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9

    酒楼里,逢兮心不在焉提筷,心中念着还在天界假扮自己的凝香。

    祁不砚似乎是饿得极了,吃很快,吃相却仍然可观。

    他们开吃没多久,肩披着布的小二捧着两碗甜羹过来,放到桌面,说是老板送的。

    祁不砚抬起头,跟站在前柜的老板目光相交,对方感激一笑。

    逢兮等小二离开后,问:“你认识酒楼的老板?”

    “嗯,以前他的女儿被邪祟缠上,我出手驱掉了。”他点头,尝了一口甜羹,语气寻常,仿佛那只是举手之劳,不足挂在心上。

    她了然,再看向酒楼的老板。

    他闲下来算账,一名梳着小鬓的女孩坐在旁边看书,看起来不足九岁,侧脸稚嫩白净,身形幼小,小手笨拙地握着笔,微抿紧唇。

    小二给客人端完菜,走过去,弯下腰逗她几句,问她在看什么书?

    本来在核算账目的酒楼老板抬起眼,宠溺地看着自己的女儿。

    女孩仰起头,拨开垂到前面的绑发丝绦,眼睛睁得大大,肉乎乎的小手爱惜地捧着书卷,认真道:“我以后要修仙,除魔卫道。”

    “像以前救我的大哥哥一样。”她嘟着嘴巴,补充道。拿着书正是从街上买回来的小贩标榜的“宗门修炼秘籍”。

    酒楼老板和小二对视一眼。

    他们皆是哭笑不得,普通人要修仙谈何容易啊。

    就拿山海宗来说,他们每一年都会招收新弟子,但招收第一关便是测来人是否修仙资质,凡人和修士的界限就此划分开来。

    逢兮听着女孩的话,眉眼不由柔和了一点,想起了蓬莱的族人生下的孩子,他们也整天嚷嚷着要修仙。

    祁不砚不经意瞥见了她如今神情,举筷的手有一瞬间停滞。

    他不知道眼前的人从哪里来,以后又要去哪里。

    只是从他见她第一面开始,还未见过她露出没设下防备的表情。

    唯有经过一些事或者长期身处紧张、需要警戒四周的环境的人才会处处地提防着他人,才会偶尔露出不信任他人的姿态。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过去,祁不砚向来不喜追问他人往事,只觉得过好现在足矣,至于以后的路,自己抉择,自己开拓,走出来。

    祁不砚将剩下的甜羹一饮而尽。

    他笑着对酒楼老板道:“您家厨子的厨艺越发令我欲罢不能了,我在涂山求学一年,总是惦记着呢。”

    酒楼老板乐得合不拢嘴,还想多送两碗过去,被祁不砚婉拒了。

    女孩甜甜地喊了他一声大哥哥。

    他朝她摆了摆手。

    逢兮也低头尝了一下甜羹,入口清甜,却不会腻,做甜羹的人对甜度把控得很好,老道。

    酒楼外面忽传来一阵无法忽视的喧哗,还有劲猛鞭风扫过的声响。

    惊呼此起彼伏。

    她将勺子放回装有甜羹的碗里,侧头看了过去,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却见一道身影掠过,祁不砚不在座位上了。

    他从窗户跳了出去,落到街上,徒手抓住一条鞭子。

    衣袍猎猎,身姿挺拔笔直。

    而拿鞭子抽人的是一名穿着金线纹边,玉带环腰,绣有羽毛图案的弟子服的男子。

    世人无一不知,当今天下,只有长羽宗的弟子服才会如此。

    衣裳上绣有金色羽毛是他们特有的标识,羽毛象征着他们至高无上的纯洁修仙之心,金象征着高贵。

    男子见有人阻拦自己,身上的戾气更加重了:“你是谁?”

    祁不砚看了一眼害怕地躲在角落里的男孩,握住鞭子的手紧了紧:“你为何要当街伤人?”

