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七

    人界是青天白日，冥界中依旧幽暗阴森一片，仿佛那种混沌的鬼状经年累月都不会变一样。他们穿过十里鬼林径直往鬼门关走去。一根根漆黑的鬼木、一座座荒冢后，各式各样的鬼灵躲在后面往他们这边觊觎，玄七还在想，这样大摇大摆的闯入冥界是不是太放肆了些。

    “圣主?圣主?”

    “咦?”玄七险些被脚下的一块乱石绊倒，但也总算回了神，听见了也念信使一直在喊她，忙回过头去询问。

    “圣主，怎么进去鬼门关呢?”也念信使饶有意味的问她，弄的玄七心里不得劲，她是见过黑白无常如何悼念咒语，大开鬼门的，可是她要效仿么?玄七再一次瞅了鬼林后、荒冢中那些觊觎鬼门关的孤魂野鬼们，仿佛隔着厚厚的阴气她都能体会到他们正流着哈喇子，正等着鬼门关大开的那一刻，狂冲进去，所以，她不想悼念咒语大开鬼门关而坏了冥界的规矩。可她又无法面对玉面王，难道要和他说，你给我糖糖，我要用他的血去救无风。那她活该被玉面王一杖打死，糖糖可是他最思念的小鱼儿的亲生骨肉啊，而且还是她拜托他要好好照顾糖糖，如今却要迫害他，玄七啊，玄七，你还有点儿良知么?你那颗跳动的心，心里那块属于小鱼儿的晶石，给了你一切认知与生命，你当真要做出这等伤天害理的事情么?

    也念信使似是瞅出了玄七的为难，便道:“圣主，耽误不得了。要不，我入鬼门关，寻得糖糖，取得精血吧。”

    “你?你如何能入得了幽冥殿?”这是实话，幽冥殿连一众鬼判司君都入不得，他一个魔怎么能入得了?

    “圣主，您只管吩咐，也念自有办法。”

    玄七诧异的望着他，忽的想起他之前说过的一句话，我们魔除了天界入不了，其它五界如入无孔之地。

    “千万不要惊动玉面王，更不能伤害糖糖，你只要将它安安全全的带来，剩下的我来做。”

    也念抱拳遵命，刚要离去，他身后的鬼门关传来响动，应是自里传来的，利器碰撞石头所发出的铿铿声。众鬼望去，只见一个黑衣黑纱罩面的女子身负一把长剑手里提着一个陶罐自鬼门关穿越出来。

    玄七认得她，更认得她手里的那个陶罐，还未等她近前，玄七已扑上去，抢夺她手里的陶罐，质问道:“你把糖糖怎么样了?”她也不明白当时自己为何会发出这样的质问，可能一切都是本能的反应吧。

    “我能把他如何?玉面王待他完全是个宝贝样。倒是你，要将他如何的样子。”鬼姬黑纱遮面并无表情的样子，可字字吐出让人听着满是讥讽。

    玄七羞愧的点点头儿，鬼姬的话不好听，却句句说的是实话，她是要拿糖糖如何的。

    “圣主，确实等不得了，还有不到三分之一的香线了。”也念信使催促道。

    玄七顾不得许多，任凭大脑里那些疑问统统压下去，如何鬼姬会出现，这么恰巧的带着糖糖来鬼门关外见她?如何有违伦常天理?她只要一想起无风那枯枝丫的手指手臂这统统的一切她都可以抛弃了，她上前一步恳求鬼姬将陶罐给她，没想到却是毫无费力，鬼姬当场就甩给了她，似是甩掉了一个碍事的包袱一般干脆。

    玄七望着陶罐，罐里的糖糖睡的安逸，时不时的还轻微摆动一下鱼鳍，可爱又调皮极了，可就是这样一个懵懂无知的小鱼儿，玄七却悄悄伸出了自己的右手，她并没有掏出利刃划破糖糖的鱼身取出精血，而是右手指节微屈隔空对准他的鱼尾，运劲内力吸附出一个核桃大小的血球，小心的收好放在了布囊里。

    糖糖的鱼尾似断掉一般，毫无生气的萎靡在罐底，玄七见了心疼如刀绞，一遍遍的在心里默念着:“糖糖，儿啊，娘亲无法得到你的原谅，娘亲也不妄求得到你的谅解，娘亲只求你在知晓这一切之后不恨为娘足矣，还愿意喊我一声娘亲，糖糖。”

