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楝实和薛秀宇在初中的时候分到了同一班。
那个时期他们镇上的中学刚处在自己带饭和食堂做饭的分水岭,前一年还需要学生自己带饭,后一年就有食堂统一提供午饭了。
徐楝实上初一的第二天,拎着外面用墨绿色的网兜罩着的铁饭盒去食堂。饭盒上用记号笔写了她的名字,金属的哑光上黑色的字迹看起来分外显眼。
这个时间段蒸饭房里只有三三两两几个学生在放饭盒。其中有一个男生忽然回头看她:“我们是一个班的吧?”
徐楝实用最不会出错的那种方式回答道:“我不知道。”
“我知道,你叫徐楝实,中间那个字我还查了字典。”那个男生笑起来。
她这才仔细打量了一下那个男生。
很白,很干净,蓝白色条纹的t恤穿在他身上合适极了,眼睛黑亮,笑起来只有右边有一个小酒窝。
才认识了一天的同班同学当然没什么印象。她没有说话。
“我们班的饭篮在那里。”那个男生指道。
她的性格向来不甚热络,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道谢:“谢谢。”
回到教室后,教室里已经有不少同学了,趁着早读还没开始正在大声说笑,时不时发出刺耳的起哄声。
虽说才同班第二天,但自来熟的家伙们从来不缺朋友。
她回头环顾教室。
刚才那个男生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近放扫把的角落里,见她看过来,便冲她笑。
不得不承认,他笑起来真的很好看。
她收回目光,从课桌抽屉里拿出新发的课本。
昨天晚上她给新课本都包了封皮,用的是小卖部那种最简单的透明封皮。
班主任姓曹,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染着黄色头发,穿得意外时髦,她拿着点名册在讲台上点名:“徐……”
曹老师扶了扶眼镜,看了一眼旁边用铅笔写上的注音:“徐楝实。”
“到。”徐楝实举手。
这个名字是爷爷取的。
她家门口有一棵苦楝树,很多人都不知道它叫什么名字,只知道它会开凌乱的紫色小花,冬天的时候还可以看见金色小枣子似的果实。
爷爷说这棵苦楝树陪伴了他很久,每年冬天看到脱尽叶子的枝桠上挂着的金灿灿苦楝果时都会很感激。
二十四番风信中,楝花排在最末,是春天结束的标志。
班主任继续报着名字。
听到那个声音念“到”的时候,她忍不住转过头去看。
薛秀宇。
原来他叫这个名字。
午饭的时候,班主任叫了几个男生把食堂里属于初一三班的饭篮抬过来,放在门口的桌上。
同学们蜂拥而上去找自己的饭盒。
徐楝实没有挤上去,坐在位置上写着作业,准备等同学拿得差不多了再上前去。
“你的饭盒。”有人在她课桌前站定。
她惊诧地抬起头。
那个名叫薛秀宇的男生两只手里都拎着绿色的网兜,笑着道:“放在哪里?”
她连忙整理出一片空桌面来:“谢谢你。”
徐楝实心情有些古怪。
她一直冷着脸,除了来向她借作业抄的没脸皮男生,基本上不会有男生来向她搭讪。
在她的交友小世界里,刚认识的薛同学对她热情过头了。
但要是仔细一观察薛秀宇的交友圈,就知道她也只不过是其中普普通通一个,他对她好像并没有企图。
“薛秀宇!”有大嗓门的男生在喊:“今天放学去哪里?”
那个白净阳光的男生一扬下巴,笑道:“总之先去小卖部。”
午休结束的时候,她转头又看见薛秀宇在和另外一个女生聊得火热。
他男女通吃,是个交际草。
像他这种开朗又热诚的性格,没人会不喜欢他。
放学的时候,徐楝实正在整理书包,教室里有些吵闹,班主任还在讲台上叫着一些同学不知道嘱咐什么事。
“曹老师,什么时候换座位啊?”薛秀宇一边擦黑板一边问在讲台边的班主任。
就连老师也都喜欢他,热心帮忙又好说话的学生谁不喜欢。
她冷漠地背起书包。
“徐楝实,你是英语课代表吧?明天的英语早读你来带。”班主任叫住了她。
她回头看了一眼。
薛秀宇停下擦黑板的动作,回过头朝她笑,眼睛亮晶晶的。
“好。”她应声道。
分班考试中,徐楝实是年级第五,英语满分,自然而然地被英语老师拉走当课代表了。
第二天的英语早读。
距离七点还有五分钟,徐楝实拿上英语课本自觉坐到讲台面前,看了一圈教室。
教室里还乱糟糟的,做值日的同学拿着扫把在追追打打,有些同学甚至坐在课桌上翘着二郎腿聊天。
七点一到,她喊了一声:“安静,早读。”
在哄闹的教室里,好像小石头扔进了大海,丝毫不起动静。
教室后排传来一声踹桌子的声音。
“别吵了。”
少年的声音并不响亮,带着变声期的微哑,却足够沉稳有力,让整个教室都安静了下来。
徐楝实和他对视了一眼,移开目光。
薛秀宇好凶。
她想。
徐楝实的同桌是个消息灵通的女生,叫朱语冰。
午饭的时候,朱语冰发现薛秀宇又给她顺手带了饭盒,便来了兴趣:“楝实楝实,你和他什么关系啊?”
