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已经过了卯时,相府门口点了灯,府内的人已经牵了马在门口候着。
赵书廷换上了朝服,上了马,要入宫去了。
他只骑马去,走至街上,也遇见了周将军家的人,周照将军还在长京之外,周府,还有他的弟弟周灼也在朝为官。
这会儿,街上的人还少的很,除了要上朝的人,哪家还会提灯驾车出门来。
夜色淡了些,但还是有股冷清的感觉。
赵书廷走的有些慢,不想迎面撞上去。
他现在心很累,连抬一下嘴的心情都没有。
他坐在这高头大马上,头还戴着官帽,手牵着马的缰绳,神态都有些慵懒松散。
……
马儿慢慢的往前继续走,直走到了宫门那儿。
内侍替他来牵马,刚落地,有一驾马车就也赶了过来。
两匹白马驾的车,灯也提了四盏。
赵书廷站回了地面,伸手来还扶了扶自己头上的帽子。
听见了右边有一队人过了来,连下仆穿的都不一般,这等开道的架势,不是王侯还会是谁。
赵书廷立在了原地,一直盯着看,前面来的人已经入了宫去,赵书廷还想看看是谁。
他这身青色的官服,在夜色里显得还没那么显眼。
倒是衬得他的脸色更发白了些。
赵书廷的嘴唇有些干涩,他下意识的伸舌头舔了舔自己的唇,刚又收嘴,修王殿下已经踩着木阶下了马车来。
他身着紫袍,也抬眼看见了赵书廷。
原来是他,赵书廷也下意识的低下了眼,缓缓伸手向他行礼。
“臣,参加修王殿下,殿下万安。”
修王也朝他走了过来,接住了他行礼的手,说着免礼。
他也扫了一眼赵书廷的脸色,嘴上还在关切着他。
赵书廷往后退了半步,稍稍的低下了头,又道,
“臣,多谢殿下关心。臣很好,无碍。”
赵书廷没有着眼去看修王,只是看向了地面。
“那就好,赵指挥是朝中人才,既是父皇得力的帮手,更是未来当朝的驸马,我们也算是一家人了。”
君要跟臣子攀亲,赵书廷的心里可有把尺子时时都在敲打他,要保持清醒。
赵书廷又要垂手做礼,说自己哪敢跟修王殿下称作一家人,赵家是臣,一直都是,永远都是。
“修王殿下近日没有在宫里待着吗?竟然也出了宫来。”赵书廷想起了这个,之前听说,修王一直在给皇后侍疾。
“近日王府有些事儿要处理,所以出了宫来住几天。”
说完,他邀着赵书廷一起进宫去。
……
修王走在前,赵书廷走在了他左边的稍后方。
“听说最近赵指挥的行查司忙的很,又抓了好几户人,这司狱里怕是要装不下了吧?”
修王跟他边走还边聊着天,又提到了行查司,赵书廷心里警惕的很。
“修王殿下这么关心我们行查司的工作吗?臣一定是尽心尽力的,请殿下放心。”
顾左右而言他,赵书廷没有回答他刚刚的那个问题。
修王殿下听后只浅笑了一声,是觉得他滑头的很。
“白司州的事儿,近日长京城内都在传,父皇这次是因为这件事有些动气。”修王提到了明帝的态度,赵书廷眼神有变。
“臣,明白。”
“我还听说,白司州盗走了兵部的凉州月关图,不知道赵指挥审问出来这幅图的下落没有?”
修王殿下口吻装作很是随意般的提起了这件事儿,赵书廷先在心里揣摩了几分。
凉州月关图,他已经去过了白府,确实是没有。
或许,真的是已经流入了民间或者什么江湖流派的手里。
他也很急,知道这件事也是陛下如今的烦恼之一,要是这东西又传到了青州元王的手里,那就会助长了元王的势力,加剧凉州之地的动荡不安。
这是要威胁到了中朝江山,陛下肯定会动怒的。
可是,白司州一案的文书上并没有提及这件事儿,按道理来说,他们行查司和赵书廷也应该是不知道的。
“还有这件事吗?行查司接到的文书里并没有提及此事。”
赵书廷做了吃惊也疑惑的表情,口气也变了。
这件事,或许是他真的不知情。
修王殿下听着他这副语气,猜想他是真的不知道还是假做成这样,毕竟行查司本就是个查探消息的地方,现在怎么可能这么无能呢。
他也收住了声儿,自顾的往前走。
……
刚走过了三道宫门,来上朝的各位大人已经排成了各自的队列。
赵书廷跟在了修王殿下的身后,时不时的抬眼来看了看修王殿下的脸色如何。
“这月关图要是真的丢了,那这件事也太严重了,今日朝会,陛下应该还会下旨的。”
他装作一个无辜毫不知情的样子来,还是得等着陛下的亲令。
“赵指挥说的是,还是得看父皇是怎么想的。”
……
走了许久了,该上朝入殿了,赵书廷及时的止步,他官阶还没有那么高,站的位置没有那么靠前。
修王殿下一人往前继续走了去,赵相也在最前排,看见了修王殿下,也给他行了个礼。
他再往后一瞧,赵书廷今日还是来上了朝,赵相只看了他一眼,又转过了身去。
时辰到了,内侍官也来叫他们都进去了。
宫廷的沉寂又开始了今日的喧嚣,敲钟的晨声又唤起了今日长京皇宫的朝气。
这一路都起了灯,赵书廷跟着百官,手持着白玉板,端走,进殿。
明帝坐在上面,用手撑着自己的脑袋,等着臣下奏事。
赵书廷头低了些,不敢直视前方。
他手里的白玉板手握着是生凉的,他其实也没有什么要紧的事儿要说,只是关于月关图的事儿,不知道明帝是否还会交给他们行查司来查。
这件事儿,有好有坏,赵书廷直到了大殿之上,也没有个决断,听天由命,还是交给陛下来圣断吧。
其他几位大臣还在奏着其他的事儿,都是些什么水利和农业,跟他打不着边际的。
说了好半天,修王突然上书却说白司州的事儿应该再重罚,彻查跟白司州往来的臣官和亲眷族人,陛下手里似乎还揣着个什么,一直决断不下。
赵相在旁一时没有搭话,这件事本不用那么多言,他也是不大明白,修王殿下上书这般请求,是跟他有啥深仇大恨啊。
行查司司狱里,他已经认罪画押了,还要彻查,这不是又给自己的儿子添乱嘛。
但他还想再等等,看看修王还想说什么。
……
听见了白司州的名字,赵书廷立马收回了神来,竖起了耳朵听着大殿上修王的言论。
他寓意何为?