    “仙丹呢?”玄七忽的抬头询问鬼姬。

    鬼姬没好气的斜了她一眼，不愿与她多言还是幽幽吐了句:“自个儿给谁了，忘了?”其实鬼姬无关乎糖糖的生死，更甚至于希望糖糖一命呜呼，但她的手上绝不能沾半点儿干系，这样，玉面王与玄七之前就少了一些见面的牵扯，所以对于她，这是求之不得的事情。另外一个原因，便是仙丹真的能抑制一时半刻的鬼面，虽然对于她的王不管是哪一面她都是接受喜欢的，可玉面时的样子，她的王心情更舒缓些、面上也更清爽，所以，在出幽冥殿的时候她有思忖过，才终将将那瓶仙丹仍放在床头上，只抱着糖糖出来鬼门关。

    血珠仙上前几步，不知从何处变出一颗仙丹，一双血羽掠过稳稳的放在了玄七的手心里，玄七当即便撬开了糖糖的鱼嘴，给他喂食了下去。她现在能做的也只有不断的给糖糖乞求仙丹食用了......

    “主人闭关要结束了。”鬼姬上前一步将装有糖糖的陶罐一把自玄七的手里抢过，玄七不忍终究放了手，这边，也念信使也催促玄七快快离去方好。鬼姬转身往鬼门关而去，血珠仙却不知为何跟了上去，一双血色飞羽展开，鬼姬当即敏捷的伸手拔出那明晃晃的长剑，凄冷的似月色，可她却并没有向血珠仙刺去，而是在黑纱遮掩下旁若无人的绽开了嘴角，虽只是浅浅的一下，却足以够她回味。

    客栈里，琳琅苑主依旧悠闲自在的喝着酒，对于她同盟的伤势没有一丁点儿的在乎。东篱这边已经替无风清理掉了整根被恶意侵蚀的炭骨，亦施法控制住了恶意的蔓延，现在就只等玄七带回上古阴沉木与血，换过骨之后再帮他重新施咒去恶便可保命。

    收拾完的东篱见玄七还未赶回，自铜盘里洗了洗手，瞧了满桌子的空酒瓶，不知为何莫名的摇了摇头，踱步走了过去，拣了一个空的圆凳坐了下来。

    不知为何，她感到莫名的局促，眼睛看似无意的打量着整个房间的布局、陈设。其实眼风里却道道犀利的落在琳琅苑主的身上.

    琳琅苑主今日穿着桃花粉墨的薄纱装，薄薄的纱衣长裙将她身上的玲珑曲线勾勒的更加迷人，只是在那儿坐着什么动作也不摆，简简单单的便可让你神魂颠倒。

    东篱由一开始的四处打量换做专心傻愣的呆望，琳琅苑主的一头莹莹碧发浮着窗外飘进的柔风在她身后有条不紊的飞舞着，似是有生命的活物.

    她修长的手指、红红地、碧绿的长指甲是那么的好看，未有半点儿不相配的感觉，似是天生地长的一般让人看着那样心生艳羡，恨不得那是长在自个儿身上似的......

    她，她?东篱自个儿在心中叹道，她竟然身上还有那样的纹饰。

    桃花粉墨的衣衫遮住了花纹大半，东篱也只是从裹胸将要呼出的涨圆上至滑落香肩的薄纱上瞅见了一二分而已。

    那绿到生命骨子里的纹饰让她心颤......

    “嗯?”琳琅娇媚的一声□□，差点儿吓尿了东篱。

    她忙回过神来，咽了口唾沫，微微偏头撇了撇酒气，冲着门外诵了一声，“店小二，来收拾桌子。”

    只听门外楼梯上蹬蹬蹬的跑步声，转而停在门外，还是颇有素质的样子，啪啪敲了两下门才自个儿推门进屋里来，噼里啪啦的收拾着桌子，一人两只手十个手指头，这能干的店小二竟然收走了二十只空酒壶，还有一些正要往怀里塞。

    东篱见他这个样子，劝道:“算了，这些就别收了。回头你再摔了，少不了一顿臭骂。”

    店小二头也不抬的嘿嘿笑着，麻利的塞着空酒壶，夸海口道:“我小二，最多的一次，一下收了五十只酒壶呢。”

    “是么?”东篱惊讶的望着这个，一直独坐喝着独酒寡言少语的什么苑主?见她终于开口说了话，没想到接下来的更加令她瞠目结舌，“那就再给本苑主上五十瓶。”

    啪一声，一定金子甩在了桌子上，店小二自是眉开眼笑，爽快的应了，正要去拿那定金子时，琳琅苑主一个酒杯掷在桌上，嘴角飘着一股玩味儿，道:“要你亲自，一次拿五十壶来，这定金子就做是你的赏钱，酒钱我再另给。”

    东篱哑口无言，瞪着一双惊叹的媚眼仔细瞅着眼前这个不动声色却如此会刁难人的年轻着有着倾国倾城美貌的女子，一颗颤抖的老心莫名有些嫉妒她的貌美与她年少样子的有恃无恐。盯的时间长了，竟莫名觉得眼前这女子似是以前见过的?不由得细细思索起来......

