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廷尉府办案!”
渡口岸边,一位穿着廷尉府衙吏服的男人朝着船上夹板的船工举起手中的令牌。
船工正提灯垂着头检查船只,听见声后望向男人,只见其后整整齐齐站了两列携带刀兵的衙吏,粗粗看来竟有近百人。
“耳朵聋了吗,”领头人不耐烦道:“把你们管事的喊出来。”
船工连忙赔笑,躬身道:“好嘞官爷您请稍等,小人这便去叫东家过来。”
船工口中的东家没一会儿便从船舱中出来,打眼看了下眼前的架势,立刻快步走过来,拱手弯腰,满脸堆笑地问:“官爷这是做甚,小人做的可以正经生意。”
“有人揭发你们走私镐铁。”
那东家一惊,而后哭诉道:“这怎么可能,小人从商十几载,从来都是守法的良民啊。”
领头人捏着令牌的穗轻拍在他的肩上:“是不是良民你说了不算,等我们搜了才算。”
船东家闻言立刻从袖中掏出一个钱袋,恭恭敬敬地双手呈上去,赔笑道:“官爷们半夜来一趟也辛苦,这点银子不成敬意,孝敬官爷们喝酒,只求官爷们搜查时能手脚轻些。”
领头人心思微动,转念又想起立在不远处的看着这边的两人,没敢收,抬手吩咐后面的人:“进去搜!”
供船泊司值守的高台上隐隐约约亮着盏灯火,谢羡立在这昏暗的灯火中,静静盯着不远处明亮的渡口,他的身侧站着的便是当朝廷尉晁满。
晁家与谢家祖上有亲,谢羡按理来说该唤他一声世叔。
但如今总归是谢家如日中天,两家的亲又隔了几代,晁满不好上赶着亲近,便挑了个不会错的称呼:“谢大人。”
谢羡望了他一眼,微微颔首道:“世叔请说。”
“谢大人为何认为这艘船上有异常之处?”
“不瞒世叔,”谢羡轻叹口气:“小侄的兄长谢昱正是船泊司的官吏,前些日子有人抬了箱黄金给他,要他于此船方便。”
晁满摸着胡子点头道:“依你所言确实该好生盘查下这船。”
不多时那船里里外外便被搜查干净,有小吏从渡口跑来禀报:“大人,船上只有些布匹和瓷器,没有搜到其他可疑的东西。”
廷尉摆手让人离开,回头对谢羡道:“谢大人以为呢?”
“许是小侄想多了,”谢羡慢条斯理地紧了紧身上的裘衣,淡声道:“今夜叨扰世叔了,来日小侄定登门告谢。”
·
与此同时,城西的一处宅子的后院中赫然堆放了三四辆马车的镐铁。
“殿下,廷尉府的人去搜船了。”一侍从疾步跑来,拱手道。
他前面立着个身着红色锦衣的男子,眉眼虽俊美,却因为目光不够磊落而显出些许阴鸷,此时正得意低望着满院落堆放的镐铁,转头对身侧的人道:“多亏了孟先生发觉那谢昱几日不上朝必有异常,派人去谢府打探消息,不然此时岂不是被搜个人赃并获?”
他口中的孟先生名为孟或,身着一袭没有任何花纹的素净长衫,而立之年的模样,原来是个在街头为人写信谋生的先生,姜启辰偶然撞见,觉得这人有点学识又有眼色,便招到府中负责帮他誊抄公文。相处日久后,姜启辰常会询问他一些事情,孟或皆提议得当,长久下来孟或便成了他的幕僚军师。
孟或性子稳重,听见主家夸赞也只是淡淡笑了下,恭维道:“是殿下手段高,竟能从谢府探得消息,在下不过尽了些绵薄之力。”
姜启辰抑制不住地笑了两声:“等过了年节再将这些……”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只听得墙外一阵整齐的步伐踏地与甲胄相击之声,姜启辰与孟或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眸中看到了慌乱。
没等二人开口说什么,宅子大门猝不及防地被人敲响。姜启辰眸色一变,扭头对旁边的侍从道:“你去开门。”
侍从躬身应了,来到门前缓缓拉一道缝隙,只见十几个身着官吏武服的男人举着火把站在外面,黑压压的一片。
“京兆府查案!”领头人举起一块令牌,高声道:“把门打开。”
京兆尹查案怎么会查到这里?
姜启辰困惑地望向孟或,却见孟或亦是不明所以地摇了摇头。
侍从没有动作,透过那道缝隙问:“这是出了什么事?”
领头人不耐烦地低吼道:“不该问的别问,把门打开!”
“这……”侍从犹豫着不敢将门打开。
领头人问:“怎么?还等我亲自动手不成。”
“殿下去瞧瞧吧,”孟或劝道:“有您在这里,京兆府的人应该不敢进来。”
姜启辰略一思忖,颔首朝门口走去:“把门打开。”
侍从应了声,打开门退至一旁。
姜启辰缓步踏上门槛,倨傲地抬起下颌:“有什么是本殿不能问的?”
领头人仔细看清了来人,拱手赔笑道:“原来是二殿下,是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冒犯殿下了。”
“到底怎么回事,竟夜里搜查?”
“回殿下,长宁公主遇刺,杀手恰好往这个方向来了,这才追了过来。”
“姜宁玉遇刺?”姜启辰轻笑了两声:“死了吗?”
“没……没有。”领头的那人觉得自己似乎不小心窥得了皇家辛密。
姜启辰轻哼:“受个伤也好,让她整天招摇。”
领头人额上冒汗,拱手拜道:“还请二殿下给臣等行个方便,让臣等进去搜查。”
姜启辰挑眉:“怎么,搜刺客搜到我这里来了,我能杀自己的亲皇妹吗?”
