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耶卡本地人领着牦牛,驮着物资前来了。
等待牦牛队卸下物资的时候,林沉璧她们赶紧吃了一些东西。
由于行李都扎在一起,登山队特意给了她们冲锋衣的外套。并且与弗朗西斯用最原始的方法——手写,交换了各自的联系方式。
卸下货物之后,时间紧张。林沉璧她们就与牦牛队一起返回了。
陆文歆开始还以为她们要一起走回去,想不到还能骑着牦牛回去。
牦牛队里的牦牛比她们在公园里见到的小牛庞大了不少,也有着更厚实的皮毛,缓慢的行走没有太多颠簸感,除了难以避开的风冷,陆文歆四处拍照兴奋不已,许之晋和顾恺骁也有些新奇。
徐清雅和林沉璧却沉默得有些反常,牦牛踩踏在碎石和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伴随着铃铛声,快速消散在耳边呼啸的风声里。
不知不觉徐清雅和林沉璧并排而行,隔着墨镜和面巾她们都看不清彼此的神色,但林沉璧知道她想要说什么。
在上一次来到这里的时候,她们也是这样骑着牦牛在山间行走。
其实也不全然相同。
当时她们年纪还小,叶十三就将她们放在牦牛的两边货筐里,她们扒着货框往外看,感觉冷了又把自己埋进厚厚的毛织物里。
行走了一段,已经远离了积雪的领地,开始出现草甸和各种各样的小动物。
梅朵还担心她们感到累了,赶过来告诉她们,很快就能走到有路的地方了,那里有车等着她们。
随着草甸变成灌木,绕过一条透明的小河,眼前就出现了一条小小的砂石路。
路旁歪七扭八的停着好几辆三轮车,一位年纪较大的当地人正在守着。
于是林沉璧她们就成功从牦牛背上转移到了三轮车的车厢里。
在经历了与飞行时间同样长的几个小时后,伴随河流声的轰鸣清晰地传至耳中,林沉璧他们终于到达了普耶卡的村庄所在地。
那是一个垂直得仿佛悬崖一般的河谷,两岸零星的分布着居民的房屋和田地,郁郁葱葱的树林仿佛让人置身于森林之中。
可是在河谷的不远处,就是仿佛近在眼前,耸立着的冈仁玛峰,一个沉默的巨人。
在山腹黑白两色的映衬下,胶芝寺墙外的色彩格外地显眼。
胶芝寺新的寺庙已经基本完工了,但出于方便的考虑,负责迎接的僧人普里嘉达将她们带到了村民西玛家里就匆忙返回了。
或许是有了僧人的叮嘱,尽管林沉璧她们没有来得及和西玛和她的家人过多的沟通,也获得了非常精心的接待。
原本林沉璧是打算直接接了叶十三的骨灰返回加廷。
可由于救援的小插曲,到达村庄时已经是傍晚,上山的路并不好走,她们只能第二天再动身前往寺庙。
低深的河谷远没有山地里的狂风肆虐,西玛家的窗户也格外的宽大一些。
夜晚的星空远比村庄的灯火闪耀,林沉璧她们围坐在火炉旁,梅朵三人则去休息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近乡情更怯的缘故,大家都格外沉闷。
陆文歆主动开启了话头,她问道:“这里叫什么呀?就叫普耶卡吗?我看好像有好几个的村落。”
徐清雅摇了摇头,“我问过梅朵了,确实有各自的称呼,大意是上下前后的区别。而且这里并不是全部都是属于安塔帕丹的,依照国境线,其实有一部分是属于伽帑的,并且在不远处还接壤着泰缅,但是因为过于偏远,目前也是混居着的。”
陆文歆点点头,一时也不知道该再说什么。
林沉璧一直都在出神,恍惚的模样让徐清雅十分担忧,她借着找东西带着林沉璧前往休息的房间。
进了房间徐清雅转身就问:“怎么了?”
林沉璧虚虚地靠在房门上,语气里带了几分飘忽:“我是不是不记得叶十三是怎么出事的了?”
“什么?”
