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是宴会一结束,逢兮就离开云亭,但她尚未走远便被云子衍拦住了,他像是有先见之明一样,知道她这时候还想下凡间找祁不砚。
凝香被逢兮打发回宫殿了,她现在看着云子衍不想多言,只想安安静静下凡把事情都弄好。
可偏偏云子衍似乎要和逢兮作对一样。
他直言道:“逢兮上仙,你可还要执迷不悟?”
逢兮努力压制住自己想动手的冲动,抬头望着他:“帝君,我做过的事,我自会承担,不用您来教我如何做才是对,如何做才是错。”
云子衍皱眉道:“你明知道神仙不可干涉凡间之事,我也同你说过几次,就算你想恢复仙骨也不能不择手段,否则不配为仙。”
逢兮笑了。
刚刚他说什么?
说她这样做就不配为仙了?
逢兮收起笑,冷眼看他,问:“好啊,既然帝君您说我这样做便不配为仙了,那么我问你,如何才配为仙,如何才算一个好仙呢?”
云子衍声线清冷道:“自然是凡事以天界为先,遵循天道,不为所欲为、自私自利。”
逢兮忽然拍掌。
云子衍眉头皱着就没松过。
随后他听见她道:“好一个凡事以天界为先,遵循天道,不为所欲为、自私自利,原来我在帝君眼里是这种上仙,如此看来我当真是配不上您。”
逢兮突然扯上一句婚事。
云子衍广袖下的手无意识握拳:“逢兮上仙!”
“帝君。”逢兮还是尊称他,却也是拉开距离,“在你眼里我可能确实不是好仙,也不配当上仙。可我扪心自问,没有对不住天界!”
听到此处,云子衍仿佛意识到了什么,直勾勾盯着她。
“您为何会答应这桩婚事?”
逢兮问他。
云子衍却反问:“那逢兮上仙为何反对这桩婚事?”顿了顿,补充道,“我想听实话。”
“好,既然帝君想听实话,那小仙便同您说实话。”逢兮道,“因为小仙不喜欢帝君您,也不喜欢受人约束,更不喜欢无端……猜忌。”
她一字一顿地说。
听到无端猜忌四字,云子衍想逢兮应当是猜到天帝天后为何要给他们赐婚的真正原因了。
他迟疑半晌:“你知道了。”
逢兮点头:“没错。”
“我是知道了。”她冷笑,字字珠玑,“您说我想找回仙莲修复我的仙骨一事是自私自利,不为天界考虑,不配当上仙。”
“好啊,可我又问您,以前我带领天兵天将直面魔族,九死一生时,您为何不说我自私自利,不为天界考虑,不配当上仙?”
云子衍薄唇动了动,没说话。
逢兮又道:“我再问您。”
“从前我以一己之力救下被困魔界的众仙,被魔族重伤到险些丧命,您为何不说我自私自利,不为天界考虑,不配当上仙?”
他无言反驳。
逢兮闭了闭眼。
“还有,我为阻止魔族打上天界,被魔尊毁伤仙骨的那一次,从此仙骨受损,灵力微弱,形同废仙,您为何不说我自私自利,不为天界考虑,不配当上仙?”
云子衍抿唇:“可这些都是您身为天界上仙的职责。”
逢兮觉得好笑。
她眼神愈发漠然,甩袖道:“那我便不做上仙了!”
云子衍:“逢兮上仙,这等话你竟也能说得出口,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想飞升成仙都飞升不了,你既得了这个位置就要在其位谋其事。”
“我不稀罕了。”逢兮早已心寒至极了,“谁爱当谁当。”
云子衍沉吟道:“你如今连这种想法都有了,也不怪天帝天后会想用你和我的婚事来约束你。”
逢兮忽而大笑。
多年来,她从未放声大笑过。
反正云子衍没见过。
逢兮笑完后说:“混账话。云子衍,我告诉你,就算我真与你成婚了,我若是想背叛天界,也不会因为你而有半分迟疑。”
她变成直呼其名。
显然是耐心被耗光了。
“凡间的女人总是被一纸婚书束缚着,我认为她们这样很可怜,自然不会抱着同样的心理对待,我会快刀斩乱麻,一斩了之。”
云子衍并不想跟逢兮多说婚事。
他只道:“不管如何,你今日都不能再下凡,否则我将不再帮你隐瞒,立刻将你曾私自下凡一事禀告天帝天后,让天界审判。”
逢兮仿佛破罐破摔了:“好啊,帝君您便去说吧。”
她坚持道:“小仙不在意。”
话锋一转。
“可您此举怕是会逼我叛了天界,毕竟我本就是身无外物的废仙了。”逢兮自嘲。
云子衍眼风凌厉,质问道:“你这是在威胁我?”
