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收拾,其实也不过是上楼再检查一下是否还有遗漏罢了。
潘多拉腰间的那只小包经过空间魔法的改造,容量远比它看上去要大得多。虽说肯定没有正规的储物道具来得精细,但对于她那些小巧的卷轴道具以及捆扎成合适形状的纸币来说,已经是十分够用了。
像什么缠枝玫瑰笔啊、带各种驱逐效果的小炸弹啊之类的东西,她早在动身前去私港的时候,就已经随身带着了——但为了尽可能地延缓拉维尔得知自己真实道具水平的时间,她还是准备在出发前最后再检查一下。
进门之前,她还特地留意了一下房门的位置,以及夹在门缝中的发丝小机关。确认一切如常,无人入内后,这才放心地打开了门。
可令她完全没想到的是,在门关上的那一刻,一个她根本不认识的声音,忽然从感觉不到任何他人气息的房间里突兀地响了起来。
“哟,回来啦?”
潘多拉大惊,二话不说,立刻便准备开门离开。
可“咔”“咔”的几道冷硬声响从掌间传来,并迅速地回馈给她这样的一个信息——房门被瞬间下了禁制。
对方的实力,明显要比她高出许多。
像他们这种好似已经荒了几百年的小别庄,连路过的流浪汉都嫌磕碜,根本不可能引来盗贼光顾。
这人必然是带着某种目的前来的……他是谁?是专程在这里等她的吗?
他怎么知道这里是她的房间?
还是说……他其实一直都在暗中跟着自己?
这个想法令潘多拉陡然升起一阵冷意,她一边慢慢地靠向房门,一边缓缓将一只手转到了背后,悄然拔出了藏在裙下的那把小小的匕首。
也不知是否感受到了她的敌意,未知的来客忽地弹了一记响指。
紧接着,一团火光倏地自窗边凭空燃起,不仅照亮了漆黑的屋子,也照亮了那个正蹲在窗台之上,带着一脸莫名笑意的陌生男人。
他的面相年轻,但举手投足间没有半点少年人的青涩,整个人如同鹰一般目明矫健。
他跃下窗台,见潘多拉仍然满脸戒备后便没有再靠近,甚至还略略举起双手,做出一副无害的模样,笑问道:“美女,别那么紧张嘛,我就是有个事想问问你。”
“当场不问,非得尾随我回家之后才能问吗?”
正因为有些见识,知道眼前的男子跟午后遇到的那个混混完全不是一个等级,潘多拉整个人蓄势待发,一息之间已经有数个方案在脑海中飞速掠过。
“没办法,这种事情,有外人在场的话,多有不便啊。”
虽然这话说得暧昧,但男子倒并没有任何冒犯的举动,笑容里也没有什么下流的意味。
他抬起手,虚虚地比划了几下,竟于半空之中直接勾勒出了一个有些蹩脚的标记。
在看清标记的那一刻,像是被轻轻地扎破了一个口子般,潘多拉绷紧全身的力气倏地就被卸去大半。
这……这不是她这些年来一直随手画在各个角落的联络记号吗?
这么多年了,终于有人循着这个记号找来了吗?!
努力地按捺住心中的激动,潘多拉虽仍与之保持着相当的距离,但手中的匕首已经慢慢地放了下来。
“这是我从我母亲那里看来的记号,她跟我说,这是用来联络同伴的……但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也没有正经学过,可能会有些错漏。”
男人目光闪烁,瞥了一眼空中的记号,又定睛望向潘多拉,似乎正在判断这个回答的真伪。
“大约十年之前,我被人强行从母亲身边带走了……这么多年来,我一直试图想要跟母亲或她的其他同伴再度联系上,但一直未果。”
知道眼前之人定然与母亲所在的组织有着一定的联系,甚至可能就是其中一员,潘多拉顾不上试探和推拉,直接就简短地道出实情,可谓拿出了相当大的诚意。
“我母亲和她的那些同伴都是冒险者,他们时而是挖金团,时而是赏金猎人团,有的时候,甚至还可以是盗贼团……母亲说,他们有独特的联系方式,外人很难判断到底哪些才是他们的成员。”
说到这里时,男人的脸色微微变了。
他无声地翕动嘴唇,有一股魔力波动迅捷地袭面而来,又飞快地消失不见。
潘多拉猜测,他可能是张开了某种可以阻断信息外传的结界。
“那你母亲及其同伴所在的这个组织……有名字吗?”