徐清雅猛然回过神来,背脊爬上了一股冷意。
她闭了闭眼,镇静了一下,才说道:“不是这样的,心心,你先听我说。当时事发突然,路途遥远,我只记得当年说的是十三姨在登山途中遇险的,老爷子和黎太太她们恐怕也没有别的能告诉你。”
“那她是在哪里出的事?登山队都是一起活动的,别的队员呢?几乎隔绝世外的胶芝寺又是怎么在一月之内就收到了消息?”林沉璧感觉自己的呼吸都仿佛掺杂了冰渣,嗓音也不自觉颤抖。
徐清雅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她握住林沉璧的双手,注视着她的眼眸,“不管怎么样,我们已经来到这里了,千头万绪也好过毫无痕迹。”
林沉璧仰头靠上木门,闭上了眼。
徐清雅环抱住她,低语道:“你别怪自己,当年顾世文一定翻天覆地查过了才放手而去的,如果他当年查不出来,你更是无从知晓的,就算其中有什么隐情也不大可能是和十三姨的死因有关。”
林沉璧只喃喃着:“至少我应该记得,我怎么能忘记呢。”
沉默许久,徐清雅才听到怀中微弱的声音响起:“你说顾恺骁会知道当年顾世文调查的结果吗?”
徐清雅不忍心再打击她,于是说道:“你先休息一会儿,明天还要去寺庙里,我去问他好吗?”
林沉璧点点头,眼中含着微弱的期待,乖乖地躺进了床榻里。
徐清雅走回了宴客厅,陆文歆小声问:“怎么了?”
“我让她先休息一下。”她说完对着顾恺骁示意了一下,“出来一下。”
顾恺骁起身跟着徐清雅出去了,陆文歆和许之晋面面相觑。
走到一间杂物间门口,徐清雅才停下脚步,顾恺骁跟着停下了,“她这几天是想问我什么?”
徐清雅叹了口气,“世文叔出事之前有和你提过有关十三姨出事的事情吗?或者,他有没有留给你什么和这件事有关的。”
“没有,”顾恺骁毫不犹豫,“当初不是意外吗?”,说完他也觉察到了什么,“难道不是吗?”
徐清雅眼中有些无奈,“说不好,希望是意外吧。”
“你们到底知道了什么,有什么好遮遮掩掩的?”顾恺骁皱起了眉。
“就是什么都还不知道,又什么都觉得不对劲。”徐清雅摆了摆手,“算了,明天去寺里问吧,总比瞎猜好。”说完就转身往回走。
路过顾恺骁时,却忽然听见他说:“跟她说世文叔当年没查出来什么,至少关于十三姨的死因没什么,不然不会这么就罢休的。”
徐清雅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可是有很多潜在的敌人和危险,也并不是总能看清楚的。”
顾恺骁勾起一个嘲讽的笑:“如果一定要这么想就没完没了,顾世文都不会疑神疑鬼到这种地步。这么多年都这样过来了,她又何必触景生情到这个份上。”
徐清雅想要说什么还是咽了下去。
——
第二天前往胶芝寺依然是雇了几只牦牛。
陆文歆对骑牦牛这件事呈现了一种出人意料的狂热,一行人从河谷森林一路蜿蜒向上,经过绿荫和褪色的草地,淌过蜿蜒的小溪,裸露出的碎石地出现在她们眼前,似乎触手可及的积雪——
以及终于近在眼前的胶芝寺。
新旧的寺庙都在同一块平地上,被粗糙而画满彩色符文的外墙包裹着,外墙前还分列着几排转经筒。
残余的旧寺遗迹已经和大地融为了一体。
火焰吞噬后的焦褐色,还有完全被破坏到看不清原本墙体模样的石堆,都难以让人想起它往昔的模样。
中心的部分似乎已经重新整理过,有许多待用材料放置于此。
虽然与普陀宫的规模不能相提并论,但与村落里显露出风霜剥落痕迹的房屋大不相同。
新的胶芝寺格外的高大鲜艳,寺庙由三座殿宇组成,左右副殿一白一黄,主殿通身覆盖朱漆,大门是一块巨大的黑底白纹毛毡布,对称地绘制着□□莲花等同样大小的六种物品,带着倾斜的檐顶和其上的双鹿□□都昭示着寺庙非同凡响的地位。
黑鸦或盘旋在低空或停留在檐角,胶芝寺意为“宁静之地”,与冈仁玛峰的“安息之处”遥相呼应。
而整个寺庙似乎都空荡荡的,只有昨天在村庄等待她们的普里嘉达静静地站在门口。
红黄交错的僧袍仿佛不经意抹在朱墙上的一缕色彩。
林沉璧一行人向他问好,普里嘉达微笑着回礼,告诉她们现在僧人们正在做早课,需要等待一会儿,她们可以在寺庙里逛一下,不打开的门不允许进之外都可以看一看。
林沉璧便问他:“那么早课之后,是否就去取我阿姨的骨灰?不知能否见一下桑康吉达法师?”
