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宫内,长乐殿如遭飓风般一片狼藉,凌乱不堪。
侍女们在收拾间谈论:“王上今日又发火了?”
“可不是吗,自从两天前那位上仙来过后,王上动辄就发怒。”
“咱们王上什么都好,就是这随意发火的脾气……”
“咳咳!”年长的执事姑姑走了进来,“莫要随意议论。”
侍女们心虚地都住了嘴,将打碎的东西整理好后弯身退下。
花暮迟刚从外面回宫,纯净的白袍外披着件及地大氅,墨发松散,衣襟上沾着些许血迹,像是刚打过架一样。
在宫中所有人的记忆里,他离开王宫办事是常态,且很多时候都是独自一个人,下了旨意不许人跟着。
临近薄暮,有侍女过来禀报:顾修带了位女子进宫,想要见他。
花暮迟把玩着手里的小瓶子,里边清晰可见浅蓝色的液体,瓶底似乎还装着什么圆状的东西。
“他倒是有这闲情雅趣,搭上了好看的姑娘。”
侍女道:“越阳君说,那位姑娘叫做念影。”
花暮迟手一抖。
侍女小心翼翼地看着他:“君上,若是不见的话……”
“更衣。”
花暮迟握紧瓶子站起身,“带她过来见我,再命人去备些膳食。”
他换了身闲雅的浅青色衣袍,敛散高高在上的君王之态,在镜前打量了自己的眼睛许久。
“我的眼睛好看吗?”他突然问。
身后的侍女忙道:“王上的眼睛很是好看呢。”
花暮迟双指轻轻拂过右眼,细声喃喃:“经过魂魄洗礼的冥魔容姿悦目,这眼睛自然也是要比常人都好看许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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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影步入长乐殿,花暮迟立马就迎了过来。
外边湿雨,念影面上沾了些许雨水。花暮迟屏退侍女,不知从哪里拿了块绣帕,细心为她擦了擦。
念影不动不响,任由他擦了雨水后亲手给她解了斗篷。
就在他要去碰她的手时,她往后退了一步。
花暮迟笑起来,温声问她:“你怎么来这里了,见我的?”
念影眼也不眨地打量着他,或者直接说,在观察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又和之前不一样了。
然而他这样的面貌,却又半点不违和。若非是先前有特比注意过,不太容易察觉。
他眼前这副少年模样很是好看。
良久,念影才问:“月沉吟呢?”
花暮迟笑容凝固:“怎么,你担心他?”
念影踱步上前,同他靠得极近,轻轻问道:“你是什么人?”
花暮迟眼里的落寞一闪而逝。
“我是你最亲近的人,是最在乎你的人。”
“……”
“念影。”花暮迟歪头看着她,眼中流露着极其复杂的情绪,咬字切齿,“为什么你喜欢他,却不记得我半分?”
“你可真心狠。”
念影回避开他的眼神,冷冷道:“如果你清楚从前的事可以告诉我,毕竟我没有过去的记忆,也不知道和你之间发生过什么。你和我说这些,我都听不懂。”
他讽笑:“可你为什么还是这样在意月沉吟!?”
念影微微摇头,“我想喜欢一个人是不需要任何理由的。”
“念影,他不值得。我才是你最亲的人,只有我真心对你好,不要被他骗了。”花暮迟自然地牵起她的手,目光和语气都甚是柔和,“以后就待在这里,不要再去找他了。我会好好保护你,我不会让他伤害你。”
念影身子不动,也没挣脱,只是凝视着他。
“念影,好不好?”
花暮迟想要拉她去坐下。
念影垂下眼睑,低声叹了口气。
花暮迟顿时狂澜:“难道你真的这么喜欢他?你离不开他吗?”
“……”
“这世上没有谁离不开谁。”
念影像是面对小孩子般耐心解释,“而我对他的喜欢,只是简单的男女之情。就像你也会喜欢上别的女子,会娶她为妻,和她相伴一生。”
花暮迟欲言又止。
这些话,是你曾经和我说过的。
还有必要再说一遍吗……
他神情慢慢冷静下来,在一阵良久的沉默过后,转身走向大殿的另一侧:“我让人准备了你爱吃的膳食茶点,一起用膳。”
念影望着他的背影,情不自禁笑了起来。
那似乎是带着五分无奈五分爱怜的笑容。
念影胃口不佳,和顾修一起时本就吃了些东西,此刻连茶水都有些喝不下去,更别提饭菜点心了。
花暮迟很容易就察觉到,“怎么,都不爱吃吗?”