“有的。”
终于问到了这个最关键的问题,潘多拉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站直了身子,一字一句,慎重地回答道:“母亲曾告诉我,他们叫做……‘宵色晚钟’。”
男人双目微睁,露出有些难以置信的表情。
可能在他先前的预想中,也没料到这背后居然还隐藏着这样的渊源吧。
他确实是宵色晚钟的成员,跟踪潘多拉一路至此,也是上头所吩咐下来的任务。
关于城中记号的事,数年前确实也有相关的情况上报。可一来没有找到当事人,二来记号也只是徒有其形而没有讯息,时常迁徙移动的队伍将此事留档后,便没有再过多关注。
要不是今日正巧被酒吧外的蒙柯特瞧见,只怕这背后的蹊跷,还不知要到何时才能揭晓。
得知潘多拉可能是组织中同伴的后裔,男人的态度不经意地放缓许多。
他靠近了一些,询问道:“那你母亲叫什么名字?——我回去核实一下,若确有此事,那你们可就相见有期了。”
巨大的喜悦兜头而下,潘多拉只觉得整个人都轻飘了少许,忙不迭地也凑近了一些。
可就在她准备将母亲的名字脱口告知之时,男人陡然警觉起来的神情看起来异常可怕,竟生生地将她的话头止住了。
这……这是怎么了?
她左右甚至回头张望了一下,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像是看到了什么怪物一般,片刻间便退到了窗户边上。
怎么了这是?刚才不还好好地说着话,为什么突然露出这样的表情啊?
潘多拉本能地想要继续靠近,对方的神色却越发难看,甚至厉声喝止道:“站在那儿,别再继续靠近了!”
被吓得原地一怔,虽然不明所以,但潘多拉还是听话地止住了脚步,不知该如何是好。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对了,我母亲叫做安塔丽丝……喂,等等,你别走啊!”
就在潘多拉整理语言,试图打破僵局之时,那男人竟然支着窗台一跃而出,一眨眼的工夫便消失在了窗外!
箭步追到了窗户边,潘多拉一脸莫名地四下寻找,竟愣是一点都没找到对方留下来的一点点痕迹!
好快的速度,好俊的身手啊——是用了什么转移的法术吗?行动如此隐秘敏捷,看样子是个斥候啊……
不,不对,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啊啊啊啊啊,这是怎么了嘛!明明是你自己问的问题,为什么突然又如临大敌地跑了啊!
好歹留个联系方式啊大哥!
黑发的少女扒在窗台上,对着茫茫月色下空无一人的荒野,一脸捶胸顿足、悲愤不已的表情。
但她没有注意到的是,在月光的拖曳之下,她那本应该被拉得很长的影子,此时此刻,却没有在它本该在的位置。
——它不见了。
***
“喂喂喂,我可没听说这次任务的危险程度能达到这么可怕的地步啊!”
转瞬之间,先前还在无人郊野的男子已经返身进入了不知何处的巷道间。
他一边用传讯的水晶石与同伴交流,一边避让着大路上明显比往日严密许多的巡查人员,谨慎小心地往集合地点隐秘地行进而去。
“哈哈,这是出什么事了?瞧你这中气十足的声音,我估摸着一时半会儿也出不了事……现在到哪儿了,要派人来接应你吗?”
一个慵懒的声线突然出现在另一边,显然有点出乎男子的意料。
“……席拉露?怎么是你啊,你哥呢?”
“我在。”
边上有熟悉的低沉嗓音立马应了一声,看样子这兄妹俩这会儿正好在一块儿。
“用不着来接我,我快到地方了。不过,那姑娘身上好像有点问题。”
“什么问题?”
“她好像……被某种高位的存在做了记号。”
水晶另一头的声音忽然安静下来,原本其他人窸窸窣窣的说话声也戛然而止。
片刻之后,蒙柯特的声音再度响起了。
“……是我们一直在追查的那一位吗?”
“很有可能,毕竟我们身上带的那些侦测道具就是针对‘空洞会’那帮子人设计的……不过那孩子被污染的程度应该不深,我看她应答之间神思清明,应该还只是初步的标记而已。”
听了这话,蒙柯特沉吟许久,并没有发表任何意见。末了,他似乎想起什么,复又问起了另一件事。
“对了……原先要问的那件事如何了?”
“哦,那个啊。她说她母亲也是我们‘宵色晚钟’的成员,后来她们母女失散,所以才到处涂那个记号……说起来,那名字是什么来着?”
隐约记得少女好像确实是说了个名字,但那时忙着跑路,男人努力地回想了好一会儿,才有些不确定地回复道:“好像叫安塔什么的……安塔丽丝?”
话音刚落,另一边的蒙柯特与席拉露都同时愣了一下。
半晌,席拉露放下了摆弄长发的指尖,转而托腮望向了就坐在身边的兄长。
“……你刚才还在说,有一支小队过两日会从北方那边过来与我们汇合。小队的那个领队叫什么来着?”
蒙柯特转过头,仔细、慎重地吐出了一个确切的名字——
“好像……就叫做安塔丽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