逢兮也爽快承认:“没错,小仙此刻就是在威胁您。”
“逢兮上仙,你变了。”他用一种陌生的眼神重新审视着她,“从前那个你行事都以天界为先。”
“人是会变的,我不像帝君您那样是上神,我只是个普普通通的上仙,是由人修炼飞升而来的,自然有着人的劣根性,多变‘自私’。”
云子衍没想到她居然用神与仙之分驳斥自己。
还如此理直气壮地承认威胁他。
面对今时今日的逢兮,云子衍心中隐有不良的预感。
逢兮却不再有空理他,直接下凡,原地只剩下云子衍。不知他站了多久,涂山颜这才找过来。
涂山颜第一次见云子衍失魂落魄的模样,直觉告诉她已经不能抓住他了,却还是不信邪地上前去,似笑似哭:“子衍。”
叫了他两声,云子衍才听见。
他转过头来:“阿颜。”
涂山颜不是那种能藏得住心事的人:“子衍,你真的同意与逢兮上仙的那桩婚事?”
云子衍也不是喜欢撒谎,相反他从不撒谎:“没错,天帝天后赐婚前曾问过我意见,我也同意了。”
“你喜欢逢兮上仙?”
涂山颜立刻追问。
云子衍却没有从正面回答:“此事你莫要再管了。”
涂山颜眼眶都红了,抱住他的腰道:“云子衍,那我怎么办,我喜欢你,从见你第一面就喜欢了!我不同意这桩婚事,我不同意!”
云子衍想推开她。
却不知为何下不了手,于是任由涂山颜抱着他。
*
凡间好像大变天了。
这是逢兮下凡不久后感受到的。
山海宗不复存在了,因为灵力有限,她有时候需要像寻常百姓那样走路,半路上,问起山海宗,人们都是一副厌恶谴责的模样。
逢兮参加天后寿宴花了半天时间,凡间过去了半年。
这半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祁不砚还活着吗?不,他肯定还活着,不然早就回天界了。
逢兮加快脚程赶到山海宗,虽然天下不再有山海宗这个宗门,但它毕竟存在过,她要去的就是那个地方,总得看看变成什么了。
直到她看见原本挂着山海宗牌匾的山门挂着长羽宗这三个字的金漆牌匾,这关长羽宗什么事?
山门有弟子在守着,逢兮走过去:“这原来不是山海宗吗?”
他们交换眼神,再打量她一番:“你是何人?”
“我师父是早已隐居的真人,与山海宗一名长老有过十年之约,前段时间派我出山履约。”
逢兮镇定地撒谎。
两名弟子见她不慌不忙的样子,也不像是撒谎,摆摆手道:“世上再无山海宗,你回吧。”
她忙问:“发生了何事?”
