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存心离开香江前,叶启东原本打算为她办一场宴会,一则过于喧闹怕影响她身体恢复,二则黎慧贤又刚离开叶家,两厢考虑之下,叶启东还是同意让她先自己安排。
离开前,林沉璧先找来培雅,“你有什么打算吗?跟我一起回申城?”
培雅习惯性矮下身子去拉她的手臂,讨好地笑,“九小姐……”
林沉璧瞥她,“好好说话!”
培雅才稍稍坐直了,她努力睁大眼睛表现出真诚,“九小姐说让我去哪,我就去哪,绝无二话!”
清了清嗓子,又努力地正经脸色,“可是去申城这个事吧,九小姐也知道,我得罪了罗怀仲。
当然了,小姐和叶家要保我那肯定是没问题的,只是难免给您带来一点点困扰。”
“只是罗怀仲吗?”叶存心笑笑。
培雅干笑,这几天她还不知道余泽岚的未婚妻就是叶九她就是傻子,恨不得指天发誓,“余总嘛怀疑我的身世,总是想挖掘一点大新闻,我是怕了他了,能躲过去就再好不过了。”
“你怎么和他认识的?”叶存心悠闲地拿过杯子喝茶。
“就是在一个宴会上,我撞见了罗怀仲,哎呀真是手忙脚乱,就求着余总帮忙遮掩一下。
当时真是心情紧张,想着余总真是个大好人,原来余总是早有筹谋。”培雅心有余悸。
林沉璧略略动了动眉,好似相信了这番解释,她接着说:“那你以后打算去哪呢,新甲?泰缅?”
“那怎么行,不在您身边还是要为您工作嘛。”培雅赶紧道,“您让我去哪都行。”
“你觉得如果我把你留在香江,你能做什么呢?”叶存心随口问着。
“呃……”培雅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看她的神情,“留在香江的话……可以替您照顾黎夫人……或者叶老先生?或者……有什么别的……?”
“培雅,你可要仔细想好了说,或许不仅仅是现在能做什么。”叶存心看她,墨黑的瞳孔晦暗不明。
培雅陡然有了一种面对叶启东的感觉,但她同时也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这种预感促使着她疯狂地在脑海中搜寻着所有的蛛丝马迹。
房间里静悄悄的,叶存心发呆地摩挲着手里的杯子。
最终培雅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九小姐,前些日子,我跟着叶管家去莫帕城处理事情,学到了很多,您要是能让我跟着叶管家做事,我一定不会让您失望。”
叶存心也站起身来,递给她一杯茶,“那我就以茶代酒,祝贺你将来的好消息。”
培雅接过茶杯,和叶存心轻轻地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叶伯。”叶存心笑眼弯弯。
“小九来了啊,来,上次你去莫帕城没完成还受了惊吓,这次叶伯给你带了点好东西,还有高什温将军和莫米拉夫人送你的礼物。”叶明安在自己的书房处理事情,见叶存心来了,笑眯眯地招手。
叶明安给她带的是一个硕大的鸽血红戒指,估计有4克拉左右,黄金的方形戒托镶嵌着碎钻,红宝石晶莹透亮,如同血色的冰晶,繁复又古典。
“试一试,是为你定做的尺寸。”叶明安说。
叶存心试了试,刚好戴在了食指上。
“这是模仿王冠做的,材质和形状都很相似。”叶明安补充道,一边让叶存心坐下来,一边给她泡从莫帕尔带来的红茶。
“很好看,谢谢叶伯,虽然不能随时戴,一定要好好保管起来。”叶存心笑盈盈。
厚重的檀木盒是高什温将军赠送的,花环围绕着一只蓝宝石和彩宝镶嵌的小象,平和沉稳。
莫米拉夫人的礼物则更为奢侈,黑红的精美漆盒中装了两件首饰,一对冰种的中式翡翠玉镯,一条正蓝蓝宝石手链。
“莫米拉夫人特别表达了她的歉意。”叶明安递茶给她。
“事发突然,她会反对也很正常。”叶存心关上了盒子,不甚在意。
“那天用丁科来谋害你的人,是来自伽帑的□□,我们愿意支持高什温将军进行肃清,但是要从那些人身上找到指使者的证据,恐怕很难,而且也需要时间。”叶明安坦言道。
“在那样的地方能够找到动手的人已经很不容易了,辛苦叶伯了。”叶存心给叶明安续茶。
“不必说这样的话,是叶伯没有考虑周到,都把安排交给了梁家,才会出现这样的事情。”叶明安愧疚道。
“叶伯也不要再因为这件事懊恼,你和阿爷经历这样的事情也不少,已经很保护我了。”
叶明安笑笑,“我看你长大,做长辈总是担心,你现在平平安安也没有害怕,叶伯心里已经好宽慰。”
又接着问:“我听大哥讲你马上就要回申城?”