    男子冷哼一声,说这个男孩在码头上扛东西的时候,不小心弄脏了自己的靴子。虽然道歉了,但他不想接受,想用别的办法解气。

    他那双靴子价格昂贵,男孩累死累活干一辈子也不可能买得起。

    言下之意,不外乎是男孩的命也比不上双靴子。

    逢兮听得直皱眉头。

    祁不砚沉吟道:“即使如此,你也不能当街伤人,他是我们山海宗管辖内的百姓,无论何时何地,任何人也不能肆意虐打。”

    男孩拢起被抽打得破破烂烂的布衣,可破掉的洞口却无法立刻缝合,露出血肉模糊的皮肤,瘦骨伶仃的身躯佝偻着,瑟瑟发抖。

    他很害怕。

    非常害怕这个男子会杀了自己,对方看自己的眼神貌似在看蝼蚁。

    世间的等级分明,男孩自知生存在社会最底层,可就算这般,依然想活下去。

    人的欲望无穷无尽。

    可他只有一个,活下去罢了。

    其实在码头上,是男子突然走过来,走得很快,要到对面买糕点哄同行女弟子高兴,男孩扛着东西躲避不及才会踩上去的。

    逢兮递了一张帕子过去,让男孩擦一擦脸上被抽出来的血。

    男孩受宠若惊双手接过带有淡淡香味的帕子,没有拿去擦血,而是偷偷地,小心翼翼地捧着,甚至怕弄脏,他身上没一处干净的。

    她看见了,想说些什么,却终究还是没说出口。

    男子嗤笑:“山海宗?”

    他抽回鞭子,高高在上地斜睨着他们,冷不丁用靴子踩上男孩的赤足,狠狠碾过,疼得男孩五官扭曲。

    “是你们山海宗邀请我们长羽宗过来探讨修炼之事的,这便是你们的待客之道?包庇他人过错,把一切都推责到我身上?”

    祁不砚踹开男子踩着男孩的脚。

    “请注意你的行为。”

    男子惊讶不已:“你竟敢……”

    祁不砚将男孩护到身后,常带着笑的脸此刻没什么表情了,微光落到他眸底,一片平静。

    他不卑不亢:“你报官也可,用银子私了也可,但我们山海宗管辖内永远禁止滥用私刑,你的身份不是允许你肆意妄为的理由。”

    男子露出鄙夷神色:“好,很好,私了?他有那么多银子?”

    祁不砚说:“那你大可报官,由官府来定论。”

    男孩鼓起勇气,心底仍有怯弱却还是迈步上前去:“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您可以报官,可求您不要再打我了,我娘会……”

    我娘会难过的。

    话还没说完,男孩口吐血沫,倒地不起,拢着破烂衣襟的手也无力地松开,垂下了,一双眼睛始终睁着,似乎死不瞑目。

    逢兮马上探他的呼吸。

    手指一顿。

    男子是修士,男孩之前不知受了他多少鞭,应该是伤及脏腑,撑到现在,再也撑不下去了。

    男孩手捧着的帕子,适才心念念怕弄脏,现在落地,没染上他的血,却染上了世间尘土。

    围观的人群被人外面扒开。

    “阿景?”一名头发白了一半,有明显病容的妇人冲进来,见到气息全无的男孩,先是一愣,然后嚎啕大哭起来:“阿景!”

