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宏生正在书房里练字,他是很爱书法的,身后悬挂的“立身承运”正是得意之作,只是知道的人寥寥。
林沉璧少年时见过,当时正读红楼梦,于是对徐清雅说:“你们家数一数,也算是‘诗书礼乐’齐全了。”
“咔嗒。”
书房的门被打开,徐宏生笔下不停,头也不抬。
任何时候都能在徐家任何地方畅行无阻,不受约束的只有两个人——徐宏生自己,还有他的宝贝孙女徐清雅。
徐清雅径直走到徐老爷子面前。
大病一场的老爷子比往日瘦削了许多,振奋精神下也难掩倦怠。
等着他收好最后一笔,徐清雅才开口喊道:“爷爷。”
徐宏生放下毛笔,满面慈爱向她招手,“来,看看爷爷给你写的,好不好看?”
徐清雅走过去,宣纸上墨迹未干的四个字——
雅致清远。
与颜体庄重的“立身承运”不同,“雅致清远”是更为飘逸灵动的行楷。
“很好看。”她隐约意识到了什么。
“孙孙想挂到新的总裁办公室,还是挂在大书房里?”
徐宏生落了印,笑着问她。
徐清雅沉吟了一下,“就挂在大书房吧,其实留着立身承运……”
老爷子摆了摆手,回头看了一眼立身承运,“再霸道的书法,也有枯黄的那天。”
招招手让她坐到自己身边,摸了摸她的脑袋,“跑了一趟,孙孙都辛苦瘦了。”
徐清雅看着老人满眼的心疼,撒娇道:“哪有的事,爷爷才是瘦了太多了。”
徐宏生慈爱非常,只说:“生病嘛,补一补就好了。许家老二跟着你一起回来了?”
“嗯。”徐清雅点点头,“他很好。”
老爷子欣慰地点点头:“是不错,许家老二性子单纯直爽,许家有他大姐在,和你很合适。”接着问,“去这一趟怎么样?叶九那丫头找到她想要的答案了吗?”
徐清雅避而不答,她看着爷爷,问:“您知道叫李维宁的人吗?”
徐宏生明显一愣,眼底翻涌起什么,好半天才开口:“你们去这一趟……”
“我在李维宁那里,看到了和您保险箱里一模一样的全家福。”
徐清雅看向了书柜上的保险箱,眼中水意闪烁,声音已经带上了哽咽,“您也在里面是吗?”
徐宏生抬起头,眼皮耷拉下来,叹了一口气,握住了座椅的扶手,站起身向保险箱走去。
“咔,咔,咔。”
保险箱被打开,里面零散地放着一些东西,他甚至不用翻找,就直接从上面拿起了一张旧相片。
徐清雅手足无措地站起来,像小时候一样,徐宏生牵着她坐了回去。
那是一张和李维宁手里康仁华一家,一模一样找不出半分区别的全家福,只是风霜留下了太多残忍的痕迹,斑驳地停留在这一家人身上。
徐清雅手忙脚乱地从手机里找出那张看上去几乎崭新的全家福。
徐宏生接了过去,枯瘦的手轻轻地拂过照片里每一个家人的面庞,脸上泛起一种松快的笑意,
“照得真清楚啊。”
他一个一个指给徐清雅看。
端坐在前,一身旗袍和中式马褂,手里抱着幼儿的是母亲徐玉珠与父亲康仁华,尚在襁褓的幼儿是刚满月的小弟康华荣,站立在身后的高个青年是大哥康汉雄,个子较矮的少年——
曾经的康汉良,如今的徐宏生。
一切都恍如昨日,又远如前世。
徐宏生将这张象征着他来处的相片又一次收起来了。
徐清雅不解:“您为什么要更名改姓呢?”
徐宏生看着她,“孙孙,曾经的华人城已经化为了焦土,就算重建了,也是物是人非,有些故事就该跟着我一起离开。”
“如果是因为您曾经参加过——”
徐宏生打断了她的话,“爷爷这一辈子,只为了‘立身承运’这四个字,到如今,也可以侥幸说一句,无愧于这四个字,这其中究竟得失,就留给爷爷自己吧。”
徐清雅默然半晌之后,话锋急转,“这件事十三姨和顾世文也知道吗?”
徐宏生心中略微讶异,面上却不显。
“孙孙为什么这么问?”
“李维宁曾经无意中向十三姨和商主教寻求过帮助,而十三姨看过李家为了寻找您留下来的全部资料,她是什么性格,您应该比我更了解。”
“那顾世文又是为什么呢?”徐宏生不答反问。
徐清雅犹豫再三,“十三姨死后……我记得他来找过您。”
“你担心叶鸣凤的死和爷爷有关?”徐宏生洞若观火。
“不是!”
徐清雅急忙否认。
“那就是你希望叶小九追查的一切都与爷爷无关。”
老爷子笑了笑,又抚了抚她的头发,
“爷爷可以向你保证,我们家的任何一个人,都从未对叶鸣凤有过任何加害,也与她的死毫无关系。”
徐清雅不知因何也不知何时悬起的心,沉沉落了下来,“爷爷,我明白了。不过,要是她们沿着这件事查下去……”
“那你可以先让她们去找一个问题的答案,叶二小姐为什么会出家。”
徐宏生拿起毛笔在笔洗里轻荡。
在老爷子嘴里被称为叶二小姐的人,除了当年一同纵横商海的叶启蕴,别无二人。
“什么?”徐清雅一愣。
“又或许……”徐宏生突然不再说下去。
挂好毛笔,牵起徐清雅出去,“爷爷有你,有你父亲,就知足了。”
水意一点点从书桌上的行楷挥散到空气中。
墨迹将干,书法即成。
观寺里亦是随处可见书法,上玄师太也写得一手好字,只是书写灵位,难掩哀切。
林沉璧于书法上一窍不通,在一旁安静地磨墨和递送刻刀。
出世之人理应斩断尘缘,但上玄师太从未视玉真观为方外之地,自然也在自己的师房里供奉亲眷。
神龛上已经陈列着四个灵位,叶瑛,叶启明与龙仡燕,叶鸣清,还有一个空白的灵位。
叶鸣清,一个在叶家之外无人知晓的名字,就连这个名字,都是在这个孩子失踪无迹后,才为他取的。
林沉璧从不敢提起,尤其是在叶鸣凤为叶启蕴遍寻无果,叶启蕴为他刻下这个灵位后。
她只知道叶鸣清是叶启蕴唯一的孩子,除此之外的一切,都一无所知。
一无所知的还有此刻正在忙碌加班的陆文歆,只要空闲下来,她的脑海里就会闪过那天的画面。
尽管她一头雾水,但凭借着直接而强大的行动力,陆文歆在问过林沉璧不会马上离开玉真观后,预定了再次去往蜀中的机票。
而千里之外的林以羽正在看着手机里航班取消的消息。
他没有退掉机票,即使林沉璧没有突然生病,此时此刻他也理应在她身边。
对林以羽而言,有一件事是他无比确信的。
就像无论有多少种记录和回放演奏的方式,在现场聆听音乐始终是无法取代的。
而无论有多少种跨越空间和时间的联络方式,触手可及的安慰和亲昵也是无可取代的。
可是航班却被取消了。
此刻,他坐在空无一人的教堂。
向主祈求他的幸福,
祝福他的所爱,
饶恕他在过去、此刻和将来,为他的所爱,犯下的种种罪行
——
以及这个不虔诚的祷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