“……”这还真是不好说。
姜启辰不管不顾地摆手:“趁本殿下心情不错,赶紧滚,否则要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领头人犹豫了片刻,正要转身,肩上却被人大力按住,让他动弹不得。
“二殿下,”公主府的护卫钟英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抱剑朝姜启辰见过礼后道:“殿下见谅,公主遇刺之事已上达天听,搜查刺客的命令是从宫中出来的,别说是您的别院,便是您的皇子府在城西也得搜。”
姜启辰舌尖顶上牙齿,吊儿郎当地走下台阶,来到钟英面前:“你不过是公主府一个小小的护卫,也敢违抗我的命令?”
钟英垂眸不言,身形面对姜启辰的逼近却不肯退一步。
“你一个护卫知道什么,上达天听安知不是你随口编造的?”
院中尚堆着赃物,姜启辰知道现下不是争辩的时候,只道:“赶紧滚。”
“二殿下,他确实没有编造。”一道声音从旁侧传来。
“今日我这别院前倒是热闹啊。”姜启辰不耐地转过头,下一刻轻蔑的神情僵在脸上,略带结巴道:“甘、甘统领?”
甘彦拱手见礼:“见过二殿下。”
姜启辰笑意僵硬:“甘统领怎么在这里?”
禁军向来只保护皇帝的安危,极少被调去处理其他事物。
“陛下重视公主,特命禁军协同京兆尹办案,今日即便是皇宫臣等也是要查的,还请二殿下行个方便,不要为难臣等。”甘彦是个不懂变通的耿直性子,说完这句话,抬步绕过姜启辰径直走了进去。
姜启辰既慌又乱,完全不知该做何反应,最终只能眼睁睁看着甘彦带着人进去。
一行几十人鱼贯而入,甘彦一眼便看到了停在院中的车辆,他大步走近,抬手攥住上面的布罩,作势要拉开。
“统领,不要。”姜启辰话音刚落,布罩已被扯开,轻盈的布料晃悠着落在地上。
紧接着,冶炼完成的镐铁出现在众人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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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是三更天,姜宁玉的寝房依旧不断的有人出入,她肩上的伤已有大夫处理好,正面色苍白地靠在软垫上。
芸娘端了熬好的药走过来,姜宁玉挣扎着抬手试图要接。
“小心扯着伤口,”芸娘握着她的手腕放下去:“还是让奴婢来喂公主喝药吧。”
姜宁玉有气无力地“嗯”了声,就着芸娘的手喝药。
望见她身上的伤,芸娘后怕道:“也不知那刺客怎么混进来的,伤了公主,竟还让人堂而皇之地走了。”
姜宁玉没有说话的气力,只沉默着,她没有同她说自己受伤的内因,并非是信不过,一来是没有必要,二来是知道的太多反而更危险。
姣蓝也不敢多说什么,捏了块糕点来喂姜宁玉:“公主吃些,去去药的苦味。”
刚咬了口,便听得有侍从在门外道:“公主,谢大人来访。”
姜宁玉面色一变,露出些许慌张的神色。
“谢大人怎么这时间来了?”芸娘望了眼窗外的天色:“时候不早了,公主又受伤需要休养,不然就拒了吧。”
“他不会听话离开的,”姜宁玉声音沙哑,斟酌了片刻轻叹道:“你先去拒他,若他坚持便让他进来吧。”
“好。”芸娘端着空药碗,转身离去。
姣蓝从衣架上取下件外衣,为她粗略穿上,不至于在外人太失仪。
“拿胭脂过来。”姜宁玉道。
“拿什么?胭脂?”姣蓝以为自己听错了。
姜宁玉点头,指了指自己的唇:“略略涂些,别看着太白了便好。”
姣蓝点头照做。
做好了准备,姜宁玉喝了口水,清了清嗓子等着谢羡来。
不多时谢羡果然走了进来,姿态不似往日的从容,反而有些急躁,他唤道:“公主。”
姜宁玉轻笑着问:“谢大人怎么现在来了?”
“公主,”谢羡走近,目光紧紧盯着姜宁玉:“到二皇子别院的还有禁军。”
“嗯,”姜宁玉点头:“是我教人入宫告诉父皇我遇刺的。”
“你借皇帝的手抓了他宠爱的儿子,你不怕皇帝恼怒下亲自来查看你的伤是真是假吗?”
姜宁玉佯作恍然:“我没想这么多。”
谢羡深吸口气:“公主瞧我像傻子吗?”
“啊?”
紧接着,一双手扒上姜宁玉的衣襟。
姜宁玉用力捂着,恼道:“你疯了吧,谢羡,敢扒我衣服?”
“公主什么都敢,我有什么不敢的?”谢羡继续手上的动作,姜宁玉重伤之□□力不支,片刻竟真叫他扒开了外衣,露出渗着零星血迹的白色里衣。
谢羡怔怔地退后一步,眼尾浮出一抹红。
“有话不能好好说,发什么疯呢。”姜宁玉颦眉,垂头整理自己的外衣。
缓过神的姣蓝连忙过来:“公主,让奴婢来吧。”
“姣蓝,还有你,”姜宁玉怒道:“他扒我衣服你就看着他扒,不知道拦一下?”
“啊?”姣蓝困惑道:“我可以拦吗?”
姜宁玉惊道:“旁人扒我衣服你都不拦,是谁有好吃的头一个都想到你的?”
“是公主,旁人自然是要拦的,”姣蓝满脸认真地问:“他也是旁人吗?”
姜宁玉:“……”
姜宁玉指着门:“出去,别让我看着你心烦。”
一个个都上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