“你还是快些走吧。”
一名好心的弟子提醒她道:“现在人人都憎恨山海宗,你虽说不是山海宗的人。”
“但听你刚才所言,你师父曾与山海宗长老有过交情,叫别人知道可是会拿臭鸡蛋和烂菜砸你,以泄恨的。快些走吧。”
另一名弟子看了逢兮一眼:“你跟她说这么多干什么?不走小心吃不了兜着走。”
在跟他们说话时,她悄悄地放出神识去感应风雪石。
祁不砚既然没死,那风雪石就还在他体内,风雪石若还在他体内,找到风雪石就是找到他。
放出神识一会儿,逢兮眼看着就要被两名守山门的弟子赶走了,她终于感应到了风雪石。
只是这点感应很微弱。
风雪石在祁不砚体内太久,几乎是与他融为一体了,风雪石的气息就如同祁不砚的气息,说明他现在的情况并不好,气息很弱。
逢兮知道硬闯进去是不可为,想了想,还是选择到晚上再入山海宗……一探究竟。
见两名守门弟子的神色愈发警惕,她当着他们的面转身走了。
到晚上。
逢兮溜了进去。
山海宗很大,又被长羽宗设了结界,行动起来没那么方便,她也需要小心翼翼,以防被人发现。
毕竟打草惊蛇也许会令他们转移祁不砚,尽管他们应该不知她为何会来闯山海宗。
但还是谨慎点好。
正往里走着,逢兮听到了脚步声,灵敏地往一侧躲。
其实她可以用隐身术的,但那样会消耗灵力,万一待会儿见到受束缚的祁不砚,需要救他出来就要用到更多灵力,还是省省好。
“他还是不肯吃东西?”
“对啊,不过宗主说了,如果今晚再不吃东西,我们就撬开他的嘴巴,把东西灌进去。”
“辟谷是能辟几天,但他都十天不吃东西了,再不吃东西铁定熬不过明天,宗主还有事要问他呢,可不能叫他这般轻易死了。”
“听说他体内还有风雪石呢。”
“真的?那等宗主问出想知道的事,再杀了他,剥开身体取出风雪石用于修炼,那修为肯定更上一层,飞升成仙指日可待了!”
逢兮敢肯定他们口中的他是祁不砚,被长羽宗宗主囚禁了。
这一位长羽宗宗主想飞升成仙?她恶心了片刻。
要是他真飞升成仙了,她绝对一脚将他踹回到凡间。踩着无辜人性命修炼的人只能称为东西。
仙?
想都不要想。
逢兮尾随他们前行。
一刻钟后到达一栋高耸入云的铁塔,外面拴了好几层链子。
他们开锁进去,逢兮不得不用隐身术跟在他们身后进去,铁门自动关上了,发出沉重的声音。
走了不知道多久,好像下了地下七八层,他们才停下。
又掏出钥匙打开锁门。
门开了。
逢兮沿着门缝看进去,第一眼看到的是瘦得几乎不成人形的身影,他坐在角落里,以往梳得整齐、扎成高马尾的头发散乱披散着。
手腕和露出来的脚踝都有一圈伤痕,那是被人挑断过手筋脚筋留下来的痕迹,他垂在身侧的十根手指伤痕累累,指甲全被拔掉了。
瘦骨嶙峋。
浑身鲜血淋漓,面色苍白。
少年眼神微微涣散地看着地上爬动着的虫蚁,缺肉少筋的手动了动,却也并没有做什么。
他还活着,却又像死了。
他是祁不砚。
门越开越大,逢兮能看得更清楚,差点认不出这个人是祁不砚了,他瘦成一副人形骷髅了。
两名给祁不砚送吃的弟子不耐烦地走过去,将馊掉的粥往前一递,以命令的口吻道:“吃。”
祁不砚不动。
他们踹了他一脚。
他还是不动。
他们彻底没了耐心,让一人抓住掐住他的下巴,另一人拿起馊粥灌进喉咙里,祁不砚也不反抗。
逢兮有点看不下去了,抬手一挥,两名弟子弹开,甩到地上,闷哼一声后晕倒了。
祁不砚依旧没反应。
逢兮走到他面前,蹲下,看着他:“祁不砚。”
“你可还认得我?”她一时不知说些什么好,“我是逢兮。”
祁不砚瞳孔慢慢聚焦起来,轻声呢喃:“逢兮,是我答应过会给你风雪石的那个逢兮。”
逢兮:“人没傻就好。”
此地不宜久留,她想起身:“走吧,我带你出去。”
还没等逢兮站起来,祁不砚向前一倾,倒在了她怀里,晕了过去,骨头仿佛能戳破薄薄一层衣裳,他竟被人折磨成这个样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