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雨晴不明白，罗岩为什么突然谈起了这个问题。从这个角度谈农村问题，她还是第一次遇到。
    原来农村大学生跟农村姑娘进城，还能有这样的解释，听起来，似乎也有些道理。
    “农村最漂亮，最聪明的人，还有钱都到城里去了。也就是说，农村的精华和资源都到城里去了，农村还能剩下什么？”
    “能力强的人能过得相对富裕一些，但是那些老实巴交，只会种地的人呢，谁管他们？如果没有集体经济救助，难道就让他们永远处于温饱甚至贫困之中？”
    “咱们再谈得具体一些。农民辛辛苦苦种地，种子、农药、化肥得花钱吧。打下了粮食，卖不上价钱，还要交农业税、村提留、乡统筹，最后一算账，几乎不剩什么钱。即使剩几个钱，那么算算一年投入的劳动力，还可能赔钱。如果没有别的来钱道，怎么可能致富？拿什么来致富？你问问村里几个有钱的人，他们是靠种地致富的么？”
    “那些发达国家的农业，都有大笔的补贴。为什么要补贴？农业赚钱少啊，不赚钱谁愿意干？但是没有农业，哪有粮食、牛奶、牛肉吃？”
    “当然可以提高粮食等农产品价格，但是咱们城里大部分人工资也不多，粮食、肉类价格高了，也受不了，所以就得控制农产品价格。农产品价格上不去，农民就不赚钱甚至赔钱。绝大部分农民靠种地吃饭，上哪里赚钱去？这个时候，如果没有集体经济救济这些穷人，他们不就永远受穷么？”
    “到城里打工，到南方打工，容易么？抛家舍业的，赚点钱难啊。遇上黑心老板，还可能拿不到钱。都这样了，为什么还要出去打工？没办法啊，在农村实在没有其他出路。政府不管么？当然管。可是机关干部、教师、医生都开不出工资来，有钱管么？”
    “所以，尖山公司从本质上来说，就是在外界没有能力帮助的情况下，尖山人自己的一种自救行为。同样的道理，实行村务公开制度，也是一种自救行为。”
    “通过实行村务公开制度，约束村干部群体的行为。让有限的资源得到尽可能公平的分配，让弱势群体能够得到救济，而不是任其自生自灭或者被抛弃。”
    “高主任，你是政策研究室的，我建议你们不要整天坐在办公室里面，在报纸上看风向，照本宣科。应该深入基层第一线，找到最底层的逻辑，研究出哪怕是一个小小的政策和方法来，解决底层百姓的困难，为他们寻找一条出路来。如果不能解决基层的实际困难，再好看的政策，也不过是空中楼阁，花架子而已。”
    “我的话不好听，你们也别光听我说。我建议你们跟村干部和村民们多接触一下，听听他们的想法。农民有不少缺点，但是绝大部分人还是淳朴善良的。哪怕是倾听一下他们的疾苦，即使解决不了他们的问题，他们也会感激你们。”
    罗岩这话，明显有赶人的意思。吴雨晴和高主任也知趣，就告辞离去，前往村委会。
    “这个罗岩啊，他在批评我脱离群众，脱离实际呢。”
    高主任苦笑道。
    “何止批评你，也在拐弯儿……，也没有拐弯儿，其实也在批评我不知人间疾苦，脱离群众呢。”
    吴雨晴又说起了上次跟罗岩吃饭时候的事情。
    “那回跟他提起科教立县的事情，被他批得体无完肤，一点儿没给邢书记面子。结了账，就把我俩扔在那里，都懒得跟我们说话。只是没想到，他又弄出了个村务公开来。高主任对这个动作怎么看？”
    “原来我以为不过是个噱头，或者是个形式主义的东西。现在看来，这事儿不那么简单。起码罗岩是认真的，而且不仅仅是个制度而是经过深思熟虑，推出的一个机制。”
    “是啊，我原来想的也比较简单，现在看来，这个制度还真有深层逻辑基础。围绕着制度，还有一套配套措施。其中的一个重要环节，就是依靠集体经济的力量，实现共同富裕。”
    “看来，他对先富带动后富的提法很不看好。这个看法，还是有所启发的。”
    “这可不是主流看法，罗岩这个人，还真有些异类，我看你们研究室也应该研究一下罗岩这个人。”
    “是啊，写歌的天才，也算得上一个富翁了吧。竟然能够在这样的穷山沟里面沉下去，还能修路，上项目，推出村务公开这样的机制。成立公司，发展壮大集体经济，支撑他的共同富裕理想。这不仅仅是下乡支援，带领村民脱贫致富奔小康，而是要探索出一条路线和模式来。”
    “如果他的路线和模式真的成功，还真得具有可复制性，具有普遍意义。我想邢书记可能正是看到了这一点，才这么着急让咱们来这里。”
    “是啊，看来，咱们还真得在这里下点功夫呢。”
    其实两人都高看邢云舒了。
    发展集体经济，推动共同富裕，这方面的事情，罗岩基本上没跟邢云舒说。邢云舒现在也没有这方面的认识，根本就没到这个层次。她的本意，还只是停留在村务公开制度可以给她带来政绩，有助于她施政的层面上。
    至于农村共同富裕的事情，现在金桥县吃饭都成问题，她哪里有工夫考虑那么长远的事情。
    当然，如果度过了眼前的危机，缓过劲儿来，开始考虑发展问题，又发现利用集体经济带动共同富裕这条路可行的话，相信她可能比罗岩更加积极推动这项事业。
    两人到了村委会，遇到周青川和李金发两人。
    周、李就向两人介绍了昨天晚上和今天早晨开会的情况和今天的布置。
    “其他事情都还好办，我们努力一下，大概都能做到。不过，有两个困难，不太好解决。我们研究了一下，也没找到什么好办法。想来想去，还是希望乡里和县里能够帮我们解决一下。”
    一听到有困难，吴雨晴立刻就紧张起来。
    “我们当然愿意帮助和支持你们，不过你们也该知道，乡里也没钱，千万别提钱的事情。只要不用出钱，其他的事情都可以考虑。”
    周青川和李金发对视一眼，会心地笑了。
    罗岩说的果然不错，别指望上面给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