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启东向来是很讲究排场的人,替他准备排场的人就更多了,他这些年所到之处,都是提前精心准备过的。
而叶存心的家乡显然不在此列。
叶淑媛与林承宗都是十分敬爱长辈的,为叶启东的到来也仔细收拾了屋子,但距离叶启东平日里所享受的精心服侍也是相去甚远。
叶存心本打算先叶老爷子回家,好为他准备酒店房间一类的。
老爷子一口回绝,说不用麻烦了,就和清明扫祭一样住家里就行,这次也只有叶伯陪着他。
当叶存心提着行李出机场时,看见的就是等在出口和别人聊天的她们。
这里鲜有人识的叶启东正像一个普通老人一样和别人拉家常,有人用当地话问他:“阿公,来接孙孙啊?”
叶启东半猜半蒙的点头:“是啊,小孩好不容易回来呢!”
看见叶存心出来了,爸妈赶紧上前来帮她拿行李,和聊天的人打过招呼,一行人就坐车回家了。
林承宗开着车,叶伯坐在副驾驶上,叶存心和叶淑媛、叶老爷子一起坐后座。
叶淑媛半年多没见女儿了,拉着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叶存心也开着玩笑,嘟嘟囔囔地说她这段时间去哪里玩,又去哪里出差了。叶老爷子一路上不言不语,只微笑着看着她们。
到了家里,饭菜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爸妈继续在厨房忙活,叶存心去换了衣服来帮忙,叶老爷子和叶伯在鼓捣着贴窗花和摆糖果。
吃过晚饭,收拾干净了屋子,叶淑媛夫妇和叶伯陪着叶老爷子玩牌,叶存心放着电视晚会,窝在沙发上玩手机。
沉寂许久的同学群里再次热闹起来,除了更热闹的陆文歆发来的消息,今年的春节似乎也没什么不一样。
伴随着屋外此起彼伏升起的烟花与爆竹声,新春到来了。
初一的小城是分外热闹的,虽然街市上没什么人做生意,人却格外多,小城的街道上也满是来往的车辆。
一家五人又驱车去叶存心爷爷奶奶家那边和一大家子人过节吃饭,叶伯担心叶老爷子身体吃不消,但是见他兴致颇高,就不多话了。
叶存心的爷爷奶奶那边并不大清楚叶启明复杂的身世,只当叶启东是老家的亲戚,张罗着让他吃东西,拉家常。
叶启东笑呵呵地给一帮小家伙封了红包,叶存心陪着老爷子下午去看游行表演,傍晚去听傩戏,人头攒动,火树银花。
晚上返程的时候,叶老爷子才疲惫不已地在车上睡着了。
初二,一家人吃过早餐带好饭菜,前往堂安寨。
即使冬日萧萧,群山依然苍翠如墨青,在灰白的天色前绵延,绕过一重又一重的山幕,沿着残流不息的石河床,车辆游鱼一样溯回到山隘之中。
穿过隘口,小车还行驶在盘山公路上,河流已经进入了村寨,穿过座座木桥,远出山峦环抱的小盆地,河流两侧铺散着大片木楼,几座木塔散落其中。
从盘山公路下行,穿过片片枯黄的稻田,才真正进入了寨子。
寨子里的石板路上积攒着许多红色的鞭炮纸屑,硫磺的味道还残留在空气中。
尽管这已经是寨子里一年最热闹的时节,路上还是人影寥寥,只有偶尔从屋舍传出来的嬉闹声传递着团聚的热闹。
停车在大路旁,阿公阿婆的屋子在稍高的半坡上,需要步行走上石板铺就的斜坡与台阶。
周围的人家不少,木楼相接,有些已经年久失修,木头上斑驳发灰的漆面与裂缝交织在一起,蛛网垂悬在檐角。
老屋是委托给亲邻看顾的,每逢年节叶存心父母也会来清理打扫,偶尔还会邀约亲朋来踏青游玩,因而状况还算良好,只需要简单清扫就行。
悬空的楼底杂草纷杂,给牲畜喂食的石槽长年积郁着雨水,爬满了青苔。
一进屋最先做的就是在厅屋里烧起火来,升腾而起的火焰将屋内的寒意一扫而空,在火塘上架起水壶,等打扫一会儿,就能泡上一壶热茶,或者冲泡米茶暖暖身体。
叶存心走到二楼阳台,曾经挂满辣椒玉米的晾杆早已空空如也,大大小小的簸箕竹框堆叠在一起,落满了灰尘。
叶存心给屋子通了通风,掸了掸灰尘,又回火塘边坐着了。
叶伯说出去逛逛,叶老爷子则边喝茶边在屋子里闲逛,叶淑媛夫妇一边处理蔬菜,一边陪着他聊天。
叶存心瞥见半开的里屋里有几只木箱,就问妈妈:“家里也有这些木箱子,还留了阿公阿婆的东西在这里吗?”