念影颔首:“是,都不爱吃。”
花暮迟温柔地笑着:“那你想吃什么,我吩咐人去做。”
念影脱口道:“荷蜂糕。”
花暮迟脸色唰的一下变了。
念影带着几分戏谑的眼神看着他:“怎么?”
“换一个。”
“我想喝醉浓阴。”
“……那酒太烈,不适合你。”
“那就来一盏眉千岁吧。”
花暮迟重重搁下筷子,气得手抖。半晌后才抬眼与她对视,强行挤出话:“你是故意的吗?”
念影微微挑动眉梢:“故意什么?”
“故意提月沉吟喜欢的东西。”
念影闻言忍俊不禁,极其冷静地饮了口茶水:“你连他的喜好都了解,看起来不像是仇敌。”
花暮迟一噎。
大殿中安静了稍许。
“我是不小心知道的。”花暮迟说。
“我不了解他,也不想了解他,我厌恶他。”
他竭力解释,似乎很怕人误会这一点,尤其是面前的念影。
念影只笑而不语。
两人又维持了小半刻的安静。
用完膳后,花暮迟带着她到处走了一圈,他多话,问一句念影就应一句,她没敷衍,可态度太过淡漠,令花暮迟百般烦躁。
她记起来了吗?
花暮迟心里不断问自己。
如果她没有记起来,为什么会来王宫见他?可如果她记起来了,又岂会这样平静地和他说话?
“念影。”花暮迟蓦地开口,“月沉吟不在荆州,这些日子你就待在这里,可好?”
念影抿了抿嘴角,遂一点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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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待就是三四日。
花暮迟每日都同念影一起用膳,偶尔下下棋,听听戏,他总有说不完的话,还时不时地提起幽染枫。
念影不禁失笑。
这孩子怕不是看到她在幽州时和幽染枫的相处方式后才会有那个闲情雅致下棋听戏,毕竟以他的本性,是做不来这种事的。
这天清晨念影从噩梦中惊醒,出了一身的汗。
外面守候的侍女进入殿中,同她说起:“姑娘昨日答应了王上今日一起去城外赏花的。”
念影摸了摸后颈的薄汗,“我先沐浴。”
侍女忙去准备热水。
水汽氤氲,浓雾茫茫,念影置身其中,神思渐渐恍惚。
她久没从浴桶中起来,水都凉了起来,外边的侍女急促道:“姑娘,莫要让王上等急了。”
念影如梦初醒。
意识清醒过来,她揉了揉酸痛的脖子,正要起身,蓦地听见一阵雷响。
本是晴明的天色变得晦暗,铺天盖地的雷雨席卷,狂风交加。
念影往纱帘外看去,等候的两位侍女悄无声息地倒在了地上。
不是说去了渝州找云幕灯,这么快就得手了?
念影眉头锁紧,从浴桶中离开,拿过备好的薄衣穿上,随意披了外袍。她踱步往外走去,一掀纱帘,月沉吟的面容映入了眼中。
对方只字未言,亲昵地将她揽入怀里,勾住她的下巴吻了过来。
念影阖上双眼,温顺地回应着他的索取,没有半点抵抗的意思。
两人滚上床榻,月沉吟手落在腰间时,她才将他推开,沙哑开口:“别碰。”
月沉吟停下了动作。
念影扶着他的手臂坐起来,凝目看着他。
月沉吟手揽至她发后,温声道:“你有话问我?”
念影问:“花神是怎么答应嫁给你的?”
“她喜欢我。”
“这个理由足够吗?”
念影极轻地叹息一声。
“……像我这样喜欢你么?”
月沉吟轻轻抵住她的额头,低哑道:“比你现在要更喜欢。”
念影手搭在他肩上,盯着他的眼睛问:“那么万年前,你又为什么要帮助魔皇作恶?”
月沉吟轻笑:“也许我就是生来性恶呢。所以这种事情,我做起来得心应手,根本无需缘由。”
念影又问:“如果神魔之间再度和万年前一样,你还会作出一样的选择吗?”