叶存心点点头,“阿爷让我去跟着泽岚哥学做事,我觉得也好。”
叶明安点点头,“你愿意去是再好不过了,既然你要回去,培雅你打算带她走还是?”
“我就是为了这事来找您。
我觉得带她去申城也不太好,去那里她除了照顾我也没别的事能干。
在申城要找个照顾我的人容易得很,而且她本来就对香江和南洋更熟悉,我想着不如就让她留在这跟着您学学正经做事,免得再出去做些坑蒙拐骗的事。”叶存心恳请道。
叶明安略一思索就答应了,“你这么安排也好,她这次跟着我去莫帕做事也机灵,帮了不少忙,还是很合适的,你都让我教她了,我就收了这个徒弟。”他轻叹一声,“看着她,总是会想起鸣凤。”
“是啊,看着她就会想,如果十三姨现在还活着,会是什么样子。”叶存心笑意褪去,只余苦涩。
“‘世事茫茫难自料,天数茫茫不可逃’。”叶明安长叹一声,“当年找到你阿公的时候也不曾想过,未过几载就天人永隔。”
叶存心一时怔忪,她从未在叶伯处听过与阿公有关的话,在记忆里也不曾见过阿公与叶伯一处,陡然间生出几分陌生。
“叶伯年纪大了,总喜欢说些伤感的事,你去做你的事吧,我休息会儿。”似乎是察觉自己失态了,叶明安说道。
叶存心点点头,嘱咐叶伯好好休息就离开了。
她将莫米拉夫人所赠送的蓝宝石手链送给了陆文歆,将翡翠玉镯中的一只送给了徐清雅。
离开的前一天,叶启东带她去了千木园。
顾世文和叶鸣凤的空冢旁是叶瑛的墓,里面是叶瑛和叶启明一半的骨灰。
叶存心将花供奉在墓前。
“看在十三姨的份上,让黎阿婆安稳地过完这辈子吧。”她低声说道。
叶启东没有答应,也没有出言否决,他只是沉默地拂过墓碑。
天边残阳斜照,摇摇欲坠。
回到叶氏庄园,叶启东带着叶存心进了书房,他拿出了那本相册,翻到了最后一页,递给她。
叶存心小心地接过来,
左边是一张四大两小的合照,她的父母和叶鸣凤、顾世文站在后排,前面是她和徐清雅。
右边则是一张有些泛白的旧照片。
还陈旧的玉真观里,巨大的银杏树旁,幼童年纪的她穿着一身青色的袍子,伸出稚嫩如藕节的手触碰着粗壮的树干,侧着脸笑着。
旁边蹲着叶鸣凤,不远处围拢着的,是她的父母叶淑媛、林承宗,阿公叶启明、阿婆龙仡燕,抱臂站立的叶启东,光鲜着锦的叶启蕴,衣衫旧朴的玉红明。
照片中年岁各异的人都在笑,与童稚的她笑得一般干净畅快。
这本相册在叶存心枕侧安眠了一夜。
离开当天在机场,叶存心从手机里给徐清雅看时,徐清雅摸摸她的脑袋,“左边这张照片我也有。”
陆文歆在一旁看了许久的相片。
上了飞机,陆文歆才突然回神一下,期期艾艾地说:“你知不知道,林以羽回意国了。”
叶存心愣了一下,摇摇头,但她说:“他本来就没有几天假,早该回去了。”
陆文歆说:“不是啊,我知道他回去不是因为他告诉我的,你是不是没看朋友圈,他从来没发过,这好像是第一条。”看了叶存心一眼,才继续说:“他应该是希望你看到吧。”
叶存心有些许出神,但好像也没有更多特别的反应。
最后一位登机的头等舱客人打断了她们的聊天——
顾恺骁。
“你也今天回申城吗?”陆文歆忍不住吃惊。
“不回去一直呆在这里干什么,天天跪祠堂吗?”顾恺骁嗤笑一声。
叶存心乍一听这话,下意识问:“你家还跪祠堂吗?”
“你听他扯。”陆文歆翻个白眼,“要是他现在还要跪祠堂,顾家祠堂早被顾家人跪穿了。”
叶存心甩甩手,懒得再说话。
“你回去就开学吗?”陆文歆随意问道。
“不开学,开公司。”
叶存心和陆文歆听了这话都是一愣。
叶存心忍不住微微皱眉,和陆文歆对视一眼,再看向顾恺骁,他已经戴上眼罩,一副入睡的模样。
飞机穿透重云,如一颗拖出痕迹的子弹,向申城疾飞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