“同学关系。”她说。
朱语冰在脑子里盘了一遍她这几天听来的八卦,思忖道:“也是,听说他好像就是那个性格……谁都帮。”
薛秀宇确实谁都帮。
次日的语文早读,他也帮语文课代表整顿班级秩序了。
“安静。”不耐烦的简短命令句让整个班级都平静下来了。
朱语冰悄悄对她讲:“你知道吗?薛秀宇是我们年级的老大。”
她点头:“哦。”
初一年级十三个班级,这么快就选出老大了,效率真高。
朱语冰继续:“听说他打架超厉害。”
她点头:“哦。”
看不出来。就他那张脸和开朗的性格,真的看不出来他是小混混——或许是她对小混混有刻板印象。
和徐楝实比起来,薛秀宇真的太忙了。
课间有别班的同学来找他,帮同学出头,帮老师搬东西,还得管班级里打闹的情况。
除了中午的饭盒他会雷打不动地帮她拿以外,开学一周后,她和薛秀宇的交集就逐渐减少了。
“放学前我们把座位换了!”傍晚最后一节课,班主任曹老师把新的座位表贴在了黑板旁边的白墙上。
座位并没有大幅度调动,只有一些同学需要“搬家”。
尽管如此,教室里还是掀起了喧嚣的风浪。
桌子和地面摩擦的声音,桌子和桌子碰撞的声音,书包和课本掉在地上的声音,聊天的声音。
徐楝实也在换座位之列。
她被调到了第四组最后第三排。
新同桌薛秀宇帮她把课桌并好,看着她整理课桌,白净俊秀的脸上露出笑容:“徐楝实。”
她的心脏莫名跳了一下。
“换座位是你要求的吗?”她抬眼看他。
那天放学,她听到他向曹老师提换座位的事情了,但没想到她会和他同桌。
薛秀宇笑着点点头:“是我,我说我英语不好,想和你同桌。”
曹老师,完全被热心的薛同学蒙蔽了眼神。
她在心里叹气。
她质疑道:“真的吗?真的是因为英语吗?”
不知道为什么,徐楝实总觉得还有阴谋在等着她。
他的眼神看起来真诚极了:“真的。”
薛秀宇每天从座位边像风一样走进走出,游刃有余地和老师同学来往,对谁都嘴甜,对谁都笑。
学英语这件事也不再提起来了。
似乎换座位只是一时兴起。
只有吃午饭的时候,他才会好好地坐在座位上。
她撇过眼神的时候看到他正在打开饭盒,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皮肤格外白皙。
“薛秀宇,你贫血吗?”她忽然问。
他愣住了,握着铁饭盒的手缓缓离开:“你怎么知道?”
“我只是猜的。”她有一种危险的直觉,开始后悔和他搭话了。
薛秀宇甚至比女生都白,嘴唇颜色也淡淡的。她有一个表姐也这样。
她不再说话,安静地吃着饭盒里的饭。
薛秀宇也没有说话。
他的铁饭盒里是两个没有打散的蒸蛋和咸豆角。
吃完饭,她忍不住又说道:“你要多吃肉。”
说完,她又后悔了。
她不应该和他多说话的。
“好。”薛秀宇点了点头。
“对不起。”她小声说。
他笑:“说什么对不起啊?你好奇怪,徐楝实。”
她又闷声不吭了,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抿起唇角:“多和我说说话,不要一直闷着哦。”
她就知道刚才的直觉是对的,此刻面对他的反应开始有些无措,微微皱起眉毛:“我不知道说什么。”
“随便说什么。”
少年似乎有些害羞,把额头抵在了课桌边缘,低下头去整理课桌抽屉。
他的声音闷闷的,却带着压抑的开心:
“比如说,我住在奶奶家,这些是我早上自己做的菜,我最喜欢蓝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