月沉吟捉住她的手,在指上轻咬了一口。
“念念。”他说,“我想要的,是你,是我们的以后。三界之事我都不想去管。”
念影不为所动:“你回答我的问题,不要顾左右而言他。”
月沉吟唇际浮笑:“如果我说会帮魔界,你想怎么样,杀了我吗?”
念影亲昵地勾住他的脖子,贴面相问:“所以花神当年没有杀你,是因为舍不得么?”
月沉吟轻轻按住她的心口。
“那要问问她自己,究竟舍不舍得我死。”
念影轻啄了下他的唇。
“如果能重来,我一定会杀了你的。”难得主动,说出的话却格外冰冷。
月沉吟不禁又笑了:“舍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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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乐殿廊庑下,花暮迟已经等了半个时辰。
他吩咐了人去催促,但是人到现在还没过来给他回话。
怎么还不来?
花暮迟来回踱步,急促不安,连身后的侍女都跟着心急。
直至见天降惊雷,风雨交加,他才隐约察觉到不对劲。
身后侍女上前:“王上,下雨了,今日还出城吗?”
花暮迟扯了扯衣襟,袖下的另一只手捏得骨头都快碎了。
在原地站定片刻后,他抬步走出长乐殿,身形幻散,寂然无声地出现在了念影歇息的寝屋外。
外面被设下了一道术法,他一靠近脚下就若灼伤,浑身疼痛。
他伸出手掌,轻闭上双眼。
屋内的情景显现,他便只看到了两人贴近的画面,还是念影主动的。
画面仅一瞬,花暮迟如遭雷殛。
长日漫漫,历经思念的月沉吟再度疯狂起来。
傍晚,在长乐殿的花暮迟心口疼痛了一瞬,紧接着就见殿中宫卫与侍女都无声昏睡倒地,那个厌恶的身影缓缓显现在面前。
身后还跟着两个人,是怜薰和忬蔺。
这两个人花暮迟都认得。
他遽然起身,将手里的杯盏朝月沉吟砸了过去。
结果自然是徒劳,完全没有碰着。
他盯着月沉吟,瞳孔怔红。
“我带她离开了,云幕灯已经拿到,要回月冥城了。”月沉吟平静地通知他。
花暮迟咬牙迸出字:“把人还给我。”
月沉吟微含笑意地同他对视。
花暮迟愈发恼怒,上前狠狠揪住他的衣服,怒目切齿:“月沉吟,当初是你逼迫她的,是你勉强她的……你有什么资格带她走?你有什么资格留在她身边?”
“你在月冥城好好做你的冥帝不好吗,你们各自安好不行吗?为什么要靠近她,为什么要害她?”
月沉吟轻轻按住他的手,平静自若,一字一句缓缓说出:“当年听奉你的命令残戮生灵的血魔还被封印在荆州地底,入魔作乱的是你,挑起三魔族对立的是你。到底是谁在一次次给她添乱,是谁在害她?”
花暮迟神情微怔,手上力道松了些。
月沉吟垂眼一笑:“天魔血尊大人,如果你不想遭罪的话,就应该听话一些。本座念及夫人,不曾对你真的动手。”
花暮迟脊背顿生凉意,恍若被人掐住咽喉,险些喘不过气。
“你少来这套。”
他松开手摆袖转身,气冲冲坐下,端起整坛子酒往嘴里灌,遂说:“月沉吟,你恨毒了我吧,好几次都想要杀了我吧?”
月沉吟自上而下打量了他片刻。
“她若不是你的姐姐,你早就死了一千回了。如果你还要胡闹,那便再尝试一次被囚禁在地底终不见天日的滋味。”
花暮迟又灌了口酒,“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月沉吟沉默片刻后:“好好待在这里,哪里都不许去。你若再惹祸,我真的会把你关起来。”
花暮迟冷不丁瞪了他一眼,“你没资格管我的事。”
大殿安静了半晌。
月沉吟蓦地抬腿,坐到了花暮迟对面。
他从掌中幻化出一样东西:
是一枚样式普通的同心佩,只是边侧有一点红色的晕染。
月沉吟拿着同心佩让他瞧清,提醒:“成婚当日你送的。”
花暮迟:“……”
“好好想一想,我有没有资格管你。”
花暮迟整个人怔住,就连怜薰和忬蔺也都同时僵住。
前者或许心里想的是:他怎么还留着这装体面的破玩意儿?
而后者:咱君上对待小舅子那可真是有情有义有爱有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