普里嘉达听过梅朵的转述后显得有些意外,但很快收敛了神情,礼貌道:“朗内滇赤加(对桑康吉达住持身份的敬称)还并未返回本寺,格桑林达翁格(翁格:次于住持的事务管理僧人)稍后会和您见面,他已经等待您和伊奚姑娘许久了。”
说到最后普里嘉达向徐清雅颌首了一下,徐清雅回礼但明显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普里嘉达说完就告辞进入大殿里去了。
随着殿门打开,重重诵读经文的声音与特别的香气一涌而出,灯火和神像隐约可见,普里嘉达跨门而入,大门再次关闭。
听完翻译后大家还是一头雾水,陆文歆却很快反应过来,“我这几天看十三姨拍摄的视频里面,有用当地话喊你们俩的,好像心心是叫次丹,清雅就是叫伊奚?十三姨好像叫达玛?”
徐清雅好似也想起了一些,点了点头,“虽然记得不是太清楚,但是确实是有的。”
“达玛……”林沉璧默念了一会儿,她问梅朵:“这几个名字是什么意思?”
“次丹是长寿,伊奚是智慧,达玛...达玛好像是指红色的旗帜。”梅朵回答。
“红色的旗帜?”林沉璧还在思索,徐清雅却突然问她:“心心,格桑林达这个名字听起来有些熟悉?我们是不是见过这位翁格?”
林沉璧一时有些回想不起,陆文歆则说:“等会儿见面了或许能想起来呢?咱们现在去其它两个殿里逛逛?”
许之晋说:“要不我们就在外面走走吧,现在也不大冷,阳光也还不刺眼,刚刚虽然说除了关门的都能进可是万一进错了也不大好。”
众人都点头同意了,她们就绕着寺庙四处走着,除了寺庙本身,四周还簇拥错落着几座零散的僧舍。
不知不觉已经跨过了旧寺的范围,走到了外墙的另一端。
一座木门静静地开着,似乎是用栅栏固定住了,在风里安然无恙。
从门里望去是一片空旷的荒野,几座金顶白塔与一些石堆零落地分散着,山风掠过彩色的经幡猎猎作响,群鸦无声地低旋。
陆文歆想过去看看,却被梅朵拦住了,对她们摇摇头:“那里是将人送去往生的地方。”
陆文歆当即刹住了车,转头往回走,林沉璧她们也默契回身。
为了保存建筑材料,寺外搭上了不少帐篷,陆文歆从另一侧回去时,只顾着看帐篷上的纹路,却不小心被绊了一下,胡乱地扶住了什么,才稳住了身子。
陆文歆本以为自己扶住了一些建材,却感觉手下似乎有些凹凸不平,但是被一块毛毡盖住了,看不出是什么。
她转到另一边,定睛一看,惊呼出声。
跟在后面的林沉璧一行人被挡住了视线,一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听见陆文歆的声音赶忙快步走来。
只见陆文歆一只手扶着往下掉的墨镜,眼睛从墨镜里离开,一脸不可思议地打量着什么,转脸看见她们的时候表情十分复杂。
林沉璧她们一头雾水地走上前,“看见什么了,吓一跳。”
率先走在前面的顾恺骁和许之晋在走到陆文歆身边后,也突然面色大变,顾恺骁都掩不住一脸的惊讶。
林沉璧和徐清雅走近时,才看到那块毛毡下盖着的是一个等身大小的石雕。
一个天然的底座环绕,上面雕刻的是一个穿着长袍,扎着一条马尾辫,倚靠着背后的石壁,似乎在抱膝安睡的女孩。
尽管石座看上去天然得仿佛未经雕刻,女孩的轮廓却极为传神,灵动得让人不由得屏住呼吸,担心一不小心就会把她惊醒。
那个女孩的面容,在场的人,哪怕是普布和金珠,毫无疑问都能认出来。
因为那个人正在她们眼前。