    东篱的脑袋迅速运转着，可终究还是思不出一个人影儿来，只得作罢。眼瞅着那个刚才嘻嘻哈哈的店小二满脸肌肉抽搐一副很难办的模样，心下当即盘算到，一瓶酒水八两，五十瓶的话，纯酒水就要二十五斤，再加上五十个酒壶的重量，统共有五十斤左右的样子，这点儿重量对一个年轻力壮的男子而言简直轻而易举，可就是这么点儿重量，却是难为了人家店小二，关键是那一瓶瓶曲径的肚腩酒壶委实忒不好拿。

    这不是诚心为难人家小二么，东篱刚想要出口解围的时候，谁知店小二忽的满脸堆笑，不好意思的挠着后脑勺，他是不敢瞧琳琅苑主一眼的，只得盯着那定金灿灿的金子开口道:“客官可要说话算话。”

    琳琅点头，嘴角噙着一抹玩味......

    东篱见了，心里升起莫名的火气，她好歹也是个九尾天狐大神，一众神仙见了她都要尊称一声姑奶奶。妖界更是有个自己的徒儿，她也受些好处。冥界更是了不得，凭着老头与玉面王的交情，玉面王见了她都要施礼拜服。最好混的更是人界，她每次去都是受一国民众顶礼膜拜，那虔诚的模样跟乞求五谷丰登、风调雨顺的傩仪鼎差不多。最最最不熟悉的魔界，这不也有自个儿的徒弟做了个什么圣主。你看，她这是受了多少香火、膜拜，平日里趾高气昂，谁都不放在眼里，就连那个死老头，她说吵架就吵架，说发脾气就发脾气，就连离家出走都是一走就好几年都不回去的。这么为所欲为、敢作敢为的她，竟然望着眼前的这个女子，不论从气场上、言谈上、穿着上、样貌上、举止上、甚至与饮酒上，她都自我感觉完输于这个妖孽的女子。对，就是妖孽，东篱突然觉得用这个词形容她真是恰到好处，亦找不出任何一个贴切的字眼来形容她魅惑众生的眉眼。琳琅苑主么?你是我东篱第一个认怂的女人。话说，你是不是个女人啊?

    东篱的脸红扑扑的似喝醉了酒一般，痴痴的望着琳琅，险些流出了哈喇子。琳琅媚眼一挑，拈着凑在嘴边的小瓷杯，也注意到了东篱一直在呆呆的看着自己，好似自己脸上有黏住饭粒一样，她一口灌下那杯酒，无意识的伸舌舔了舔唇边溢出的酒渍，刚想要问一下东篱要不要来一杯?谁知东篱因见了刚才琳琅伸粉舌舔唇的那个动作，直接一激动变回了一只缺掉一条尾巴的九尾天狐大神，一溜烟儿落荒而逃似的自大开的窗子里狂奔了出去，一脸的囧样，糗极了。心里自个儿都想要一头撞死在这木棱窗上，我东篱今天真心丢大人了，老头......

    琳琅见了并不觉得奇怪，亦无何不可理喻的地方，反倒是自个斟了一杯酒，边斟边笑着摇头，脸上是久违了的那种发自肺腑的真心的开心，末了，凑在嘴边，轻轻呷了一口酒，细细品味着，这酒真是清香醉人啊，失口喃喃笑语，“还真是跟以前一样好玩......”兀自笑着喝着酒往东篱跳窗的那个方向望去......

    似是店小二的举动引得这家客栈的住客纷纷拍手叫好，琳琅喝着酒，眼瞧着呼声越来越近，直到店小二手里托着一个一丈见方的大木板，上面整整齐齐码放好五十只酒壶，琳琅见状颇为失望的神态，与她想的颇有些差别，她本想眼见店小二手里提着五十只酒壶，没想到是手里托着五十只酒壶，但转而一笑，这小二颇有些小脑筋，也算是好玩。

    “怎样，客官，五十只酒壶不多不少，全在这儿了，您点点?”

    “不用了。这金子你拿走。”说着又往桌上扔了一定金子。

    “谢，谢谢，客官。小二，我今天捡金子了。”说着喜极而泣的不停摩挲着手里的那两定金子，诵了句客官吃好喝好便识趣的退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