心是什么时候了。

    刚认识凤君那会,即便被规矩束缚,可每次见面,凤君眼睛总会弯成月牙,“你来啦。”

    说着说着,凤君声音渐弱,直至颜韶再也听不到他的声音。

    察觉到握着的手慢慢失去温度,颜韶再也控制不住,一滴泪顺着眼眶直直砸落下来,在凤君下巴处沁出一滴微小的湿痕。

    似乎是被颜韶那滴灼热的泪烫了下,凤君悠悠转醒,颜韶欣喜若狂,两人又说了好一会话,体力不支的凤君说话都慢了许多,颜韶才恋恋不舍放他睡去。

    日头高照,阳光斜斜洒入内室,枝头鸟叫得清脆,颜韶眼皮越来越沉,握着凤君的手,陷入了梦乡。

    恍惚间,颜韶似乎看见一名在雨天穿着木屐在院中走来走去,借着雨声轻哼小曲的少年郎。

    “阿韶听错啦,我哪有唱曲儿。”少年郎眉眼间漾着潋滟春光,“明明是枝头的鸟儿在唱歌。”

    “枝头上是乌鸦。”一道女声无奈响起,“哪有乌鸦会唱歌。”

    “阿韶,我们是要白头到老的。”少年郎声音绵密似糖,“你就哄哄我嘛。”

    少年郎撒娇的尾音消散在空气中,令人颜韶莫名心悸,倏然从睡梦中惊醒。

    而身侧的凤君,早已没了呼吸。

    永元二年六月,凤君顾书翡薨,年二十五。

    与此同时,云阳城最热闹的江九街忽然传来一声呐喊,“顾小郎君不傻了!”

    在云阳城,谁不知道源宁书院的顾山长有个痴傻十载,迄今还不会说话的小儿子。

    那顾小郎君打一出生,就能看出是美人坯子。果不其然,他模样越长越好,可到三岁还不会说话,顾家人急了,请了不少大夫上门。有名的大夫们陆陆续续进了顾家门,都说顾小郎君身体没毛病。

    听得见,有舌头,却不懂人话,不会说话,这不是傻子是什么?

    为此,不知多少人在背地里感叹人无完人。

    顾山长学问再好,那也只是个穷教书的,哪来那么多金银能养儿子一辈子。

    除了顾家人,没人觉得顾小郎君能恢复神智。猛地听见顾小郎君恢复神智,便有不少人忍不住打听,究竟是怎么回事。

    最初嚷着顾小郎君不傻的那人兴奋得比划,“顾小郎君说话了,还说得特流利!”

    众人齐齐“嚯”了声,“那顾小郎君都说了什么?你快说来听听。”

    那人想起自己刚刚看到的场景,激动的表情一僵,“隔得有点远,听不太清,依稀听见顾小郎君和几个小郎君说自己十三岁了。”

    众人没留意她的不自然,纷纷议论起来。

    “都知道自己今年几岁了,看样子确实不傻了。”

    “我看顾小郎君是想和那几个郎君做小伙伴呢!”

    ……

    和几个小郎君做小伙伴的顾书翡,觉得这十三年来,从没哪天像今天这么舒畅过。

    今天顾书翡一睁开眼,就把试图朝自己扔泥巴的几人抽了一顿。

    十年里,虽然顾书翡一直都在睡觉,无法控制这具身体。却能在偶尔清醒时感知外界,顾书翡自然就知道这几人平日里是如何欺负他的,遂一发现自己终于能控制身体后,顾书翡便开始报复了。

    抽完人之后,顾书翡一扫十三年来无法控制身体的憋屈,顿感神清气爽。

    被而他抽得鼻青脸肿的几人,俱双目含泪,“爹!”

    “刚才和你们说了好多遍。”顾小郎君难为情地捂着脸,“我才十三,还未订亲,你们喊我爹,怪让我害臊的。”

    边说着,地上几人又被他狠狠踹了数脚。

    几人泪水夺眶而出。

    早知今日,当初就不该欺负这顾小郎君!他明明是个嚣张跋扈的小魔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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