白司州一事,除了月关图,还能拿来利用的价值已经不大了,赵书廷的神色并不那么轻松,恐怕接下来,就是要他出去了。
等着修王说了一大通,总结下来的意思就是要重重治罪于白氏一族,同样也有朝臣出来反对。
果然,就一个小小的司州,也能搅乱朝堂上的风云,幽州郡王在旁默不作声,他知道这些事儿都与他无关,什么时候能早日回幽州去就是万事大吉了。
这大殿上,讨论这件事的气氛又高涨了起来,他还是留了一手,没有明着说兵部的月关图也失窃了。
赵书廷还在心里分析着这件事的利弊,没想一会儿,就听见了陛下叫着他的名字。
“行查司赵爱卿?”
赵书廷回了句臣在,也出列走上了前来。
“臣,参见陛下,陛下万岁。”
他跪着先行了臣子的礼,又挺直了背来,等着陛下的问话。
“白司州一事儿,结果可还明了?”
“回陛下,白司州已认罪画押,其余亲眷也已供述了事实,无虚假之处,文书已递交给了刑部,臣回禀完了。”
“好。”
已经有了个结果,明帝先舒了口气,反正白司州不大可能会活着再见天日了。
“可是,”
“父皇,白司州还盗走了兵部的凉州月关图,此事非同小可,依儿臣之见,白氏定当更重罚才对。”
“什么?月关图失窃了?”
修王殿下还是将此事说了出来,赵书廷的心收紧了些,他可知这结果。
底下的臣子们听见了这个消息,有的人手上的白玉板都失了手,掉在了地上。
兵部的长官立马出了来向明帝请罪,是兵部的人大意疏忽了,才将这么重要的东西都丢了。
赵书廷还跪着,听着后面跪着的人还在磕头请罪,实在也是不知修王殿下这样做到底是不是真的为了中朝江山好。
若是不说这件事,本可以减少百官心里的猜测,这样即使就交给了他来查,也总有办法,可是现在。
明帝好半天都没有说话,右手上一直都把弄着那个小玩意,都没有正眼来看殿下的百官。
气氛很是紧张,天子一怒,百官为之惶恐,都该请罪。
赵书廷低着脑袋,握着白玉板的手也收紧了些,他也有些担心,跪了有一会儿了。
……
眼见着陛下还没有什么表示,这群臣如今又都开始慌乱,赵相也朝着明帝躬了身,缓缓开口说道,
“陛下,白司州一事,除了月关图,其他的也已经有了定论,按律处置了就是,千万不要太动怒。”
听着赵相开了口,守在陛下身边的那个连内侍也忍不住要劝劝明帝了,刚刚赵相说的话他很赞同啊。
只是一个司州,犯不着如此生气。
“至于月关图失窃一事儿,可见兵部尚有疏忽之处,不可宽纵放过。”
“行查司指挥赵书廷尚可为陛下分忧,追查凉州月关图的下落。”
赵相还是把自己儿子推了出去,他其实也猜到,如今朝臣里还能为陛下这般分忧的还是当属他们赵家人。
反正都要交给他的,还不如就让他先顶了。
赵书廷有些诧异般的用余光看了赵相一眼,随即也转了头。他还真是高看他啊,他就不应该起好奇心,要是过量了也会害死人的啊。
他已经有些后悔了,昨天晚上还多废了一件衣裳,他这是何必呢。
赵书廷就是有再大的不情愿,也还是听话啊。
明帝也点了点头,赵书廷自担任行查司指挥以来,办事很是得他的喜欢,三年前内廷就是丢失了一只十分金贵的玉酒杯,他还是很快的就查了出来。
有这等能力之人,明帝也不肯轻易放了他去。
“那此事就交给赵爱卿了,务必要追回月关图。”
“是,臣,领旨。”
他也只好打碎了牙自己吞下去,哪里敢抗旨。
“赵爱卿先起来吧。”
“是,多谢陛下。”
赵书廷站了起来,左边就是修王殿下,他还没有看见他得意的脸色,敢情不是他去跑腿,真是动动嘴皮子一般的容易啊。
赵书廷真想骂几句,骂他这亲爹,骂那个白司州,好好的没事偷什么月关图啊,又不是什么大家之作,值几个钱啊。
他又朝赵相那儿撇了一眼,真是他亲儿子啊,随时都可以当剑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