叶淑媛点点头,“对,那些箱子放在家里也是堆着,里面大多都是衣服,不如就放这里,经常放些防虫的就行了,家里那几个是妈妈的,有一个带锁的是你阿公的,找不着钥匙了,挺重的,估计是你阿公的书,我和你爸爸就带回去放着了。”
叶存心应了一声,也不大放在心上。
屋外的天色微微放晴了,叶淑媛夫妇开始准备午饭,一同扫墓的亲戚也过来了,但是有东西忘记拿了,就让叶存心和两个小孩一起去拿。
小孩们在前面蹦蹦跳跳,叶存心跟在她们后面走着,穿过大大小小的屋巷,她忽然听见了叶伯的声音。
“……老人家,请问一下寨子里的学校在哪里呀?”
叶存心疑惑地回过头去,确实是叶伯正在向一个老人问路,老人年纪大了,也不大会说外面的话,半天也说不清。
于是她叫住了两个小孩,走到叶伯身边喊他。
叶明安正仔细听老人的指路,看见叶存心也有些意外。
“叶伯您是要去哪逛吗?”叶存心问他。
“哦对,这里不是有个你阿公建的小学吗?我就想着去看看。”
叶伯话音未落,两个小孩就吱吱哇哇地说起来了,“是我们的学校,我们之前就在那上学呢!在那——”小孩们一边说一边指着。
叶存心也知道路,于是她说,“我们带您去走走吧,等会儿正好一块回去吃饭。”
叶明安点点头,向老人家打过招呼,就跟着叶存心她们走了。
寨子里确实有一座小学,是以叶启东的名义捐款建的。叶启明和龙仡燕从谭城回来教了几十年书,教小孩也教大人,一直在神堂里上课,老师也没有几个,大多还是义务兼职,通常就是先学的教后来的。
当初叶启东说要给叶启明集团分红,叶启明拒绝不下,就让叶启东作了捐款,建了这座小学让附近的小孩都来上学,并用来补贴学生学费和老师的工资。
如今小学已经不需要再用捐款付工资和免学费了,但在这里上学的孩子越来越少,大多数也只会在这里上低年级,然后就被送到县城里或者别的地方念书,就像叶存心亲戚家的这两个小孩。
小学此时空无一人,大门紧闭。
附近兼着守门的人家认得叶存心和两个小孩,宛阿婆和她们招呼,“是阿明阿燕家的孙女啊?回来了呀?”
叶存心笑着答应:“是的,宛阿婆,我想带两个小朋友进去逛逛行不行啊?”
“可以的可以的,平时锁着也是怕有人醉酒跑进去弄坏东西,我给你们开门呢。”宛阿婆说着就转身进家里拿了钥匙来开门。
“谢谢宛阿婆,新年快乐呢!”两个小孩争先恐后地道谢,叶存心也道了谢。
“新年快乐,新年快乐,阿婆还能看着你长大,心里开心呢!”宛阿婆笑眯眯地。
学校里只有两栋砖石房,在寨子里格外高大些,除此之外也没什么了。
两个小孩在操场上玩闹,叶存心虽然因为阿公对这个学校还有几分记忆,但也没什么太多感觉,反而是叶伯仔仔细细地看着,甚至将两栋楼的一楼和四楼都走了遍,还走进教室里看了看。
叶存心心下奇特,但又不知道从何问起,就东拉西扯说些闲事。
比如以前放假了回来,阿公阿婆还要给大人小孩们上课,她就只能在饭点的时候跑到学校里来在一起在宛阿婆家里吃饭,后来叶十三常常和她一起回来,就做饭送到学校里。
叶伯浅笑听着。
走了一圈,离开和宛阿婆道别,也就去拿了东西回去吃饭了。
看见人回来,叶老爷子说:“正好一块。”
叶明安点点头,“回来时正好遇见了心心。”
叶存心就不再多说了。
吃过饭,大家就一齐去山坳处的坟茔扫墓,叶启东给叶启明夫妇烧了纸钱,就让叶明安代自己给其它坟茔上香烧纸。
之前燃烧的飞烟格外熏人,叶存心铺好纸钱后,也就退到了一边,叶老爷子不知何时已注视香纸拱卫的坟冢良久。
老爷子突然开口,和她商量道:“明天同阿爷一道返抵香江吧,让你爸妈也一同去。”
叶存心笑容淡了下去,“爸妈她们过了初七还得上班呢,就不去了。我明日不同您一起返去香江了,我先去玉真观,过几日再去香江。”
叶启东点点头,“好,好,让你叶伯和你一起去,记得代阿爷多给鸣凤上柱香。”
“嗯。”叶存心一怔,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