    男子捂住鼻子后退几步,像是闻不得妇人身上的药味。

    至于她的哭声,有点聒噪。

    他随意扫过被妇人抱在怀里的男孩尸体,将鞭子扔给身后的人,状似可惜道:“居然死了,晦气,这件事就这么算了。”

    站在男子旁边的女子扯了扯他的衣摆,也不认同他的做法,以前他都不是这种性子的,来了山海宗后,俨然像脱了缰的马。

    既是来山海宗作客,还是得给几分薄面给对方的,闹起来难看。

    女子怕会给长羽宗招惹麻烦。

    男子却反过来安慰女子,说是男孩自己倒下的,周围的人有目共睹,他到后面没再打男孩。

    言罢,男子欲转身离开。

    百姓们议论纷纷,可不敢明言。

    有人认出来了,男子是长羽宗宗主的嫡长子,将来是要继承宗主之位的人,尽管他们住在山海宗脚下,但朝歌隔壁便是长羽宗了。

    从未有明文规定,修士是否就高凡间普通人一等。

    不过,他们不约而同默认修士地位在他们之上,盲目追随,尊敬,希望得到庇佑,又恐惧。

    山海宗规矩森严出了名,而长羽宗的护短闻名于江湖。

    逢兮暗暗地警告自己好几遍,不能干涉凡间之事,否则得遭受天道雷击惩罚,压制住想扇男子一把嘴巴子的冲动。

    祁不砚有鞭伤的手慢慢地握紧,声音带着凉意:“算了?”

    “人死了。”他极轻地笑了一下,眼却含着不可置信,一字一顿,像淬了血,融了冰,“你说算了便算了,荒谬至极。”

    逢兮看着此时此刻的祁不砚,总算有几分熟悉的感觉了,以前他在天界便是如此。

    可接下来的事,她也没料到。

    祁不砚把男子绑回了山海宗,在众目睽睽之下,将人带走。后又不顾追上来的长羽宗其他弟子阻拦,径直把他按跪在山门之上。

    男子气到五官变形:“你疯了?我乃长羽宗宗主的嫡长子!”

    祁不砚一声不吭。

    “为了一个低贱的人,你要这般辱我?”他挣扎不开,祁不砚的修为在他之上,“死了便死了,难道你还要我一命偿一命不成?”

    他单手桎梏住男子,提起沉似千斤的钟杵,用力地敲。

    洪钟骤响,响彻恍若陷入沉睡的山间,桃花仿佛也被震落,随风落地。逢兮能感受到一声又一声有力的钟声,震耳欲聋。

    山海宗一般无紧急事件,是绝不会敲响洪钟的。

    山门原本只有两名守夜的弟子,鼓声一起,不断有人过来。

    守夜弟子茫然地看着这一幕。

    先赶来的人是白眉长老,见祁不砚把男子按跪在地,怒火中烧,反手给他一巴掌:“你可知他是谁?祁子灯!你给我立刻松手!”

    红印浮现在他白皙的脸上,被打歪了头,却仍然不肯放手:“长老,他杀了人。”

    嗓音有一丝颤。

    不知是为死去的男孩伤心,还是掺杂了一点别的情绪。

    逢兮心头也跟着一颤,复杂难言,嘴巴比脑子先作出反应:“没错,他杀了人,我们都看见了。”

    白眉长老有片刻愣住。

    男子当即辩驳:“我没有。”

    “我之前是抽了他几鞭,可后来他是说着话就倒下的,有人可以证明,当时我没碰到他一分一毫,怎么能算是我杀了他。”

    祁不砚疾言:“颠倒黑白!”

    白眉长老深深地闭了闭眼,沉声道:“先把人放了。”

    逢兮认为现在祁不砚不会听话。

    果然,年少气盛的他摇头:“长老,请恕弟子难以从命。”

    “我让你先把人给放了。”白眉长老被忤逆,眉宇间满是愤怒,抬手又是一巴掌,用力之大,打得祁不砚嘴角渗出血丝。

    他咬紧牙关,不管嘴角血液:“请恕弟子难以从命。”

    气氛死寂。

    又见白眉长老雪色袖摆扬起,掌风拂过祁不砚的面,这次却没能落下去,众人没听见响亮的巴掌声。

    逢兮握住了白眉长老的手,她明明身穿弟子服,却仿佛不在意此举是否逾越山海宗尊师重道的规矩了。

    “他没错,您不该打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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